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维港的晚风

木手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乱了,西装皱巴巴的,眼底里还露出浓重的疲惫。

这个永远要精致、要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狼狈。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眉头紧锁,尽力在忍着怒火,“手机关机,玩失踪,这是一个社长做出来的事?我说白鸟,再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我甩开他的手,和他隔开距离。

“哈?不要我管?”木手嗤笑一声,“白鸟社长,飞鸟不是你一个人的玩具!你玩消失,投资者会怎么想?员工会怎么想?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木手顶着两个黑眼圈,没完没了地说着。

“啊!烦死了!啊啊啊啊啊———”我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我说了,不要你管!我有我的考量!真是快疯了!干!你这个疯子……”

“呵,考量?你的考量就是在公司的关键时期,和你的冰帝后辈,像个游客一样在香港到处闲逛?”

木手不甘示弱,锐利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凤。

凤这时上前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怎么,凤律师,您有何贵干?”

“木手前辈,”凤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白鸟学姐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商场如战场,凤律师。没有人会给她任性的时间。”木手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

“所以白鸟,你到底来香港做什么?”木手的目光重新逼近我。

“我要亲自登门拜访黄毛一家,向他们谢罪,满意了吗?”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呵呵呵……白鸟,你疯了?”木手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容。

“木手,我没有疯。”我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木手向前一步,凤立刻挡得更紧些,但木手只是死死盯着我,“一个社长,亲自去给一个试图敲诈勒索的混混谢罪?你知道这会对公司声誉造成多大的影响吗?媒体会怎么写?白鸟,我奉劝你,收起那毫无作用的同情心!”

“那难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对了吗?”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的母亲在生病!他失业是因为技术进步!木手,我们创造的东西在伤害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要把整个公司、把所有员工的未来,都押在你泛滥的同情心上?我告诉过你,黄毛一家我已经完美处理好!你现在去,除了自我感动,还有什么意义?”木手的语气冷酷到残忍。

“意义就在于那不是‘处理’!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需要‘处理’的‘问题’!你总是这样,木手!你把一切都当成可以计算得失的筹码,飞鸟是我抱着让人幸福的愿望创立的,我不会让你把它变成吃人的机器!”我情绪更加崩溃,控制不住地向木手大叫。

木手的脸紧绷着,他再次伸手要拉我:“白鸟社长,总之,现在你需要马上跟我回东京。”

“我不回去!”

“白鸟,适可而止!”

“到底是谁该适可而止!”我狠狠甩开他,双眼通红,“一次次越权,一次次用你那些‘大局’、‘理性’、‘必要牺牲’的鬼话来控制我!木手,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任由你操纵的傀儡!”

争吵愈演愈烈,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你那张总是机关算尽的脸,真是令人作呕!”

木手踉跄后退几步,意外地没有反击。

我又推了一下,再一下,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拉扯中,他西装内侧口袋的钱包掉了出来,钞票、卡片散落一地,还有那张东京塔的照片。

照片飘落在我的脚边,那个“起点”。

我弯下腰,捡起照片,然后在木手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恶狠狠地撕开。

“留着这种东西做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又想拿来打假惺惺的感情牌吗?哈哈!真可笑,可惜我不会再上你的当,永远——!”

我把照片撕成碎片,扬起手,碎片飘散在维港傍晚的海风中,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在金色的大海。

那些碎片在夕阳下闪烁,像一场金色的雪,然后消失在海面上。

我仍觉得不解气,想冲上去再打他、骂他,这时凤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我。

“白鸟学姐,够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而痛楚,“……够了。”

我僵在他的怀抱里,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掩着面,呜呜地哭起来。

木手站在原地,左脸上是我留下的鲜红掌印,西装和领带被我扯得乱七八糟,他看起来比来时狼狈得多。

他就那样看着我,不知过去多久。

维港的落日在他身后沉入海平面,最后的光线给他的轮廓镶上一道血红的边。

他弯下腰,开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钞票和卡片。

最后,他捡起空荡荡的皮夹,站起身。

“白鸟社长,我会在你回来之前,代为处理好公司所有的事务。”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我会告知员工,白鸟社长临时决定来香港进行市场考察和客户关系维护,归期未定。”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凤:“麻烦你,照顾好她。”

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木手的视线最后落回我脸上。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夜色从海面升起。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表情。

“手机记得开机。”他说,“工作文件我会按时发送。需要决策的事项,我会列明选项和风险分析。”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然稳健,背影依然挺拔,但不知为何,那个向来无坚不摧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竟显出几分孤寂。

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才彻底瘫软下来。凤扶着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维港两岸的灯火已经完全亮起,璀璨如星河,游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寂寞。

“白鸟学姐,”凤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要去哪里?”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向夜色中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

“去黄毛家。”我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在夜色中温柔的侧脸。

“凤,”我轻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香港?”

