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直升机里的时候,我猜想过许多种可能。身旁的迹部瑛子一言不发地划着平板读财报,阳光勾勒出她冷峻又精雕细琢的轮廓。
我暗暗揣测,她大概要像那位老夫人一样,对我上演迹部家的传统艺能——先是降落到那座“白金汉宫”,再把我领进挂着“华族荣光”匾额的茶室,然后开一个数字,让我离开她的儿子。
正好最近飞鸟要量产仿生人,处处都要用钱,我心想,如果那个数字足够大,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心里光顾着盘算这些,倒是没空紧张了。舱门一打开,我就被请上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又行驶了约半小时,车窗外的景致渐渐从高楼林立的街区变成了一条种满银杏的幽静街道。
时值深秋,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像一层厚实的地毯,风过时沙沙作响,此情此景,像是去了京都。
我跟着迹部瑛子下了车,她走在前面,金黄色的银杏树衬得她像是会发光。
她大概是那种步伐从容,脊背笔直,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财阀夫人吧。
我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非迹部家的“白金汉宫”,而是一栋两层高的和洋折中建筑,门廊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望月料理教室”。
“最近迷上了这个,一周来两次呢。特别是切肉的时候,觉得十分解压。”迹部瑛子头也不回地说。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走过她身边时,一阵玫瑰香气扑面而来。
以前在冰帝上学时就有传闻说迹部的母亲是特工,当“切肉解压”这种话从一个特工口中说出来,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奇异的画面,直到她回头叫我时,我才假装很自然地猛点头。
大概是我举止并不淑女,她笑了一下,下巴那颗痣也跟着动了动,她那张精致又冷艳的面容因为这个笑容多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料理空间,长桌、灶台和整面墙的调料瓶整齐排列,空气里飘着昆布高汤的鲜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酱油香。我看见藤堂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在切莲藕。
她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绑成一条粗马尾,肤色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些,透出健康的光泽。她前阵子在社交平台上发过在夏威夷冲浪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浪尖上,笑得十分爽朗。
听到门响时,藤堂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
“Hey!白鸟,好久不见!”她放下菜刀朝我挥手,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是那种常年在户外运动的人才有的紧实轮廓。
“瑛子阿姨,你真的把她带来了!”
我正想问藤堂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已看向我身后的迹部瑛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这话说得像她早料到迹部瑛子会把我带来似的。
“我和瑛子阿姨就是在这家料理教室认识的。她刚来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高冷的样子,怎么看都和料理教室这种地方格格不入,没想到那节课还不到二十分钟,她就已经十分上手了。尤其是切肉的时候,那个干净利落的刀工……”藤堂仿佛读出了我的困惑,自顾自地开始说。
“丽娜,你说得太夸张了,都快要把我说成屠夫了。”迹部瑛子无奈地皱了皱眉,但嘴角的笑意没有藏住。
“瑛子阿姨就算是屠夫,也是最优雅的屠夫~”藤堂朝她吐了一下舌头,迹部瑛子回了一个浅笑。
两人虽然年龄相差不小,却意外地合得来。
藤堂不再是迹部的联姻对象,却还是因为学习料理而与迹部家的人结缘。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引力,能把人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牵引到一起,无论世界线被改写过多少次。
“白鸟小姐,你会做饭吗?”话题转到了我身上。迹部瑛子从柜子里取出两条围裙,一条递给我,一条自己系上,动作利落得像是经常做家务事的人。
我接过围裙,想起那碗咸得连木手吃下去都忍不住发颤的蛋炒饭。
“嗯……会一点,也许。”我歪着头,回答的时候有点心虚。
“一点就够了!今天我们做筑前煮,很简单的。来,白鸟,你和我一起切菜!”藤堂凑过来,把菜刀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锃亮,倒映着藤堂那张兴致勃勃的脸,也倒映着我微微迟疑的表情。
莲藕、胡萝卜、牛蒡、香菇、鸡肉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藤堂在旁边切莲藕,刀工算不上娴熟,但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迹部瑛子负责处理鸡肉,去皮去脂,切成大小一致的块,每一块尺寸都控制得几乎没有误差,那种精准度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曾执行过什么不可告知的黑暗任务。
我拿起一根胡萝卜试着下刀,第一刀切下去,厚薄不均,边缘还有些参差不齐。我皱了皱眉,又切了几块,慢慢找到了一点手感。
锅里的鸡肉翻炒至焦糖色时,整间料理教室飘着肉的香气。藤堂往锅里加了酱油和味醂,滋滋的声音混合着酱香升腾起来,然后加入切好的蔬菜一起翻炒;我在旁边照着食谱把汤汁调好,然后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整个过程不算复杂,却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即便不是每一样食材都处理得完美,甚至有些混乱,但无论中途如何,最终只要全部倒进锅里,终会等来一锅美味的筑前煮。
“白鸟,你最近可真是热搜常客,”藤堂拍了拍手,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调侃,“你是不是打算把全日本的头条都承包了?”
“还不是因为迹部那家伙……”我揉了揉脑门,没有说下去,只是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藤堂飞快地看了一眼迹部瑛子,她正在认真处理香菇,没有看过来。
藤堂并没有让这个话题冷下去,很快又起了另一个话头:“飞鸟最近那篇新闻稿,写得真有温度呀!”
她说的是陈志明的报道。我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 Actually,我读出了一点奥妙。”藤堂笑着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洞察的光芒,“是木手副社长的手笔吧?”
