第57章 第十一章【六】

与此同时,弋痕夕穿过街巷,离有余越近,他越担心:有余没有闭炁,所以他可以感应到他的位置,可是他的元炁从方才起就没有移动,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跑出胡同口,弋痕夕一个急刹,一边稳住呼吸,暗自蓄力,一边走向坐在屋前台阶上、一动不动的有余。

这附近没有零力,也没有战斗的痕迹,更夫的灯笼也没有挂起,而是垂放在有余的右手边。破了的灯罩呜咽作响,烛光飘摇不定,忽明忽暗地映出有余的面孔,弋痕夕走近了才看清,有余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控制,只是在发呆而已。

弋痕夕上次见有余是昨日清晨,距离现在还不足一日,竟觉得有余此时看起来更成熟和沧桑,还有些无措和迷茫。

弋痕夕连唤了他好几声,有余才醒过神来:“啊,抱歉,我刚才,忽然忘了该怎么糊灯罩。”

更夫的灯是在木牌坊边上受伤时摔坏的,有余送更夫回家后,答应更夫帮他修补。为了让更夫好好休息,他从屋里拿了材料坐在门口,可是眼前、脑海和耳畔不受控制地、接连不断地回闪今日的种种奔波和变故,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他又从弋痕夕那里知晓,牧梨的记忆被封印,而解开的钥匙,是他自己。

他知道弋痕夕是出于好意才这么做,换做是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弋痕夕,谢谢你。你……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弋痕夕点头:“你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呢……”有余抬手揪着自己的额发,“弋痕夕,我从前,只是一个白案学徒,突然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手中有这个印记的人,就有成为侠岚的可能。

“我问他什么是侠岚,他说,侠岚就是可以守护世人的、很厉害的人。那时候的我,觉得能把白面雕成花馍、把饺子做得吃了还想吃就很厉害,可就是我这样的人,竟然也通过了选拔,成为了侠岚。

“再后来,我半知半解地修炼,又过了不久,我因为白案做得不错,所以被蒸乾坤要了去。在蒸乾坤,我听到了许多侠岚的故事,知道侠岚要面对的敌人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可怕。

“我见过那些在战斗中受伤的同伴,他们有些人能痊愈,有些却落下了顽疾。即便是玖宫岭最出色的侠岚,也无法保证每次任务都能全身而退。那时的我在想,或许一辈子留在蒸乾坤也不错,毕竟,我原本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案学徒。

“谁想到,我遇到了牧梨,一个仅仅是听说过侠岚的只言片语,就认为所有的侠岚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的女孩。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单纯善良,也很少有人,仅仅因为我是侠岚就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我不想辜负这份信任,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我除了在蒸乾坤做饭,还主动回到炽天殿参加修炼,否则,像今天这样,突然遇到重零的袭击,我未必能顺利地活下来。

“和牧梨成亲后,我想过留在桃源镇,也想过按空暮所说,调到阳天殿,成为一名真正的侠岚。可是,最后我也只留在了蒸乾坤。

“说难听些,我只是一个伙夫,可牧梨却扑闪着那双大眼睛说,‘那就是所有的侠岚都得吃你做的饭咯’,呵。

“我原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我在玖宫岭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偶尔随着任务回到桃源镇,看望阿婆和十一,再陪陪牧梨和小墨夷。可是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我不敢再耽搁,立刻向破阵统领申请常驻桃源镇,因为我生怕我下一次还会失去我仅剩无几的牵挂。

“就在昨日,我还和牧梨、十一、十二、还有墨夷一起畅想未来,说我们的红纸能带给所有人温暖和祝福,说阿婆的手艺和‘阳春三月’的传承,说明年就算生意再忙,十一和十二也一定要去书塾上学,还说,以后一定要给墨夷讲侠岚的故事。

“可是弋痕夕,仅仅一天,一切都变了。我亲手造出的红纸成了祸患的源头,我的妻子,我的同伴,都不得不替我奔波,替我收拾这个烂摊子,甚至,甚至接下来还有不知道多么险恶的战斗……弋痕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到底做什么才能挽回些什么?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变成零,更不想看到有同伴因为我而牺牲!还有、还有牧梨,会不会,她忘了我之后,能过得更好呢?”

弋痕夕的心都要被有余的呜咽揪成一团。他向来不是团队里拿主意的那个人,所以当有余问他该怎么办,他也不知该如何给答案。

可有一点,弋痕夕非常确定:“不会。虽然我不知道牧梨的想法,但我作为你的同伴,我不认为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零在利用你,罪魁祸首,是零!不是你!”

