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排角落的青年闻言，掀起眼皮朝虚空中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只是随意扫过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随后他又懒散地合上了眼，整个人重新陷进座椅里，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
学生妹坐在和他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本来正低头研究自己的面板，余光却捕捉到了青年那一闪而过的动作。
她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杨哥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这辆车上，不知道谁是人是鬼。
这个青年从她上车起就坐在那里了，一直闭着眼不说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学生妹悄悄把屁股往另一侧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厢壁上。
她又偷偷往青年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学生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了精英男的声音。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已经比刚上车时平稳了不少，虽然还带着一丝紧绷，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声音都在发颤了。
杨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在众人的注视下，杨哥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精英男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学生妹嗫嚅着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把话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紧绷着，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一切。巴士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开着，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车底传上来，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
精英男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驾驶室的方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辆巴士很破旧，座椅上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车顶的行李架锈迹斑斑，扶手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地板上的防滑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有些地方甚至能直接看到下面的铁皮。
这车运行的年头，怕是不短了。
驾驶室被一圈铁皮围了起来，只留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口，正对着前车门的方向。那扇小窗的玻璃上糊了一层灰蒙蒙的污渍，从乘客的角度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驾驶室里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轮廓。
无论坐到哪个位置，都看不见驾驶室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精英男盯着那扇小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后排，黄毛正凑到杨哥耳边小声说着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杨哥，咱就这么干等下去？理智值的事儿咋整啊？我刚才看了一眼，已经掉了两点，照这速度下去……”
杨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同样压低了声音：“再等一会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理智值掉到90要是还没到站，咱们就采取行动。”
黄毛愣了愣，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杨哥这话里的意思。
终点站到底是哪儿，他们谁也不知道，但这辆车上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黄毛眼珠转了转，机灵地朝前方瞟了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座椅，最终落在了那个被铁皮围起来的驾驶室上。
“司机？”黄毛小声问。
杨哥点了点头。
黄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又小声问：“那到时候咱们怎么搞？直接——”
杨哥没说话，只是隐晦地朝后方递了个眼神。
那个方向，胖子还昏迷着趴在地上，学生妹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黄毛秒懂，他跟着杨哥混了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说白了，杨哥的意思是，到时候需要人去试探司机，而这个“人”，最好是那个容易拿捏的学生妹，或者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胖子。
他们都是不想去参与更高难度副本的人。高难度副本积分虽然多，但危险系数也成倍增加，一不小心就会死在里面。死在副本里，攒再多积分也没用。
所以他们才去申请成为“引路人”。
E级副本积分最少，但最简单，危险系数最低，遇到的基本都是刚进游戏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菜鸟。带新人通关一次，系统会额外奖励一份引路人补贴，算下来不比打高级副本差太多，还安全得多。
但副本毕竟是副本，再简单的E级也有危险。
而这些新人，无疑就是替他们试探规则、踩雷填坑的最佳选择。
杨盛能做引路人中最长寿的一个，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方式。
像眼镜男这种，上车之后虽然紧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甚至还有余力去救人。这种人心态稳，脑子清楚，死不了的概率大，甚至可能开出了新手技能，往后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来。
对待这种人，尽量不要交恶。
否则你坑了人家一把，人家要是活着出去了，在外头发育起来，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像矮胖男和那个学生妹，就不一样了。
胖子怂得要命，一吓就晕，这种人就是拖后腿的废物，活着也没多大用。学生妹胆子小，听话好拿捏，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这两个，都是上好的探路石。
有什么危险先让他们上。死了，算是死得其所，替他们排了一个雷。侥幸活下来了，量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就算心里有怨气，这种怂包也翻不起什么浪，迟早要死在下一次副本里。
杨哥在心底把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不动声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黄毛见杨哥有了打算，也安下心来，翘起二郎腿抖着脚，等着理智值掉到90的那一刻。
两人计划好了一切，安静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叫。
“啊——！”
黄毛被这声惊叫吓得脚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不满地扭过头，冲着后排嚷道：“叫什么叫？又怎么了！”
