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雏鸟

“这……”神崎爬了起来,踉跄着凑到桌边,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老大,这是……这是真的支票?不是道具?”

“东洋银行的本票。”我说,声音依旧平静,“见票即付。”

神崎的嘴巴张了又合,最终爆出一声惊呼:“太厉害了!怎么弄到的?是哪家投行终于开眼了?还是政府的新创补贴?不对,补贴没这么多……难道是……”

“神崎。”木手打断了他。

神崎瞬间噤声,看看木手又看看我,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

木手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支票上。

那里有一个名字。

不,不是迹部景吾本人。是“迹部控股株式会社”,一个隶属于迹部财团核心层的投资实体。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白鸟。”木手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我。

我转过身。

那张支票被他用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下微微卷曲。

“这笔钱,代价是什么?”

“商业投资。”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们看好仿生领域的未来,看好我们的技术潜力,就这么简单。”

“一个被三家银行拒之门外的、专利估值为零的、由三个学生捣鼓出来的‘项目’?呵……你别告诉我,迹部财团的投资委员会是突然集体患上乐观主义臆想症了。”木手语气里的讽刺快要溢出来。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任何意思,白鸟。只是,这笔钱来得太巧了。”木手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我面前。

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木手,”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们现在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没有这笔钱,下个月我们就得退掉这个破公寓,神崎就得回老家,那些专利会因为缴不起年费而失效。飞鸟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至于钱从哪里来,重要吗?”

“重要。”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们对视着,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

神崎缩在角落,小声嗫嚅:“那个……木手前辈,我觉得,有钱总比没钱好,我们可以先活下去,以后再……”

“闭嘴,神崎。”我和木手同时说,眼睛都没离开对方。

神崎彻底萎靡下去,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木手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支票。

“好。”他终于说,“既然资金已经到位,那么,下一步是什么?”

他的语气回到了公事公办的模式。

一周后,我们开始寻找新的办公地点。

中介是个笑容过于热情的中年男人,他带我们看了三个地方:一个是港区写字楼里的分割单元,月租惊人但地段无可挑剔;一个是创意园区的旧仓库改造loft,空间奢侈但交通像是荒野求生;还有一个是住宅楼里违规改建的所谓“办公室”,便宜,但进去五分钟就让人感到窒息。

“第一个。”走出第三个选址时,我毫不犹豫地说,“贵,但是值得。我们需要那个地址带来的信用加成,也需要让未来的合作方走出电梯时,不至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木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我的斜前方半步,手里拿着中介给的三份资料,正在用笔在其中一份的角落快速计算着什么。

听到我的话,他笔尖顿了顿。

“港区那个单元,月租是预算的百分之二百三十。加上管理费、公益金和押金,首期支出会吃掉资金的百分之十五。”他终于侧过头,“你确定要把这么多钱,花在门面上?”

“这不是门面,这是信号。”我加快脚步与他并行,“我们要告诉所有人,飞鸟不是学生社团,是正经公司。木手,有时候价格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广告的回报率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如果这笔租金投入在研发上,我们可以多聘一个算法工程师,或者升级全部测试设备。这些是能产生实际价值的生产资料。而港区的地址……”

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除了满足某些人的虚荣心,还能产生什么?更快的破产速度?”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过来。

“你以为我是在意虚荣?我是在意生存!在这个国家,在这个行业,没有体面的外壳,你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银行的态度你没看到吗?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几个玩过家家的学生!”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借用迹部财团的支票,去买一个看起来像样的壳?白鸟小姐,这是本末倒置。我们应该用技术实力证明自己,而不是用租金账单。”木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说道。

我几乎要笑出来,“木手,你的技术实力被估价为零!你得先坐上牌桌,才有机会亮出底牌!”

