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赤鱲角机场,我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木手的一百多条未接来电和数不清的未读消息。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我盯着来电的名字看了两秒,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暗下去的瞬间,我感到一种叛逆的轻松。
“没关系吗?”坐在身旁的凤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担忧,“公司那边……”
“没关系。”我把手机塞进包里,“倒是辛苦你了,同意我这么任性的请求。明明才刚成为执业律师,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吧?”
凤摇了摇头,嘴角扬起温和的弧度:“别这么说。我本来就在休整期,转换跑道需要时间适应。而且……”他顿了顿,望向机窗外开始滑行的香港夜景,“能来散散心也不错。白鸟学姐看起来,也需要透透气。”
他总是这样,体贴得不留痕迹。我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对了,凤之前来过香港吗?”
“嗯,很久之前……”凤的声音轻了些,“小时候来过一次,印象不太深了。”
和上次来香港出差时的紧凑感不同,这次我们拥有大把轻松的时间。
我们决定用最闲散的方式逛遍这座城市。
我和凤在星光大道,跟麦兜的铜制手印合影。
我学着麦兜的姿势让凤帮我拍照,他举着手机,透过镜头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坐上天星小轮时已是下午。
天星小轮已经彻底变成了来香港游玩的游客的专属项目,船舱里挤得满满的。
我和凤靠在栏杆边,看着维港两岸的摩天大楼投在此时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我不断拨开吹乱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逃离了东京的一切,还有木手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在中环码头下船后,我们便彻底失去了方向。没有地图,没有计划,只是顺着人群,然后拐进一条清静些的小路。
我们穿过摩天楼投下的阴影,路过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白领;又钻进上环的老街区,空气中飘着海味干货和陈年药材的气息,叮叮车轨在狭窄的路面上反射着阳光。
我们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上爬,两旁是色彩斑驳的老唐楼、晾晒着衣物的窗台、还有从门缝里飘出饭菜香气的家庭小店。
牵着仿生宠物散步的老人,像挂件一样随意在任何地方的迷你仿生宠物,现代与传统互相交替着。
一座白色的小教堂安静地矗立在坡顶。彩绘玻璃窗映着天光,十字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板地上。
“要进去看看吗?”我轻声问。
“这个时间……不太好吧?而且门好像关着。”凤有些犹豫。
我走上前,轻轻推了推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竟然开了一条缝。
门没有锁。
“好像没人。”我回头对凤笑了笑,“没关系,这个教堂我很熟。小时候在香港上基督幼稚园,经常来这里唱诗。”
我推开门,教堂内部昏暗而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凤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教堂里空无一人,长椅整齐地排列着,祭坛上的蜡烛已经熄灭。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的目光落在祭坛旁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上,琴盖没有盖上,琴键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想弹吗?”我问凤。
“在教堂里随便弹琴,不太合适……” 凤愣了一下,摇摇头。
“有什么关系。”我走到钢琴旁,“神父不在,而且……你不是说,想给我兑现音乐会的海报吗?”
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约定了。我们收藏对方每一场演出的海报,如果无法到场,就要在自家客厅重演整场剧目。
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走到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清澈的琴音在空旷的教堂里荡开,惊起梁上栖息的一只白鸽。
“那么,我的白鸟学姐,现在想兑现哪一场呢?”他转过头问我,眼中闪过一丝少年叛逆的光彩。
我在第一排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那就……你在皇家乐团的首演吧。”我说,“肖邦的《夜曲》。”
凤的指尖落下。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温柔而忧伤,在教堂的拱顶下盘旋上升。
我闭上眼睛,让琴声包裹住自己。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疲惫终于追上来了,或许是这令人安心的琴声、这熟悉的教堂气息……
今天是做礼拜的日子。我穿着基督幼儿园的制服裙,坐在唱诗班的队伍里。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本潮湿的味道,还有风琴低沉的和声。
听说,今天有日本的学生来交流。
我偷偷转过头,看见后排坐着几个穿着陌生校服的孩子,他们胸前别着的是冰帝幼稚园的校徽。
“听说那是来自东京的学生呢。”“好厉害哦,一股贵族学校的味道呢。”“喂,白鸟,那不是你老家吗?”“对哦对哦,白鸟你去跟他们用日语打招呼呀!”
我和几个同学在那里小声议论,被神父训斥后立马闭上了嘴。
活动结束后,人群喧嚷着散去。
我因为唱诗的时候开小差,结束后被罚帮忙收拾乐谱,回去时却把学生证忘在了长椅上。
等到我想起来跑回教堂时,大门已经半掩。
推开沉重的木门,我听见了细小的抽泣声。
祭坛前,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他穿着冰帝的校服,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是个小男孩。
“你怎么了?啊,我是说,需要帮忙吗?”
