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夕三人悄悄翻墙摸进别院,本想避开前院互相打斗的重零,在院中寻找线索,可院中除了损毁的门窗和树木,空无一人。
那些断口和痕迹很新,更印证了云丹的想法,别院的变故,是在“阳春三月”饮宴之后,甚至可能是今夜——不,子时早已过去,是昨夜了——他们探知管家、零界张开之后的事情。
现在怎么办?不探知就找不到线索,可探知需要动用元炁,别院并不是很大,至少没有整个钧天殿那么大,一旦发动探知,很难不惊动前院的重零。
就在这时,云谣夕三人感应到传送阵开启,连忙闪入最近的一间房中。云丹和山鬼谣一蹲一站,透过破损的窗扇盯着院中,弋痕夕则与云丹背对背,紧紧盯着门外的动静。
后院的正中间,是一方假山水,假山并不非常高大,有几处很光滑,看起来经常被人攀登玩耍;水是从河中引来的活水,原先种着莲叶荷花,现在却只剩枯枝残叶,几个干瘪的莲蓬耷拉着脑袋,就像假山山顶的传送阵中,被鼠尾领着衣领提出来的那个人影一样。
零界破碎后,月光洒落大地,蹲在窗下的云丹,借着池水的反光,正好看清了那个人影的脸。
是空暮。
他浑身,尤其是靴底和肩头,沾满了大片的红纸碎屑,那抹红色即便蒙了一层尘土,依旧鲜艳,引得云谣夕三人瞩目,然后揪心。
那红纸,一定来“阳春三月”。如果鼠尾和空暮从“阳春三月”而来,那有余、牧梨和墨夷,他们还好吗?
山鬼谣更是注意到,空暮浑身并没有散发零力。这很奇怪,因为先前他顺着有余所给的名单,去销毁红纸的时候,那两个人,都是触碰红纸之后不久便被恶念缠身,甚至变为零。
但空暮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代表恶念的字,没有零力,没有恶念,甚至连呼吸都是微弱的,整个人空洞得像是被虫蛀了的大树,只剩下最外层的树皮,内里已经被蛀虫啃食得干干净净。
鼠尾似乎也发现了这点,他把空暮揪到面前仔细瞧了瞧,又随手丢在假山上,自己跳下山去,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向前走去。
弋痕夕听着它脚步声渐远,便要冲出去把空暮从假山上救下。
云丹反手,隔着护腕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头。
她感应得很清楚,鼠尾并没有走远,它就在堂屋中站立着,不多会儿又走出来,不知为什么撅了一下屁股,然后一愣,气得跳脚,却也只敢蹬了几下地板,便踩在池塘边的围栏上,跳上假山,把空暮提下来。
云夕二人更觉得奇怪了,明明是鼠尾把他丢下去的,为什么又要救他?
山鬼谣却想得清楚,如果不是空暮对于零而言还有用处,就是堂屋内,有人或零对鼠尾下了命令。
眼下,管家下落不明,别院内空无一人,唯一的线索,就是空暮。
按找他们先前的推测,空暮或管家其中一人可能直接听命于零,或者被零附体,最坏的可能,就是他们与零串通一气。但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曾经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假叶的计划,那就是他们寻找情报的突破口。
先前探知管家却引发了零界,云谣吃一堑长一智,并不着急动手,弋痕夕却是个非常热心肠的,只想快点解救空暮,毕竟那是嗅探,原本也是他们的同伴。
只见鼠尾拖着空暮,往前院走去,再然后,只听见重零的吼叫和纷乱的脚步声,似乎是鼠尾将空暮扔到了重零堆里。
原来,竟然不是因为空暮还有用处,而是零不愿让他在假山上自生自灭,非要他遭受重零的折磨和攻击。
如果空暮也被重零吞噬、附体,甚至零化,那就很难再找到关于假叶阴谋的线索了。
云谣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同时展开探知阵式。
云丹负责探知别院内发生过的事情,山鬼谣则探知前院重零的数量和实力,他特地也探知了鼠尾进入的堂屋,那里却是空无一物。
弋痕夕回身瞧了一眼,便双拳紧握,警戒四周,随时准备战斗。
很快,重零长啸,穿过堂屋、越过屋顶、翻过门窗,朝云谣夕藏身的侧屋奔来。山鬼谣将重零的数量、实力、属性告知弋痕夕,二人不断发出“风巽·擎天”和“泽兑·鬼尘珠”战斗。不一会儿,在交战中,屋墙倒塌,云丹睁开眼睛,收回探知阵式,随山鬼谣、弋痕夕一同跃出废墟。三人凌空发出侠岚术,消灭房顶上的重零后,一同抢占主屋的制高点,却是朝着不同的方向站立。
前院、后院,都还有不少的重零,弋痕夕与云丹背对背,一人一侧,分别消灭屋前、屋后的重零。
山鬼谣则是翻身跃下,身影一闪,便将前院躺着的两条人影,带回主屋的房顶。
弋痕夕这才看清,原来另一个人影,是昏迷的申屠。他的衣服残破,身上、脸上都受了重伤,伤口泛出淡紫色的零力,人也昏迷不醒,眉宇间隐隐冒着黑气。
山鬼谣从侠岚包中取出药品,内服的、外敷的,一一给申屠用过,那些零力和黑气消退了一些,但更深处的伤只能回到玖宫岭再行医治。
山鬼谣这才将视线转向空暮,月光下,空暮的脸色更显得惨白灰败,他还活着,却像是心境崩塌了一般。
山鬼谣试探地为他注入元炁,同时探知。
有了先前探知管家的教训,他注入元炁时很专注,很小心。
首先是空暮的经脉,没有太多的问题,唯独心脉淤堵,想来这才是他神志不清的原因。
山鬼谣曾经替云丹疏通经脉,眼周的经络十分细微而脆弱,饶是如此他也成功治好了云丹。相比之下,要疏通空暮的心脉,可简单太多了。
当云丹和弋痕夕除掉院中的重零,静坐调息时,空暮也在山鬼谣的治疗下转醒。
他睁开眼,只见一轮圆月,心想月亮为什么这么圆,这么皎洁,这么明亮。
然后他明白了,是因为他有太多的缺憾,他的心思太过肮脏,过往太阴暗。
他看见了两个少年,一名少女。虽然在“阳春三月”已经见过,但他并不记得所有人,他认出来他们,是因为先前,通过零,见到了四处奔走的他们。
他知道他们是侠岚,也知道侠岚的使命是守护世人,更确认是他们救了自己。
但他张口的第一句,是:“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呢?”
他寂寞的声音,在沉静的别院里,飘出去很远很远,仿佛与河对岸那头的喧嚣、烈火、惊雷融为一体:“这一切,本就是我咎由自取。”
弋痕夕不解,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空暮已经一无所有,自觉没什么不能说的,语气凄惨,竟然还隐隐有些得意:“我,豢养了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