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初号机发布会的现场,媒体席坐满了人。摄影机的红灯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片燃烧的星火,把整个会场烘烤得燥热不安。
我和木手并肩站在台上,身后是初号机的全息投影。
他负责技术参数的讲解,语气平稳,数据翔实,每一个专业术语都被他解释得清晰易懂。台下有几个技术记者开始频频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我则负责描绘应用场景和未来愿景,把那些冰冷的技术参数变成一个个温暖的故事。说到仿生人在独居老人家里的应用时,我刻意放慢了语速,让声音里带上一丝温度,惹得前排一个女记者的眼眶微微泛红。
虽说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却配合得比以往更加默契了。
“以上,就是飞鸟科技第一代仿生人的全部技术参数。”木手合上文件夹,退后半步,把舞台中央让给我。
我走上前,迎着那片闪烁的红光。
“感谢各位今天的来到。接下来的路,飞鸟会继续在仿生领域深耕,用技术创造更多温度。”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等一下,木手副社长。”
木手准备从侧台离场,我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疑惑地看向我。按照流程,发布会已经结束。
台下的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快门声瞬间密集起来。
“在结束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我把木手重新拉回台前,他的手臂在我触碰的瞬间绷紧了一瞬,像是条件反射的防御,然后放松,任由我把他拽到身边。
“最近网上有许多关于木手副社长的言论。作为飞鸟科技的社长,也是木手副社长多年的搭档,我想在这里做一个正式的声明。”
木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些闪烁的红灯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面无表情本身就是一种防御。
台下安静了,这种安静比喧哗更让人紧张。
“木手永四郎先生,是我重要的合伙人,也是飞鸟科技不可替代的支柱。没有他,我想飞鸟不会走到今天。”我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专业、敬业、对技术的执着,这些不只是他的标签,更是飞鸟今天能够站在这里被大家看见的原因。”
我此刻的神情大概认真得几乎严肃。
“至于那些要求更换副社长的言论,我以飞鸟科技社长的身份,在此明确表示:不予接受。”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木手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灯光把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幕上,那个影子比他本人更瘦削。他藏在镜片后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快得像是错觉般的柔软转瞬即逝。
发布会结束后,我和木手回到后台的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切断,休息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是夕阳的颜色。
木手站在窗边,逆光的轮廓像一张剪影。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公关部写的稿子?我的流程表里没有这个环节。”
他微微垂着头,羊角面包头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眉眼。
“啊,你说最后那些话吗?临时想的。”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满不在乎地说,“就是突然想到就说了。怎么,不满意?”
“太煽情了。”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却微微扬起,“像是……像是某种宣言。”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我们木手副社长虽然脾气差、嘴又毒,但公司离不开他’?”
“这才像你。”他笑了,连镜片后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额前的发丝垂下来几缕,在灯光下泛着玫紫色;那张总是冷冷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连镜片上的反光都是温暖的颜色。
“什么嘛,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
我还没说完,他忽然俯下身,吻了过来。
“木手!”我推开他,慌张地看向门口。门没有锁,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讨论下一个环节的设备调试,有人在喊“线不够长”。
“你疯了?万一有人进来……”
“不会。”
他语气笃定地说。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嘴角还残留着蹭到的口红,一点淡淡的绯红,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并不显眼。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又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
“北美那边的视频会议,四十分钟后开始。”他看了一眼手表,“他们的人很难缠,我得亲自盯着。”
他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硬挺的轮廓勾出一道锐利的白边。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出去,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白鸟。”
“又怎么了?”
他快步走回来,迅速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
“今晚一起吃饭,我预约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没等我答复,他就直起身,匆匆离去。
走廊里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愣在原地,唇上的口红,已经被蹭模糊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柳的消息。
「白鸟桑,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有了一些眉目。」
柳说他找机会问了真田,爱丽丝号的航线确实有问题,南宫家的“特殊货物”会在下次停靠横滨港时进行转运,具体时间不明,但真田所在的特别犯罪对策室正在密切监控,犯罪团伙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那批货物。
柳还说,真田让他转告我:“不要靠近爱丽丝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对话记录。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凤。
「白鸟学姐,发布会很成功。恭喜。」
我靠在桌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谢谢你,长太郎。对了,上次我和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
发完后,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如果白鸟学姐觉得我能帮上忙,我当然愿意。」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嗯,那等见面细聊。」
刚发完,仲间就敲门进来了。
“白鸟社长,车子已经到门口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外面好像有记者,比来的时候还多。”
“走吧,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走出大楼的瞬间,闪光灯像海啸一样扑过来。
仲间用她并不宽阔的肩膀替我挡开那些伸过来的麦克风。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我低着头,一手握着车门把手,一手挡着眼睛。
“白鸟社长,请问你在发布会上力挺木手副社长,是否意味着你们的关系比搭档更亲密?”
