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用碘伏棉签擦一下，然后再贴创可贴。”
惠理抬头，手冢站在她后方的球场外，距离刚好能听清他说话。
包是他给的，她随手一翻，除了那两样，冷却喷雾、绷带、精油一应俱全，连医用卫生巾都有。
她掰开棉签，红褐色浸透棉头，看了一会儿，笑着说：“这是魔法棒吗？”
手冢面上虽无表情，心里却缓缓松了口气。
那边的久保美和被气得浑身发抖，强烈的羞愤涌上来，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丢尽了脸面，发誓绝对不会放过雪代惠理。
久保美和咬着牙，重新站上发球线。这一球，她卯足了劲。挥拍的瞬间，拍面破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爆响。球高速旋转，带着一股几近凶狠的力道，直奔内角。
惠理没有后退。
她甚至往前迎了一步，在球弹起前抢到击球点，双手反拍一顶——
“啪！”
球擦着网带，落在久保美和的脚边。
“30:15.”
久保美和僵在原地。
“有意思。”不二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不紧不慢，“提前了两步，在球没弹高之前打回去。很聪明地处理。”
久保美和重新站定，将球朝地面重重拍了两下，然后高高抛起。这一次，她比刚才更专注，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惠理身上。
她要让惠理知道，刚才那一球，只是运气。
球砸在内角，几乎不带一丝偏移。
惠理仍没有后退。她的脚步甚至比刚才更快，像早就料到了球的落点。双手反拍迎上去，手腕一翻，球便带着低平的弧线飞了回去。
久保美和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30:30.”
“不可能！”
久保美和终于绷不住了。她的声音在球场上空炸开，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这怎么可能！”
这是她最引以为豪的发球。就连副部长都很难接回来。凭什么？凭什么眼前这个刚打了半年网球的新手，能一次又一次打回来？
愤怒和不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仅剩的理智淹没。
惠理没有一丝松懈，重新调整好姿势，站在接球区，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量：“没有什么不可能。因为不是只有会打网球的人才有资格打网球，任何人都可以打网球。”
“这句话说得真好。”不二轻笑。
久保美和的心开始乱了，状态越来越不好，接连出现了好几个致命失误，不仅丢掉了发球局，连比分都来到3:0。
眼看着比赛就要一边倒地结束，惠理却在交换场地时停了一下。
“你的实力，应该不止如此吧？”
“啊，惠理怎么还鼓励她呢，马上就要赢了……”场边的观众不解。
“赢了就行了啊……”
惠理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想让我退出网球部，就拿出你最强的实力来。”
她要赢，但要堂堂正正地赢——赢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所以，对手也必须足够强才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久保美和发热的脑子里。她终于想起来，这是一场排名赛。是赌上正选身份的，不能输的比赛。
她将杂念全部清除。等她重新站上发球线时，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别后悔。”
面对彻底认真起来的久保美和，惠理应对得有些吃力，来回拉锯，让她的体力耗去了一大半。
久保美和渐渐看出惠理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于是刻意将球路压向两侧，逼她在底线之间来回跑，甚至学她出其不意地放出短球。惠理不得不一次次冲刺救球，左右移动很快变成了全场狂奔。
比赛时间不断拉长。比分从3:0，被一点点追到3:3。再到4:4，5:5。
惠理的呼吸已经很重了。每一次回到接球位置，她都要停上半秒来喘气。
场边，手冢微微皱眉。一直以来，体力都是惠理最大的弱点。为了帮她克服这个弱点，训练中他一直都是以耐力强化为核心，她确实进步明显，然而训练终归不是实战。
实战和训练不同，实战更讲究策略。
进攻和防守如何转换，体力如何优化分配，什么时候该舍一球以保全大局——这些微妙的权衡都是策略。很多优秀的选手都是败在了策略上，前期猛进攻拿到优势，后期体力透支被一路追分，最后心态崩溃输了比赛。
手冢真正担忧的，并非惠理体力崩溃后自乱阵脚。他怕的是另一件事——她会逞强。
而惠理，果然在逞强。
她已经听不见场外的声音了。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放弃？她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只有突破自己的极限，才有可能达到质的飞跃。
即使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碎，惠理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她不再盲目追打每一个球，而是尽可能地缠住对手。让我跑可以，但你的分，也别想拿得太容易。每一分，她都要让久保美和付出代价。
漫长的拉锯战，惠理硬是靠意志啃下三局，比分战至6:6，拖入抢七。
惠理扶着膝盖，站在底线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头看向球网对面的久保美和。对方也在喘，额发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脸上。
但不一样的是，久保美和脸上的表情。
那是不能输、又怕输的表情。
第一次正式比赛就打到抢七，对惠理而言已是胜利；对久保美和来说是失败，她是正选，肩上担着太多期待——她输不起，所以她怕输。
惠理看着她凝重的神情，狡黠一笑，故意说道：“所谓的正选，好像也不过如此嘛，和我这种新手都能打进抢七局。”
人一旦开始怕输，就会变得畏首畏尾。
久保美和果然放弃了进攻型打法，转为保守，静待机会。而这，恰恰是她的败因。抢七拼的就是一口气，谁先松，谁就输。
最终，在惠理不要命似的快攻下，久保美和被打得方寸尽乱，等她回过神来，比分已定格在7:5。
“……赢了？”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惠理赢了？”