“嗯……他确实处理了大部分事情。”我
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白鸟小姐,你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迹部瑛子突然开口。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里正在切着的香菇上,刀起刀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出来创业,总是少不了和人打交道。经营企业,其实就是经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把切好的菜整理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些。
“哈哈,白鸟小姐,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不过你的回答很有意思,你比从前成熟了许多。” 迹部瑛子手上动作未停,却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很短,但意味深长。
“迹部夫人,我不记得以前有幸见过您。”我放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她。
“我们之前是没有正式见过面,”她把切好的香菇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来看我,“但是我们家老夫人见过你,不是吗?”
我愣了一下,许多遥远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不知怎么的,那些记忆明明并不遥远,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是蒙了一层雾,有些模糊了。
“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引力,不需要做什么,就会把人吸引过去。”迹部瑛子继续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景吾也是这样。”
“那只花孔……呃,我是说迹部会长确实是这样一个绝对中心般的耀眼存在。”我点点头。
“你和景吾这一点很像。”
迹部瑛子看着我笑了,笑容像是一个母亲听到有人评价自己的孩子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那种柔软。
我被她触动了,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味,藤堂已经凑到锅边,用汤勺轻轻搅了搅汤汁,琥珀色的液面泛着细小的气泡:“瑛子阿姨,你说味道够吗?还需不需要多加一点调味?”
“不需要。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迹部瑛子走过去,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胡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好的食材,往往不需要太多调味料。”她点了点头,“味道可以了。”
我们一起把筑前煮盛出来,装了三碗,端到窗边的小桌旁。
莲藕炖得软硬刚好,酱油和味醂的味道渗进了每一寸纤维里,还带着鸡油的香气。胡萝卜甜糯,牛蒡脆嫩,鸡肉鲜嫩多汁,每一口都是一种不同的质感,但又在同一个汤汁里找到了统一。
藤堂尝了一口,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OMG!这比我们之前做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吃,白鸟,汤汁是你调的吧?你真是个天才!我要赶紧把这个汤汁比例记下来……”
说着她放下碗筷,兴冲冲地就要去翻找纸笔。
迹部瑛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丽娜这孩子,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话音刚落,藤堂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原本爽朗的脸顿时切换成财经杂志里看到的藤堂新当家的样子。
“抱歉,公司那边有急事,得先走了。”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我,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俏皮:“白鸟,下次喝下午茶你请客哦!”
我点头说好,她朝我眨眨眼,又看向迹部瑛子,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瑛子阿姨,你们慢慢聊。”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料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灶台上残余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迹部瑛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像是在看那些叶片如何在风中变换姿态。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银杏叶在光线中微微颤动,像千百只蝴蝶停在枝头,随时准备振翅飞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茶杯,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平静。
“白鸟小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心想。
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指尖。
“夫人是想让我离开……迹部会长?”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正好飞鸟最近确实需要资金……”
迹部瑛子哈哈大笑起来,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和那个家伙一模一样。她带着意外的愉悦,眉眼间凌厉的线条在这一刻柔和了许多。
“白鸟小姐,你果然和我们家景吾说的一样。”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摇了摇头。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一个会把所有可能的坏结果都提前想好的人,不管对方出什么牌,你都会先假设最糟糕的那一种。”
我竟觉得无言以对。我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浅褐色的液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我此刻有些迷茫的脸。
“我不是来让你离开景吾的。”迹部瑛子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多了几分份量。
“恰恰相反,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在担心和景吾之间会有什么障碍,那么这些障碍,我作为母亲,会一一替你们扫清。”
我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景吾退婚后,董事会的人闹了很久,说他不顾家族颜面,不配做迹部家的继承人。”
她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淡,“白鸟小姐,你猜,景吾在董事会上,说了什么?”
见我沉默,迹部瑛子继续说道:“他说:‘迹部财团不是靠联姻撑起来的,本大爷的女人,由本大爷自己来选择。’”
虽然不断在心里默念绝对不能失礼,但这句话由迹部的母亲口中转述出来时,我还是没能控制住慌乱,茶杯中的茶还被我碰洒了一些。
“我那儿子,从小就呼风唤雨,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但那天他却在董事会面前,请求他们给他一点时间,他会证明自己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好。当然,那孩子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我是从管家那里听到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和迹部极为相似的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在空气里打着旋,缓缓地降落到地面上;料理教室此时安静得能听见挂在墙上的时钟在走动。
“我不常插手他的事,”迹部瑛子说,“一来他不喜欢,二来我也没那个兴趣。但这次不一样,他公开说自己在追求你,可白鸟小姐今天在发布会上又说那个副社长是飞鸟的灵魂……我今天不是来劝你选择景吾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选了,后面的路不会有人拦你。”
她说完这些话,没有等我回应,站起身走到料理台前,开始把剩下的筑前煮装进保温盒里。
我在她身后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我。夕阳从她身后的窗外照进来,在她周围镀上一圈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很危险的工作,见过很多生死。”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初见的高冷与疏离,“所以我比大多数人都明白,人生里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其实很少。”
她把保温盒的盖子合上,扣紧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景吾选择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最后会不会选择他,但我不想他将来后悔的时候,发现当初是输在迹部家的门第上,那太可笑了。”
她把保温盒装进袋子里,拎起来走到我面前,夕阳在她身后,她的影子笼罩着我。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明亮的房间,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窗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三个空碗,阳光斜落在上面,像是什么都还没有结束。
“白鸟小姐。”迹部瑛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银杏树下,逆着光,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银杏叶在迹部瑛子周围纷纷扬扬地飘落,她像是站在一场金色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