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来路

赶到木手约定的餐厅时,整条街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餐厅的招牌灯箱灭了,门前的暖帘也收了起来,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店员正在里面收拾台面。

但木手还站在门口。

他靠在墙边,套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松了一些,羊角面包头被夜风吹了一晚,边缘有些散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大概没有回去换过衣服,发布会后,就直接去开北美的视频会议,然后赶到这里,等到了现在。

我小跑着穿过空旷的街道,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声响。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我原以为他会抱怨或者阴阳怪气几句,但是都没有,我甚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喜神色。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

“白鸟,你跑什么?又不是在赶末班车。”他挑起眉,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来晚了。”

“嗯,显而易见。”他应了一声。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

“这个点,餐厅都打烊了。”他打断我,语气倒是平淡,“不过北美那边倒是有个好消息,VERA的独家代理权正式签下来了,比预期多争取了三个点的分成。还有,未来工坊的技术对接方案,藤堂那边也确认了第一阶段的交付节点,他们的工程师团队下周会从硅谷飞来东京。”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已经拉下铁闸的面包店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推了一下眼镜,然后又开始一件接一件地汇报工作:神崎提交的情感识别模块迭代方案,他审查过了;乾博士建议增加的那项伦理测试,他已经对接好了第三方机构;下季度的预算表仲间发他邮箱了,他抽空确认……

他没完没了地说着公事,像是在用这些事填补谈话的空白。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说。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了他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他在人前向来是滴发不乱的,此刻边缘却有些散开了。

以他那让人头痛的性格,他说了“今晚一起吃饭”,就不会自己先吃。他会一直等,等到餐厅打烊,等到我出现,等到确认我不会来,然后饿着肚子回家。

他忙了那么久,现在肯定还饿着。

“木手,别说了。”我叫他。

他停了下来。

“我知道有个地方还开着。”

他看着我,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他没有问是哪里,但他知道。

刚创业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去那家店。它藏在大学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店面很小,饭点的时候会有些挤,暖帘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门口的灯箱的灯不是很亮。

那时候我们的工作室在一个漏风的旧公寓里,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像蒸笼。我们总是很饿,跑了一整天业务回来,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谁也累的不想说话,但脚步会不约而同地拐进那条小巷。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在那个时期,大概是我们唯一能毫不犹豫迈进去的地方。

拉面店的暖帘还挂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还有一两桌客人。推开门的时候,热气混着高汤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老板娘正端着托盘从出餐口转身,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裂开嘴笑起来:“哎呀,这不是白鸟酱和木手君吗?好久不见!还以为你们发达了,不来我们这种小店了。”

“今井阿姨,您就别笑话我们了。”我笑着说,“今井阿姨的拉面,我和木手都时常惦记着呢,只是确实是太忙了。”

“阿姨当然明白,毕竟你们现在可是大人物了!”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且大的牙齿。她的目光在我和木手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给我们领到靠墙的老位子,桌椅还是从前那套,桌面上留着被汤碗烫出的浅印,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

墙上的菜单换过几次,但豚骨拉面还在最显眼的位置,价格比从前涨了一些,但依然是整条街最便宜的。

木手在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打量了一圈店里的陈设,像是确认这里的一切都还在原处。

老板娘端着两碗拉面过来,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海苔片半浸在汤汁里,叉烧的边沿被热汤烫得微微卷起,半熟蛋切开后流心渗进汤里,晕开一圈淡淡的金色。

她放下碗的时候,又看了我们一眼,嘴唇动了动。

“那个……白鸟啊,”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电视上那个新闻,说你跟那个迹部财团的会长——”

“老板娘。”后厨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老板掀开帘子,手里握着一把漏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灶台上的汤滚了,快来看着。”

“来了来了。”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

帘子落下的瞬间,我听见老板低低地说了一句:“人家年轻人的事,你乱打听什么。”

帘子后面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老板娘嘟嘟囔囔的声音,但终究没有再出来。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白雾升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木手没说什么,他双手合十低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夹起一大箸面送进嘴里。