“太——太好了——！！！”
现场的惠理粉丝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激动地彼此拥抱起来，甚至比惠理本人还要开心。
“你赢了。”久保美和主动伸过手来。
“嗯。”
“你可以提要求了。”她愿赌服输，哪怕惠理让她退出网球部，她也认。
惠理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自然也没想过要提什么。非要说的话——
“你教我外旋发球吧。”
“啊？”
“你就不会提点别的吗？”
“我要提什么呢？”惠理真心发问。她累得恨不得就地躺平，脑子早就不转了。
“你——！”
久保美和的脸腾地红了。她的脸本来就圆，这下更像只熟透的苹果。
“算了，你这个人我看不明白。”她咬了咬牙，“害你受伤是我不对，对不起。但原不原谅随你——打网球本来就容易受伤，你不能全怪我。”
她深吸一口气，说：“你要怪就怪吧，反正我就说这么多。最多……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惠理望着她，大眼睛一眨一眨。
“你倒是说句话啊！”久保美和尴尬得想逃，可脚下没动。她其实想听惠理说点什么，比如“你也没我想得那么坏”之类的。
“我觉得……你很可爱。”
“啥？！”
“你这个人……我真的……”久保美和红着脸转身就走。她决定了，再也不跟惠理说话了。
“那外旋发球还教我吗？”惠理对着她的背影喊。
“不教！”
惠理被晾在原地，呆呆地想：我说错什么了吗？她明明一副很想让我原谅、又假装不在乎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啊！
众人涌上来围着惠理道贺，七嘴八舌闹作一团，像一群麻雀簇拥着她叽叽喳喳。
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还有人激动地晃着她的肩膀，把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又晃去了大半。
热闹渐渐散了。惠理留在球场内做赛后拉伸。她坐在长凳上，抱着小腿压腿，动作不标准，但总比没有好。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不二周助。”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惠理抬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眼睛。他的微笑让人觉得很亲切，看起来是个非常温柔绅士的人。
“刚才的比赛真是精彩，你打得很好哦。”
这是惠理第一次被人夸“打得好”。平时训练，手冢从来不夸她。做错了就纠正，对了就不吭声。被肯定的感觉真好，惠理觉得身体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谢谢，我刚打没多久，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话说得很谦虚，但脸上毫不掩饰的骄傲表情出卖了她。
“哈哈，果然和玲月说的一样可爱呢。”
惠理这才知道，不二和玲月是同班同学，也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很多关于玲月的事。
每逢惠理出新专辑，玲月都会给班里的每个同学送一张；遇到需要投票的情况，玲月就动员全班给惠理投票；学园祭的时候，玲月会准备好惠理的海报、贴纸、小卡之类的小礼品，送给每个来参加他们班活动的人。
“即使大家没见过惠理，因为玲月的关系，都自然而然地觉得惠理就在身边呢。”
惠理的眼睛湿润了。这些事她一点都不知道，玲月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我相信玲月同学一定会好起来，”不二安慰道，“毕竟她有个这么爱她的妹妹。你们姐妹同心，一定可以战胜所有困难。”
“嗯，一定会的。”惠理坚定地说。
不二还有其他事，先离开了。
手冢走过来的时候，惠理正呆呆地坐着，眼眶还有点红。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到她身边，打开随身的医药包，替她处理手肘上的擦伤。消毒棉球按上来的时候，惠理“嘶”了一声。
“下次不可以逞强。”
惠理刚想反驳，抬眼便看见他沉郁的面色——唇角紧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生气了。
“哦。”
她软软的语气，抚平了手冢内心的躁火。他想起方才她与不二的对话，浅色的眸子闪动了一下。
“今天表现得还可以。”
表扬她一下，应该会让她开心一点吧。
“只是还——可——以？”
与对待不二的态度不同，面对手冢，惠理不需要客气。
“第一次排名赛就赢了正选，不应该是很不错嘛？”
惠理扬眉，骄傲自满四个字就差写在脸上。
“可以这么说。”
惠理本以为手冢会泼她冷水，让她不要太骄傲等等。突如其来的肯定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反而不再好意思自夸了。
说话间，球场内走来了一个人。
“手冢，我可以和惠理同学单独谈一谈吗？”
“嗯。”手冢起身，对惠理嘱咐道：“腿部拉伸要做满三十分钟。”
惠理目送他走远，又收回视线，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女生。她穿着青学正选的队服，身形瘦削，短头发，圆眼镜，气质清淡文艺。
“你和你姐姐长得挺像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无论是言语还是表情，她都没有攻击性，却也谈不上有温度，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然而越是平静的水面，越让人看不清深浅——惠理不敢松懈。
“忘了自我介绍，”她说，“我叫山村雅子，网球部副部长，现在代理部长，也是你明天的对手。”
惠理没有接话。在摸清对方来意之前，沉默是最好的应对。
山村雅子却像没看见她的戒备，径直抛出一句：
“拿到全国冠军、实现姐姐的梦想——你是为了玲月，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
“为了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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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