凤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维港的灯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嗯。”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海风继续吹着,卷走了地上最后几片照片的碎屑。

我们坐在长椅上,在维港的夜色里,等待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勇气。

那是飞鸟成立第二年,东京最寒冷的冬天。

狭小的公寓里弥漫着泡面、速溶咖啡和电子设备散热器的混合气味。

被木手算计过的神崎,在我的游说下决定加入到我们的飞鸟工作室来。

他正蜷在角落的地铺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屏幕上是仿生宠物情感识别模块的代码界面。

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室外的寒气正顽强地渗透进这间供暖不足的工作室。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堆满原型的矮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木手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脱下风尘仆仆的外套,也没有立刻开始分析今日的“战果”。

他只是站在门口,缓缓摘下眼镜,用指尖捏了捏鼻梁。

那个动作里,透着一种神崎从未在这位学长身上见过的疲惫。

“木手前辈?”神崎小心地停下敲击,试探着问,“银行那边……”

木手没有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充当会议桌的矮几旁,公文包“咚”地一声被扔在堆积如山的电路板和设计图上。

然后,他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最便宜的梅子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这个永远梳着一丝不苟的羊角面包头,说话带着精确算计的男人,此刻正沉默地吞咽着冰冷的饭团。

我看着他。

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指尖,看着他镜片上未擦净的雾气,看着他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艰难滚动。

暖气的嗡嗡声、神崎紧张的呼吸声、还有木手咀嚼那廉价米饭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木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我们要搬新地方了。”

咀嚼声停了。

木手抬起头,饭团停在嘴边。角落里,神崎敲击键盘的声音顿时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制暖的呼呼声。

“白鸟小姐,”木手终于开口,夹带着他惯有的嘲讽,“可别告诉我,你老家还有电器店可以变卖。”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矮几边缘,俯身。

这个姿势让我能够平视他镜片后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涣散。

“你说什么呢?羊角面包头。”我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揶揄,“那你呢?今天战绩如何?跑了三家银行,拉到几个客户?贷款批下来多少?”

木手移开视线,把剩下的半个饭团放在桌上,从西装内袋抽出随身携带的眼镜布,开始一遍遍地擦拭镜片。

那个动作太过仔细,像是在拖延,像是在逃避。

“呵……比预想中出了一点……偏差。”他重新戴上了眼镜,习惯性地抬了一下镜框。

“预想中的偏差?”我重复这个词,意味深长地望向他。

“第一家银行的风控模型,将我们的专利估值归为零。”木手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因为他们数据库里没有‘情感型仿生宠物’这个分类。负责人建议我们,或许可以归类为‘高级电动玩具’重新申请。

“我们才不是玩具……”神崎在角落里小声嘟囔。

“第二家呢?”我追问。

“第二家的信贷经理,”木手的声音很平稳,“在我演示仿生小狗的情绪反馈时,接到了他女儿的电话。”

“他说,女儿养的泰迪犬刚刚去世。‘木手先生,有些东西,是替代不了的。’然后礼貌地请我离开。”

房间里更冷了。

“第三家……”木手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是我在金融研究会的学长。他私下告诉我,这个季度所有银行对科技初创的贷款额度已经冻结。上面有新指示,资源要优先流向‘已有稳定营收模式’和‘与社会就业高度相关’的传统行业。”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我们两者都不沾。我们是不产生即时就业的‘玩具’,和可能在未来取代人力的‘隐患’。”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我们沉默地对坐着。

木手重新拿起半个饭团,继续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通过这种机械的行为,重新拼凑自己被打散的冷静。

我看着他吃。看着这个永远在计算得失、寻找最优解的男人,在这个寒冬,在这个堆满失败原型和泡面碗的狭窄空间里,沉默地吞咽着最廉价的食粮。

我从包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很薄,几乎没什么重量。

但当我把它“啪”地一声拍在矮几上时,那声音却让木手和神崎同时僵住了。

“这是什么?”木手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推着信封,缓缓滑到他面前。

木手盯着信封看了三秒,然后放下饭团,抽出纸巾,开始擦拭手指。

他擦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像外科医生在消毒。

完成这个仪式后,他才拈起了信封。

打开,然后抽出里面的纸张。

动作流畅,但过于缓慢,像是慢镜头。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中央的数字上。

然后,时间真的停止了——

一张八千万日元的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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