我们站在人行道中央,像两尊对峙的雕像。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避开。

木手沉默地看着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暂时接受这个策略。港区的选址,我同意。但装修预算必须压缩百分之四十,我会重新做一份设备采购的优先级列表。”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我跟上他的脚步,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闷气。

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芝公园附近。黄昏将至,天空从灰白渐变成橙红。

东京塔钢铁的骨架刺破冬日低垂的云层,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白交替,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某种冷酷的警告信号。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

这座塔太高,太冷。它代表着这个城市所能达到的高度,也代表着个体在它脚下的渺小。

“白鸟。”

木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转过头。

他没有在看塔,他在看我。

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眼神,上下下地扫视着我的脸。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

“做什么?”我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我要拍下这个坐标。你选择了飞鸟,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的坐标。”木手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僵硬的倒影。

他举起手机,对准我,或者说,对准我身后那座巨大的东京塔。

“站过去。”

“木手,你别太过分!”

“白鸟小姐,你用未来无数个麻烦和可能的人情债换来的‘起点’,难道不值得留下一张照片吗?”他嗤笑一声。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我僵在原地,愤怒和一种更深的羞耻感在胸腔里翻搅。

他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拽到他选定的位置:背对东京塔,面朝他的镜头。

“别动。”他后退两步,举起手机。

咔嚓——

快门声很轻,在冬日的暮色里几乎听不见。

他放下了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他眉头微蹙,似乎对成像不满意。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举起。

咔嚓——

又是第二张。

他没有给我看照片,只是沉默地操作着手机,然后,他将手机收回内袋。

“好了。”他说,“走吧,天快黑了,明天上午十点要见律师,讨论那份补充协议和公司注册的最终条款。”

他转身,迈步,没有丝毫停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入渐浓的暮色的背影,再抬头看看那座在夜色中璀璨辉煌却遥不可及的东京塔。

寒风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脸上,细微的刺痛。

木手离开后,维港的夜色仿佛变得更加沉重。

海风卷起了我散落的发丝,也卷走了方才激烈争吵后的情绪。

我站在长椅旁,看着木手消失在灯火阑珊的拐角。

他临走前用手机传给我一份文件,屏幕亮起时左脸颊上那个鲜红的掌印依然清晰可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文件传输完毕,便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场撕破脸的冲突从未发生。

文件是加密的PDF,标题很简洁:「陈志明(黄毛)家庭情况调查报告及处置方案」。

我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文件异常详尽到令人窒息。不只是黄毛陈志明的个人信息、失业记录、母亲病历、银行债务状况,还包括了公屋管理署的租金缴纳记录、社区社工的探访报告、甚至他母亲去年申请综援被拒的申诉文件副本。

而最后几页,是处置方案。

方案A:一次性现金赔偿(附详细计算依据:医疗费预估、误工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按香港相关判例的中位数取值)。

方案B:医疗资源对接(列出了三家私立医院的肿瘤科专家预约通道,以及一家疗养院的床位信息)。

方案C:职业技能再培训(与香港两家职业技术机构合作,提供为期半年的机械维修或物流管理课程名额,结业后保障面试机会)。

方案D:长期跟踪与风险隔离(定期社工探访,心理辅导,以及一份附加的、措辞严谨的保密及不起诉协议)。

每一个方案后面都有执行状态栏。大部分都标记着「已完成」或「进行中」。

最后更新日期,是三天前。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浓的夜色中照亮我的脸。

海风似乎变得更冷了,穿透外套,钻进骨头缝里。

“学姐?”凤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温和中带着担忧。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都安排好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一切。赔偿、医疗、培训……甚至后续的心理辅导。三天前就全部签完了。”

凤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几页。

“木手前辈做事,一向很……”他斟酌着用词,“彻底。”

“是啊,彻底。把所有问题都‘处置’得干干净净。那我呢?我像个傻瓜一样,大老远跑来,说要亲自谢罪……结果发现,罪已经被别人替我‘谢’完了,用钱,用合同,用他那套完美的解决方案。”

我把脸埋进掌心。愤怒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难受的情绪。

羞耻,还有……内疚。

我对木手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我骂他冷血,骂他无情,骂他把飞鸟变成吃人的机器。我撕碎了他珍藏的照片,当众打了他耳光。

而他,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默默地处理好了所有麻烦。

他甚至用公司的名义,用我的名义。

为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白鸟学姐,”凤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还要去吗?”

我抬起头,看着维港对面璀璨的灯火。那些光芒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破碎而迷离。

“去。”我站起身,“就算他已经安排好一切,我也要亲眼看看。我要亲口说声对不起。这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好。”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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