我在他对面坐着,拿起筷子又放下,在料理教室已经吃了不少筑前煮,现在并不饿。

他看起来是真饿了,他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早就把那些在饭局上学会的餐桌礼仪抛诸脑后。汤的热气把他的镜片蒙上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吃。

这让我想起了从前,跑了一整天业务回来,两个人要点三碗大碗的拉面,偶尔拉到一笔小业务,就会加一份小菜和两杯啤酒。

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木手总是穿着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旧羽绒服。他话很少,只是坐在我对面沉默地吃面,吃完又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第二天要跑的公司路线图。

有一次我们在拉面店里计算当月收支,算来算去都差一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叉烧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喜欢吃肉。

我信了,因为那时候他在兼职当模特,以为他要保持身材。

后来有一次和神崎喝酒,神崎喝醉了说漏嘴:“木手前辈那阵子为了省钱,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他不准我告诉老大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作室,木手还在灯下改计划书。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拆穿他,就像他也没有拆穿我那时候偷偷把自己那份兼职的收入打进公司账户一样。

“浪费食物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木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已经放下碗,碗底干干净净,正看着我几乎没有动过的面。

“你是真饿了呀!刚刚你应该先吃的,等我干嘛……”我说。

“刚刚不饿。”他说。

“嘴硬。”我看着他那吃的干干净净的碗底,快要憋不住笑了,“够吗?要不要再点一碗?”

“够了。”他说,然后看了一眼我的碗,“你不吃?”

“我不饿。”我摇摇头,“木手,你把我这份也吃了吧。”

“哦?看来迹部家的招待非常周到。”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里藏着让人不痛不痒的情绪。

“迹部夫人带我去了一家料理教室,和藤堂一起做了筑前煮。”我说。

他正要拿起我面前的碗,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的眉毛动了动,等着我继续说。

我把在料理教室发生的事情说了大概,最后犹豫了一下:“她说,如果我选了迹部,不会有人拦着我。”

木手听完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拨弄着筷子。

“嗯,那不是很好吗?这样你就不用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伸手去拿我面前那碗面,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可是,可是我不想……”我低下头,眼睛却在偷偷瞄他,“这样的话,你……”

他刚夹起来的面从筷子滑落,落回碗里。

“呵,白鸟,你是在同情我吗?”他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镜片后的眼睛却垂了下来。

“我同情你什么?”我反问。

他抬起头看我,他此刻大概是太累了,又或者是在这间充满热气的小店里,那双一向锐利的墨绿色眼睛像是被蒸汽熏软了,露出一点柔软的形状。

“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来左右我的决定。舆论也好,迹部的告白也好,迹部瑛子也好,还有你……所有人都好像已经替我决定了,但我自己其实还没想好。”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最后一桌客人起身结账,铁门拉开的瞬间灌进来一阵夜风,把暖帘吹得高高扬起。

“白鸟。”木手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锐利,“我等的不是你选谁,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这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扶了一下眼镜。

我想起从前那些在这家店吃面的夜晚,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碗冒着热气的拉面。那时候我们不聊感情,不聊未来,只聊明天的行程、下周的提案、下个月的营收目标。

我们默契地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起来,用工作武装得严严实实,我一直以为那是创业必需的觉悟。

“还是多少吃一点吧,面要坨了哟。”木手把面推回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面条有些涨了,葱花蔫了下去。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从前两个人分三碗面的日子,那些在寒风中并行走回公寓的夜晚,那些他默默把肉留给我而我信以为真的谎话,都藏在这一碗面的味道里。

那时候我们都很穷,穷到连一片肉都要推让,但总觉得充满希望。我想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即便什么都没有,却至少知道有人在同一个坑里,陪你往同一个方向爬。

现在什么都有了,却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了。

“今井阿姨。”我叫了一声。她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帮我加一份叉烧。”

木手抬起头看我,我放下筷子,把那碟刚端上来的叉烧往他那边推了推:“帮你点的,你饿了一晚上了吧。”

