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让整个车厢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小棠离那声音最近，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飞快地站起身，往远离青年的方向连挪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另一侧的座椅扶手才停下。
她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青年。
好鬼哥怎么突然说话了？
她刚才偷偷观察了他那么久，他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现在忽然开口，该不会是被自己吵烦了，要杀了她吧？
车厢中段的杨哥和黄毛也立刻站了起来。
杨哥一手撑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出声的青年，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黄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微微发抖的指尖出卖了他。
精英男坐在最前排，距离最远。他闻声转过头来，隔着好几排座椅望向最后排的角落，眉头紧皱。
这个声音不属于他们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巴士一直没有停过，没有新的乘客上车。那么这个说话的人，从始至终都在车上。
而他们，直到现在才发现。
杨哥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你是谁？”
青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算太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沿着过道缓步走向车厢中部，脚步不疾不徐，像是饭后散步一样从容。
走到杨哥和黄毛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他停下了脚步。
“我是玩家啊。”青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个副本一共六个人，不是吗？”
黄毛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杨哥身前，壮着胆子大声质问：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上车的时候可没见过你！这车中途也没停过，你总不可能是从窗户爬进来的吧？谁知道你是人是鬼！”
青年听了这话，也不生气。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微微偏了偏头，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如果我是鬼，你现在，是在跟鬼搭话？”
黄毛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那个笑容实在是太瘆人了。明明只是唇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神也淡淡的，但就是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次C级副本里遇到过。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里面，是杨哥花了老大代价才把他捞出来的。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但他好歹是个老玩家，怎么能在新人面前丢了面子。
黄毛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撑住了发软的膝盖，挺着脖子瞪着云翎，嗓门比刚才还大了几分：“你、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杨哥不知何时已经摸出了一把匕首，刀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刀尖直刺青年的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没有任何预兆。
“小心——！”
周小棠的惊叫声几乎和刀光同时响起。
青年微微后仰，幅度不大，像是只是随意地侧了侧身。那把匕首擦着他的领口划过，刺了个空，连衣角都没碰到。
云翎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垂下眼，看了看那把在空中顿住的匕首，又抬眼看着杨哥，声音淡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哥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收回，刀尖依旧指着云翎的方向，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手腕在微微发颤。
杨哥是个谨慎的人。他能活这么久，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刚才那一刀，他用上了自己压箱底的突袭技巧，速度和角度都发挥到了极致。别说是新手，就算是中级玩家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这人，只是微微后仰了一下，就躲了过去。
杨哥心中警铃大作，后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人身手好得过分，绝对不是一般人。不管他究竟是真的玩家，还是替换掉了第六个人的鬼物，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人，不是他能招惹的。
杨哥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缩在过道另一侧的周小棠，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眼刀。
这死丫头，刚才喊什么“小心”，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小棠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杨哥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切换。方才还阴沉凌厉，转瞬就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他把匕首收了起来，双手一摊，哈哈笑了两声。
“误会，兄弟，都是误会。”
杨哥笑着打圆场，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你说你是玩家，我们之前又没见过你，总得试探一下不是？毕竟这车上到处都是鬼东西，谨慎点对大家都好。别往心里去啊，别往心里去。”
云翎没搭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杨哥被他看得心里直发虚，干咳了一声，又笑着问道：“兄弟尊姓大名？”
“云翎。”
杨哥的面色骤然一变。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因为惊骇而猛地收缩，整张脸像的表情都僵住了。
但下一秒，那表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他重新堆起笑脸，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
“云、云兄弟啊……”杨哥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是哪两个字？”
云翎自然是看到了杨哥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他在心里挑了挑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随口答道：“云朵的云，茯苓的苓。”
杨哥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连肩膀都塌下去了半寸，那模样活像是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还好，只是名字相似。
也是，那位杀神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连笑都不会笑一下，更不可能跟人废话这么久。
听说那位杀人连眼皮都不带眨的，死在他手里的玩家比死在副本里的还多。曾经有个排行榜前十的公会不知死活地招惹了他，一夜之间整个公会都被连根拔了。从那以后，整个终末游戏都知道了一个名字，知道见了那人要绕道走。
如果刚才真是那位，自己那一刀刺出去，怕是已经死了千八百回了。