“白鸟社长,你和迹部会长现在是什么关系?”
“白鸟社长,请说几句吧!”
我一概不答,只想快点钻进车里。我用力拉了一下车把手,没拉开,仲间在后面喊“锁还没开”。
“白鸟社长,对于迹部会长今天公开表白,你怎么回应?”
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什么表白?你们这些记者不要听风就是雨!”
我回过头训斥道,周围的记者被震得愣了一瞬,麦克风缩回去几寸。
“白鸟社长,您不知道吗?”一个女记者举着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迹部穿着黑西装,站在迹部财团总部大楼的门口。他站在台阶上,身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东京的天空,灰蓝色的,有一层薄薄的云。
“关于最近网上的传言,本大爷在此正式回应:是的,我正在追求白鸟英华小姐。非洲的旅行是本大爷邀请的,商业街的扶持计划也是我个人的意愿。所有的事情,与白鸟小姐无关。”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很郑重。
人群哗然。
我盯着那个屏幕,脑袋嗡的一声。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他怎么能当着媒体的面说这种话?真是嫌闹的不够大!
闪光灯更密了,麦克风从四面八方戳过来,像一群饥饿的猎鹰在啄食。
“白鸟社长!迹部会长公开承认追求你,请问您是否已经考虑交往?”
“你对迹部会长的感情是怎样的?是青梅竹马的友情还是爱情?”
“木手副社长知道这件事吗?他刚刚在发布会上那个眼神,是不是说明他对你……”
“请回答一下!白鸟社长!”
我被挤得踉跄了一步,差点崴了脚。仲间在后面扶住我的手臂,她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了:“请让一下!社长现在不接受采访!”
人潮越围越紧,空气里全是摄影器材的塑胶味和人群的汗味,混着汽车引擎的焦灼。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阵轰鸣。
所有人都抬起头,那声音从远到近,一架直升机正悬停在半空,旋翼卷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四处飞散,有人的帽子被吹掉了,有人的文件散了一地。
绳梯从舱门抛下,在风里晃了几下,一个女人稳稳地踩着梯子下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套装,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和迹部高度相似的精雕细琢的脸,我曾从无数财经新闻的封面上见过。
迹部瑛子,迹部的母亲。
记者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踩着高跟鞋,穿过被直升机旋翼卷得东倒西歪的人群,走到我面前。
闪光灯疯了似的闪烁,记者们的声音叠成一片嘈杂的浪。有人在喊“是迹部瑛子”,有人在喊“请说几句”。
她没有看那些镜头,只是用那双蓝宝石般透亮的眼睛看向我。
“白鸟小姐,上来。”
诶?迹部家的人在搞什么?
我愣在原地,手还攥着车门把手,金属被我的掌心捂热了,变得有些滑腻。
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该说些什么呢?我有自己的车,我可以走,我不需要上她的飞机。仲间还在后面小声叫我“社长”,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可是……
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身上,不催促也不退让。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气场,太像了。
每次迹部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总会不自觉地妥协,答应他去看极光,答应他去非洲,答应他……我从来没法拒绝他。
现在,他的母亲站在我面前,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脚像是被钉住了,但我的脸还不忘做表情管理。我可不想因为露出奇怪的表情又上热搜……
理智告诉我应该对她说“谢谢,我自己可以回去”,然后迅速躲进车里。门把手还在我手里,我可以上车,关门,让司机开车,一切回到可控的范围。
可是那张脸,那个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让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和迹部对抗的少女:张牙舞爪,却毫无还手之力。
“不要让他们把你困在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真是太像了。
我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
迹部瑛子朝我伸出手,等待我。
仲间在后面小声叫我:“白鸟社长……”
我犹豫了半秒,也许只有十分之一秒,回过神来,手已经放了上去。
哎,真是没骨气的家伙!
我跟着迹部瑛子走向绳梯,风很大,把她的白色套装吹得猎猎作响,我的裙摆也被掀起来,我用手按了一下。
绳梯在风里轻轻晃动,金属梯级撞击着直升机舱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迹部瑛子先上了几步,她的高跟鞋踩在梯级上,动作干净利落。
我跟着攀住梯子,城市在我脚下慢慢缩小,大楼变成了积木,汽车变成了蚂蚁,那些闪光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点。旋翼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记者的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舱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了,噪音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下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我的喘息声。机舱内部是米白色的真皮座椅,空气里有淡淡的玫瑰香,和那家伙身上的味道不是同一种,但又能让人理所当然地联想到一起。
我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东京天际线,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疯狂的推送和消息。
迹部瑛子坐在旁边,正在用平板看什么,偶尔用手指划一下屏幕。
面对那个人,或者像那个人的人,我从来都无法逃离。
我已经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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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