有余的肩膀一颤,从掌心中抬头看向弋痕夕。

十几岁的少年,面庞青雉,声音清润,话语却比烛火还要炽烈:“面对危难,同伴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众志成城。在这样的时候,只有每个人都尽自己的一份力,才能累积成整体的成功。山鬼谣和云丹正在想办法解开结界,阳天殿的同伴正四处解救被七魄的零术影响的人,申屠在抵挡七魄,牧梨在销毁红纸,有余,你也保护了更夫,还带我们找到了能给玖宫岭报信的十一和十二,这些,都是我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这都是和零的战斗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的一部分。

“我想,你能够做什么,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而是要问问你自己的内心。”

有余目光一沉,视线落在左掌的侠岚印记上:“我的,内心?”

弋痕夕的手轻轻落在有余肩头:“如果你不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妨先想一想,现在的你,能够做什么,又想要做什么?你最想守护在谁的身边,哪怕不惜一切,也要守护他们?”

哪怕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牧梨、墨夷。

两个最先出现的名字,两张最先映在脑海中的笑脸。

有余终于逐渐从空茫中冷静下来,握紧拳头,重新恢复了神采:“谢谢你弋痕夕,我,要回到牧梨和墨夷身边,至少这个时候,让我先守护好她们。等事情了结,我再回到玖宫岭请求统领责罚,哪怕是要被褪忆,逐出玖宫岭,这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弋痕夕还想劝他几句,却突然感应到,自己设置在青和门扉外的阵式,被启动了。

云丹家中。

辛夷树后,鼠尾挖穿了地洞,从洞中探出头来,一双鼠眼骨碌碌地打量院中:“没人?!”

他虽然惊异,但刚刚断尾,让他不得不谨慎地再仔细扫视了一圈,然后才蹦出来反复张望:“真的没人!?”

他一脚踢翻了树前的石桌和石凳,跳在侧躺的石凳上像只老鼠一样蹲着,一手从额角挠到下巴:“假叶大人指名要的那个人,这这这到底去哪了?被侠岚藏起来了吗?”

侠岚?

鼠尾断掉的尾巴根仍在隐隐作痛,他缩着脖子再度瞧了瞧四周,只觉得这院落中混杂的元炁未免也太多了些,金属性,还有比别处强很多的木属性!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侠岚,这肯定埋伏着不止一个侠岚!

鼠尾不敢再耽搁,连忙从地洞沿路退了出去。

弋痕夕赶回云丹家中时,正看到青和立在院中花树下,一手紧紧捂着嘴,另一手攥紧,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她的对面,定着一只张牙舞爪的、一看就不是人的零。

吓坏了的弋痕夕连忙以月逐移到青和身边,带着她闪到堂屋内,才细瞧了零的模样:这个零虽然个头矮小,但和那个挽弓的七魄一样,脸上画着奇怪的图腾,手臂上也布满了血色的纹路,凶猛凌厉,爪牙尖锐,像要将青和活吞了似的。

不过,看样子,这个零应该是刚从花树后的地洞中钻出来、正要对青和动手,就被‘玄惑归心’困住了。青和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定是某种侠岚术,所以,她要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以免将零惊醒。

弋痕夕能感觉到,这个零的零力远超五败之伤,极有可能是七魄之一。虽然它现在意识不清醒,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零醒来,再想对付它,就没那么容易了。

弋痕夕松开青和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她,让她安心在堂内呆着,自己则跨出门槛,随手带上堂屋的门。

“弋痕夕!”青和的气声极轻,但弋痕夕依旧听出来她语气中的担忧。

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弋痕夕留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青和知道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尽可能地不要出声,不要干扰。

她再度捂紧了自己的嘴巴,不一样的是,她将那枚把右手手心压出印痕的风鸣子,悄悄移至指尖,放在唇边。

——“青姨,我们不会离开太远,如果什么有情况,你就吹响这个风鸣子,我们一定马上赶回来。

“我在风鸣子中留下了一个结界,只要吹响它,这个结界就会开启,至少,能挡下几个零煞。只要我们在桃源镇内,我一定能在结界被打破之前,用月逐赶回来。”

——门外的弋痕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平缓了先前奔跑时急促的气息,以最好的状态,进入‘玄惑归心’,试图给鼠尾最后一击。

桃源镇西北角的木牌坊。

箭矢破空声与金属撞击声交错得愈加频繁,零拉动弓弦的速度越快,越暴露了她内心的着急与难以置信:她的每道攻击都命中申屠那面巨大的金属盾牌,可是打了这么久,她的双手都因为肌肉紧绷而微微发抖,那面盾牌却毫发无伤似的,斩不出任何缺口!

申屠察觉她的攻击略有迟疑,于是挥臂操控盾牌撞开紫色的锋刃,朝零笑道:“着急了吗?”

零闻声,放下弓弦,站直了身体,准备听听申屠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很奇怪是不是?为什么我的盾牌能挡下你的所有攻击?”申屠扬声道,“那还得谢谢你的‘同伴’,逝炎。”

“零没有同伴。”她反驳道,“我也不是逝炎那种废物,居然会被几个不入流的侠岚逃脱。”

“那么,你叫什么?”