我走过去,见是冰帝幼稚园的校徽,又改口用日语问。
男孩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助。
他看起来比我小一两岁,头发是柔软的暖灰色,鼻子哭得红红的。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语言,他情绪变得缓和下来。
“我、我和班里走丢了……”他抽噎着说,“我不知道怎么找到他们……”
“这样啊。小事!别哭啦。”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对了,我请你喝奶茶怎么样?”
男孩愣了一下,摇摇头:“谢谢你,我不喝……我得找到老师……”
“那怎么行!”我叉着腰,一脸骄傲地说道,“这可是港式奶茶!正宗香港特色!”
男孩愣愣地看着我,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话说,你是今天来交流的冰帝学生吧?这制服可真好看呀……哪像我们学校的制服,难看死了。”我围着他打量了一圈。
“可是我觉得你穿的很好看。”男孩眼睛还带着泪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那个……你知道怎么去这个地址吗?老师说如果走散了,就去这里集合……”
我接过纸条。上面的地址离这里不远。
“原来是这里啊!”我把纸条塞回他手里,向他伸出手,“走,我带你去呀!”
男孩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我的掌心。
我拉着他跑出教堂,穿过午后热闹的街道。
他跑得踉踉跄跄,但一直紧抓着我的手。
路过茶餐厅,买了两杯奶茶,其中一杯塞到他手里。
“走先啦!德叔!”我抱着奶茶和老板挥挥手。
集合点是一家酒店的门口,穿着同样校服的孩子们和老师正焦急地张望。
看到男孩小跑来,一位女老师几乎是冲了过来:“长太郎!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家担心死了!”
男孩回到队伍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感谢了!再见!”他又跑回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又用刚刚跟我学的粤语,磕磕巴巴地补充,“多、多谢晒!拜拜!”
巴士的车门关上,载着他和那群小小的身影渐渐驶远。
我站在原地,直到巴士消失在街角。
“真是心情爽快呀!”我猛吸了一口奶茶,结果呛了一身。
“糟糕,我得回去了,不然等下被神父抓到我溜出去!”我抖抖身上的奶茶,赶紧跑回教堂。
琴声停了。
分不清梦还是现实,脸颊突然感受到了一丝柔软的温度……
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教堂的长椅上。
梦中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这时,教堂大门被猛地推开。
“白鸟学姐,我们快走!”
还没反应过来,凤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就从侧门冲去。
“你地系度做咩!”
一个穿着黑袍的神父站在大门口大声呵斥。
他显然是回想起自己没锁门,现在折返回来,然后撞见了我们。
“等阵,你系咪白鸟……?”
身后传来神父追逐的喊声,但很快就被抛在身后。
一直跑到坡底,拐入一条小巷,我们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望向对方。
然后,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笑够了,我们才发现紧紧握着的手。
两人同时松开手,气氛忽然微妙地安静下来。
巷子尽头传来维港的海风。
“饿了吗?”凤轻声问,“我知道……庙街那边,有很多小吃。”
我们搭地铁从港岛回到九龙。走出油麻地站,喧嚣的声浪和各种浓烈的小吃香气便扑面而来。
我们在庙街的路边摊坐下,点了碗仔翅、煎酿三宝和鸡蛋仔。
凤不太能吃辣,被酿尖椒辣得眼角泛红,却还坚持说“很好吃”。
我把自己那碗没加辣油的碗仔翅推给他,换来他一个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其实不用勉强。”我说。
“不是勉强。”凤喝了几口冰港奶,缓过气来,“是想多体验一点,白鸟学姐喜欢的东西。”
我的心轻轻一颤,慌乱地低头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鸡蛋仔。
从庙街走出来,已近黄昏。我们沿着弥敦道慢慢走向尖沙咀海滨,奢华的商店橱窗流光溢彩,但我们都显得有些沉默。
“白鸟学姐。”凤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嗯?”
“如果……”他侧过头看我,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柔软的金边,“如果觉得累的话,偶尔停下来也没关系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此时被染成金色的维港。
停下来?从卖掉父母电器店、签下那张八千万的支票起,我就已经没有了停下来的资格。
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波光粼粼的海面像铺满了碎金,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温柔起伏。
“那个,白鸟学姐……我……”凤轻声开口,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白鸟——!!!”
一个冰冷的声音切断了暮色中所有暧昧空气。
我被猛地拽过去,踉跄几步抬起头,对上一双愠怒的眼睛。
木手就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