学生妹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胸口剧烈起伏着。听见黄毛质问，她慌忙摇了摇头，声音发着抖：“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看到了个什么东西……没什么……”
黄毛翻了个白眼，转回身去嘟囔了一句：“一惊一乍的，有毛病。”
学生妹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椅子里又埋了半寸。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学生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一字一顿地说：“不要长时间盯着窗外看……会掉理智值。”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黄毛嗤了一声，头都没回：“废话，谁敢在恐怖游戏里到处乱看？嫌命长了是吧？”
杨哥没吭声，狐疑的看了学生妹一眼。
学生妹被他看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前排的精英男倒是回过头来，冲学生妹点了点头。
他知道，学生妹这句话主要是说给自己听的。
刚才他确实一直在看窗外，虽然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翻滚的浓雾，但他总觉得那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现在想想，如果学生妹说的没错，那他再继续看下去，怕是也要中招。
学生妹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
然后她扭过头，对着身旁隔了两个座位的青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了声谢。
“谢谢你……”
青年没有动静，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学生妹也不在意，把视线重新聚集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手心还在出汗，心脏还在狂跳。
时间倒回片刻之前。
杨哥说“等”之后，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安静。窗户被浓雾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能感觉到车身在有节奏地晃动。
在这种安静到极致的氛围里，学生妹总感觉浑身毛毛的。
她不敢盯着任何一个NPC乘客看太久，怕像胖子那样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东西，只好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反正窗外什么都看不清，应该没事吧？
她这样想着。
但人的眼睛总是闲不住的。看过窗外，又看车内，看过前排的椅背，又看车顶的灯。她的目光在车厢里来来回回地扫，而每当扫到右手边那个青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停一下。
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他到底是不是人？
学生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一次，两次，三次。
当她第四次要往那边瞟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青年那边的窗户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学生妹愣了愣，下意识地把目光移过去，想要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那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贴在玻璃上，形状模糊不清。她盯着那团影子，越看越觉得那影子好像在变大，在舒展，在——
一只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学生妹猛地回神。
是那个青年。
他抬起手，在窗户前晃了两下，动作随意得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玩家周小棠，理智值降低2点，目前剩余88点（环境原因持续下降中）。】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学生妹耳边响起。
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窗玻璃上的那个影子……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要不是那个青年抬手打断了她的视线，她恐怕会一直盯着那团影子看下去，直到，直到理智值被扣光，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辆车上。
学生妹越想越后怕，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知道这个青年为什么要帮她。也许他只是恰好抬手，也许他压根就没想救她，也许他只是想挠挠头、伸个懒腰。
但不妨碍她在心里认定了一件事。
这个青年，就算不是人，也一定是好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巴士继续摇晃着前进，车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随着理智值一点一点往下掉，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黄毛抖腿的频率越来越快，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隔一会儿就调出面板看一眼，每次看到理智值又掉了一点，嘴唇就抿得更紧。
杨哥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看似在养神，实则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眯开一条缝，查看自己的面板。
【理智值：95（环境原因持续下降中）】
【理智值：94（环境原因持续下降中）】
【理智值：93（环境原因持续下降中）】
每掉一格，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辆该死的巴士不知道还要开多久，终点站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他能感觉到自己原先的打算正在一点一点落空。
他原本想等到理智值掉到90再行动。
可现在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以现在这个速度掉下去，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到90。而到了90之后呢？去逼问司机？万一司机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对抗的存在呢？万一去问司机本身就是一个死亡触发条件呢？
那接下来理智值只会越掉低，直到他们不清醒的脑子做出错误的判断一命呜呼，或者熬到理智值归零，被同化成副本中的怪物。
想到这儿，杨哥猛然抬眼，仔细观察着周围的NPC乘客，眼尖的发现其中有一人穿着系统商城中最便宜的10积分一套的衣服。
那赫然是个有过通关经验的老玩家，至少也是通关过一次，不然他不可能穿着系统商城的衣服！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副本的通关率只有3%了。
别的E级副本，通关率大多在40%到50%之间。只要不作死，跟着主线任务走，基本都能活着出去。但3%——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正常的E级副本。
杨哥睁开眼，和黄毛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毛立刻明白，转过头朝身后招了招手叫道：“那个学生妹！周，周什么来着……”
“周，周小棠。”学生妹小声应着。
黄毛不在意的点了点头，理直气壮的吩咐道：“啊对，就是你，你去前边驾驶舱，问问司机终点站还有多久能到！”
学生妹，也就是周小棠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的盯着黄毛，又迎着浑黄的灯光看向了前方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驾驶室，惊惧的摇着头喊：“不！我，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