零介绍自己时,每个字都用了重音:“柱、纹。”

申屠注视着她脸上的纹路,心想倒挺零如其名的。

与七魄交手,这还是第一次,而要与七魄互相拖延时间,并非只有战斗这一个方式。

直到方才从零术中醒来,申屠都觉得自己这趟任务一直在被零耍得团团转。他讨厌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好不容易碰到个能开口还打不过自己的零,他得好好地套一下情报才行。

申屠的眼神透亮,带着莫名的自信和嚣张:“你和我都很清楚,你是被你背后的零派来拖延时间的,而我是自己留下来拖住你的,所以,与其打个你死我活,不如你跟我说说,你,或者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柱纹哼了一声,撇开目光留给申屠一个白眼:“凭你,也想套我的话?”

被看穿目的了又怎么样?申屠挑衅地收起盾牌,摊开双手,张开双臂:“就凭你已经伤不了我了。”

她这才正眼瞧向申屠,但依然是居高临下的语气:“你到底怎么解开我的零术的。”

申屠施施然收起双手抱在胸前:“你想知道?看来是有得聊了。”

申屠正想着偶尔学学那俩刺头的方法气气对手也挺不错的,说起来,他们之前是怎么就把自己忽悠去给他们打听情报的来着?

谁料柱纹压根不接茬,冷冷地“呵呵”笑了几声:“我是奈何不了你,可如果我想知道你解开零术的方法,再多来几次,不就知道了吗?”

她话音方落,便迅速抬起长弓挽弦,只不过,这弧箭不是对准申屠,而是略略偏斜,朝向申屠左侧露出的桃花林。

申屠暗道不好,一拳发出元炁弹,堪堪与那道箭矢相撞。他再度将元炁凝成盾牌,立在柱纹与桃花林之间,可柱纹立即再转方向,又朝最近的民房射去。

糟了,普通人无法承受七魄的零术,万一被击中,只怕立刻会灰飞烟灭!申屠只得发动月逐挡下攻击,柱纹像是突然发现了申屠的软肋,愈发肆无忌惮地到处扫射,哈哈大笑道:“你们侠岚就是左支右绌,总想着牺牲一个人,就能救世间所有人!可是,世人那么多,你们救得过来吗?你耗费元炁挡下我的冥玄,可是那些被你守护的人,他们自己知道吗?哈哈哈哈哈!”

柱纹是有意消耗申屠的元炁,所以弧箭与弧箭之间方向错乱,申屠不得不接连使出月逐抵挡。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零界内,零可以通过吸收恶念来补充零力,侠岚却无法纳炁,打消耗战,他没有胜算。

或许是过于得意忘形,柱纹在发出一道弧箭后,转身朝反方向再度拉弦,将背后的空挡暴露在申屠眼前。

就是现在!申屠掷出盾牌追拦弧箭,同时使出月逐闪身到柱纹的后背,右手发出波形的侠岚术,对准了零的心脏:“天乾·见龙卸甲!”

柱纹笑得轻蔑:“终于上钩了。”

申屠一惊:“什么?”

他下意识要跑,可他的双腿无法挪动,身体无法控制地下沉,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在被一个紫色的黑洞吞没!

这个阵式,他见过的,就在桃源山,就在昨日,就是那个吞没了夜阳的阵式!

申屠失去意识前,耳畔最后听到的是柱纹尖锐又无奈的话语:“你们侠岚向来都自以为能战胜我们,所以才会一次次地落入我们早就准备好的陷阱。原以为你会有什么不同,没想到打倒你的过程,也是如此无趣。”

柱纹翻身跳上木牌坊的顶端,左手提弓,右手搭在侧腰,转身俯瞰整个桃源镇:战斗的余威波及了几处房屋树木,那几个四象、两仪侠岚正在奔走救治屋中幸存的村民;一个水属性侠岚正在狂奔,看方向,是要去他们设下零术的红纸。而那些红纸,已经被那个普通人撕毁了一半,不过这样是没有用的,零术的载体还在,无论以什么形式,只要让这些零术与人接触,就足够了。

一闪而过的绿光让她侧目,那是在居民区最边缘、依山而建的一个院子,院子里,还有鼠尾的土属性零力。

不管鼠尾遭遇了什么,这时候给侠岚找点麻烦总没错。

柱纹这么想着,再度拉满弓弦,对准了那座小院。

就在这时,桃花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枚金色光点,转瞬之间,又全都变成了幽冥闪烁的蓝色荧光!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那明明是金属性元炁,怎么突然都变成了水属性!而且桃源镇中,哪有这么强的元炁!

难道是,桃源镇里,还有隐藏的神坠守护者?

柱纹当即收起弓弦,纵身跃下,朝桃花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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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岚】红叶未书
连载中凌霄莫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