他低头看着那碟叉烧,酱色的肉片上还泛着温热的油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以前我们每次加菜,”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烫痕上,“你都会说,等飞鸟做大了,天天来这里加三份叉烧。”

那些当初觉得很苦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却在心底回甘。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是被热汤熏化了,露出柔软的神色。

我低下头,又夹起一箸面吃了一口。

后厨传来老板娘压低了的声音:“你看他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你管人家闹不闹别扭。”老板的声音闷闷地跟了一句。

“以前多好啊,两个人一起来,点三碗面,分着吃,那时候一看就是一对。”

“人家现在也是一对。”

“那怎么那个迹部会长又在新闻说在追求白鸟?你说这……”

“灶台还没擦。”老板的声音硬邦邦地截断了她。

帘子后面传来老板娘不甘心的嘟囔声和抹布甩在水槽里的声响,但终究没有再出来。

我低头假装没有听见。木手也低着头,用筷子在汤碗里拨弄着最后几粒葱花,但我注意到他的耳尖,那层浅浅的绯红一直没有完全褪去。

我笑了,把最后一块叉烧夹到他碗里。

“木手,你从前说过,冲绳人表达感谢的方式,是把最好吃的留给对方。”

他抬起头看着我,筷子上夹着那块叉烧,悬在半空。

“呵,我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你没说过,但你做过。”

沉默蔓延开来,在这间小小的、热腾腾的店里,但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他把那块叉烧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我们又坐了许久。

结账的时候,我们两人同时拿出钱包。

“我来吧。”我说。

“我来。”他说,已经从钱包抽出了钱。

“我请你。”我说。

“哦?难得白鸟社长这么大方,以前可都是AA的。”他头也不抬,“创业第一年,每一笔开销你都记账,月底跟我对账的时候,连我多喝了一瓶汽水都要列出来。”

“那是因为那时候穷啊!一瓶汽水也是成本!”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脸红。

“嗯,精打细算倒算是白鸟社长的优点。”他点了点头。

“反正现在,我请你!”我把几张钱拍在了桌上。

他没有再争,把钱包收起来。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街道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风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白鸟,你车停哪了?”

“公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说教,只是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到我肩上,大衣内侧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和那股熟悉的檀木香水味。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多说,率先迈开步子,我跟上他的脚步,把他的大衣拢紧了一些。夜风穿过逐渐空寂的长街,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走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走过已经关门的商店街,走过自动贩卖机孤零零亮着的白光,走过一家关了门的花店。橱窗里还摆着几束没卖完的干花,在玻璃后面凝成静止的剪影。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尾灯拖着红光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我们并肩走着,他的影子叠在我的影子上,于是那个影子里便同时有了我们两个人。风从远处吹来,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木手?”

我跟着停下,以为他忘了东西在店里。他转过身面对我,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边。

他的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伸进裤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我认得那种盒子。

那一瞬间,所有关于这个场景的预设,关于迹部、关于舆论、关于“现在还不是时候”的种种借口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一个纪念礼物。”他说。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银色素戒。他把小的那枚取出来,将它放进我的掌心。

金属接触皮肤的瞬间,有一点点凉。

“里面刻了日期。”他说,“是飞鸟创办的那天。”

我没有翻过来看,他已经说了,我就相信他。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想起我们走过的路,手上正好有一样东西可以提醒,那些日子是真的。”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把他额前的发丝吹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银色的素戒。街灯的光落在它表面,折出一道细而亮的光弧。

那些日子确实是真的。

我握紧那枚戒指,然后抬头看他。

“木手。”

“嗯。”

我没有说谢谢,我说不出口,那太轻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檀木香水味,已经被夜风吹得很淡了,混着拉面店的烟火气。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背。

他回抱住了我,下巴靠在我的肩上,他的心跳从胸腔一下一下传过来。

“这些年来,辛苦了。”我收紧了怀抱。

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们就这样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紧紧相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成一个完整的、交叠的形状。

“走吧。”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怀抱。

我们并肩往街道深处走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也垂在身侧。走着走着,不知是谁的指尖先碰到了谁,然后自然地交握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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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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