杨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云翎一眼。
云苓，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像个女人？
他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没敢说出来。名字虽然娘了点，但架不住人家身手好，该客气还是得客气。
云翎将杨哥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的猜测又笃定了三分。
杨哥听到“云翎”二字时的反应，明显是在害怕什么人。而那个让他害怕的人，名字和自己非常相似。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自己，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进入游戏了？
不应该啊。
按他之前的推测，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应该还没有……
这念头在脑海里划过了一秒，就被他放到了一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弄清楚。
云翎重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问道：“那由我去问司机，没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杨哥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态度比之前不知殷勤了多少倍，“兄弟你请便，请便。”
精英男始终沉默着，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目光在杨哥和云翎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云翎身上。
倒是缩在角落里的周小棠，眼看着云翎真的要往驾驶室走，咬了咬嘴唇，慢慢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那个……”她的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但比刚才大了几分，“好鬼大哥，啊不是！云、云苓哥——”
云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
周小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为自己的口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驾驶室一看就很不对劲，你真的要去啊？”她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都拧白了，眼睛里有实打实的担忧。
云翎没有忽略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
好鬼大哥？
合着这小姑娘一直以为自己是鬼？还是个好鬼？
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莫名笑了一声。
“没关系。”云翎的语气比之前跟杨哥说话时缓和了不少，“司机是负责开车的，应该会有规则限制，不能出驾驶室。就去问问，没事。”
周小棠听他这么说，稍微放了点心，但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声“好鬼大哥”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耳朵根都红透了。
她低下头，小声嗫嚅着：“对、对不起啊，我刚才以为你是……”
后面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云翎没说什么，转身就要往驾驶室走。
“等一下！”
周小棠忽然又叫住了他。
云翎回过头。
周小棠站在原地，两只手拧巴在一起，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跟你一起去。”
云翎微微挑起眉毛，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杨哥和黄毛也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过来。黄毛甚至张了张嘴，差点想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可他看到云翎，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一个两个都赶着去送死？杨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什么也没说。
周小棠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她没有退缩。她有自己的理由。
毕竟云翎是替她去的。要不是他主动开口，现在被黄毛逼着去问司机的就是她了。而且，
她有一个新手技能。
刚才研究面板的时候发现的，虽然那个技能很难以启齿，但是打探消息的话，或许能帮的上忙，就当是还他刚才在窗户前救自己的那份人情。
云翎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问，只是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往驾驶室走去。
周小棠赶紧跟上去，小跑了两步，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驾驶室在巴士的最前方。两人穿过几排座椅，经过精英男身旁的时候，精英男握紧了他手里的公文包，侧身给他们让了让位置。
云翎经过他身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
精英男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两人走到驾驶室前站定。
近距离看，这扇小窗比从远处看还要模糊。玻璃上糊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黄褐色污渍，像是年久累积的油垢，又像是什么别的更让人不想深究的东西。
透过那层污渍，似乎隐约看到驾驶室里有一个黑色的人影轮廓，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周小棠跟在云翎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偏偏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压着呼吸，攥紧了拳头。
云翎倒是不紧不慢。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手帕纸。包装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蓝色的塑料外皮，还印着品牌logo。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展开，抬手在窗户上擦了起来。
身后车厢里，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动向的黄毛看到这一幕，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他凑到杨哥耳边，压低声音吐槽：“杨哥你看到没，这男的随身带着手帕纸，这年头哪个大老爷们兜里揣这玩意儿？娘们唧唧的。”
杨哥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凉飕飕的：“你管他带什么，反正也是替咱们去探路送死的。”
黄毛嘿嘿笑了两声，连连点头：“也是也是，管他娘不娘娘腔，能探出点东西来就行。”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坐在前排的精英男距离他们并不远。他的耳朵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一些，身体微微侧向过道，视线紧紧锁在前方驾驶室的方向。
准确地说，他的视线落在了周小棠单薄的背影上。
云翎擦玻璃的动作不急不缓，来来回回擦了好几下，直到那片巴掌大的玻璃从模糊变得透亮。
黄褐色的污渍被纸巾擦掉，露出了里面清晰的景象。
云翎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偏头，透过那扇擦干净的小窗往里看去。
周小棠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大着胆子往里瞟了一眼。
然后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瞳孔猛地收缩，所有血液在那一瞬间从脸上褪尽，一声尖锐的惊叫像是要把车窗玻璃都震碎。
“啊——！！！”
【玩家周小棠，理智值降低1点，目前剩余81点（环境原因持续下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