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理心情忐忑地回到家。
比赛当天才会提交出赛名单,她强迫自己放松心情,不去想这些。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只要能好一点,都是赚到。
吃完药,她就上床睡了。
后面两天,烧退了些,感觉能动了,她就去慢跑几圈,挥挥拍,保持手感。
可到了比赛当天,又发起了低烧。
即使没有人通知她,但她依旧准时来到比赛会场。
看到出赛名单,她知道,龙崎教练还是心软了。
不过教练有言在先:一旦发现惠理状态不对,她会立刻叫停比赛。
惠理答应了。
不二担心她病情加重,陪她热身时只带着她慢跑、拉伸,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
惠理心里仍不明白,为什么龙崎教练最后改变了决定,忍不住问道:“不二学长,你觉得我能赢吗?”
“论逞强的话,没人赢得过你。”不二开玩笑。
惠理也笑了。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没底气回答。
“但是,”不二又说,“论坚韧的话,也没人赢得过你。”
听到这里,她心里好受多了。
都说不怎么生病的人突然生一场病是会要命的,这一次,惠理切身体会到了。
热身的时候还不觉得,等比赛开始,真正跑起来,她才明白,热身和上场完全是两回事。
她觉得自己的腿上像灌了铅一样重,每抬一次脚就要耗费半身的力气。
虽然每次比赛,惠理都说要全力以赴,但实际上都还留有余力。
现在,她才懂真正地用尽全力是什么滋味,每跑一步都在挑战自己的生理极限。
她竭力维持从前的竞技状态,外人或许看不出,但熟悉她的教练和队友都清楚,她的移动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也不知道龙崎教练是不是有预知能力,派出海堂和她搭档。海堂是典型的防守型选手,防守范围覆盖全场,他出众的防守能力恰好弥补了惠理因为生病带来的迟钝。
六角中的选手也渐渐察觉出惠理是带病上场,担心归担心,手下的球没有丝毫放水。
即便惠理拼尽全力进攻和防守,但竞技最吃临场状态。
半小时过去,随着六角中选手打出的一记漂亮的抽球,青学已经0比2落后了。
中途休息时,大家已经不谈论比赛了,而是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就连海堂也没有因为比分落后而抱怨。
这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输;让她上场,只是为了满足她的一个心愿,陪她走个过场。
可惠理并不这么想。
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赢,但也不是抱着必输的念头才选择带病站上球场的。
她确实病了,可生病不等于输。
她上场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比赛如果不为了赢,不配站在赛场上;她上场,是因为坚信自己会赢。
这段时间比赛和训练让她明白了自己的优势,因为她的进攻属性,她更擅长打网前截击,而不适合在底线拉扯。
不二全能,什么都擅长,这不必说。但海堂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防守型球员,最擅长的就是底线防守反击。
论底线相持能力,不二学长未必比得过海堂。
惠理相信,只要她在网前不落下风,靠着海堂的底线优势,他们一定能拿分。
轮到海堂发球,惠理守在网前。
她将大部分防守交给海堂,自己则专注在网前的进攻。
这样的防守压力对海堂来说无疑是个巨大挑战,但他却说:“一打二,我都不在话下。”
网前的快速击球,让她注意力高度集中,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生病;小范围的移动防守,也使她保留了大部分体力。
有海堂这个“体力怪物”分担防守压力,很快,他们就追回了一分。
直到现在,不二仍然觉得惠理很有意思。
她是他见过的、除越前外,生活中和赛场上反差最大的人。
球场上的她,像早就见惯了胜负的老手,冷静、果决、目光毒辣,稍露破绽便能一击致命。可一旦走下场,回到日常生活里,她又简单得近乎透明。
尤其在感情这件事上,反应总比旁人慢半拍,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看东西。
他不止一次想过,这大概就是惠理身上最有趣的地方。
海堂又用回旋蛇球追回一分。
比分追至2:2平。
鏖战4局,惠理的体力渐渐有点吃不消了,因为鼻塞,她只能用嘴巴呼吸,比平时需要消耗的体力更多。
天气炎热,稍微一动,就能出汗,再加上本身就有发烧,她已经分不清是哪种热了。
龙崎教练时刻关注着惠理的身体状况,休息的时候帮她量了一下体温,比原来的要高,惠理解释说是因为运动的关系。
龙崎教练没有听她忽悠,下了最后通牒:“我最多再给你40分钟。”
每呼吸一口,心肺就像要爆炸一样。
身体仿佛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都热得疼。
但惠理逐渐找到了减轻痛苦的方法——那就是忘记它。
比赛的时候就专注比赛,其他的事情全部忘掉,发烧也好、劳累也罢,只要还有意识,就全神贯注地去做最重要的事。
她把大脑里所有的感受、情绪统统剔除,忘掉自己,忘掉一切,似乎进入了一个无意识的状态。
海堂觉得奇怪,眼前的惠理像换了个人,她的动作变得利落、轻盈,眼神也亮起来,仿佛病一下子全好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甚至比平时还要亢奋。
惠理的超常发挥,比分一路打到了4:2,青学领先。
“太好了,只要再赢下两局,我们就能进入决赛了!”
“惠理前辈真的太厉害了,生病的情况下,还能让比分领先!”樱乃兴奋道。
“简直和没生病一样嘛。”桃城也乐观起来。
“不。”乾皱起眉,“她应该已经到极限了。”
惠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出汗量明显超过正常水平,带来的水也喝光了。
这是脱水的信号,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后果会非常严重。
“再拿下两分。”
海堂和惠理击了一下掌。
就这一下,惠理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球拍“咚”地一声杵在地上才勉强撑住身体。
她张着嘴,却像溺水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鬓边、下巴成串砸落,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所有不适,此刻像坍塌的黑洞骤然爆发,加倍反噬回来。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骨头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又沉又烫,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塌陷。
龙崎教练知道这是最后时刻了。她想起手冢去德国前对她说的话——
“教练,惠理就拜托您了。如果她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请您一定要阻止她。”
他们从不担心她会懈怠,只会担心她过分努力,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不管是为了惠理,还是为了手冢,龙崎教练都决定践行赛前约定——叫停比赛。
“就到此为止吧。”
“等一下。”不二出声阻止。
“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一定会强撑着。”龙崎教练皱着眉。
“我相信她。”不二异常地笃定。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担心惠理,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正因如此,他希望把是否放弃的决定权,交给惠理自己。
他希望她不要有遗憾。
明明还能坚持,明明还剩一口气,却被迫弃权,那种不甘心,会像一根毒刺扎进她的心,往后活着的每一天,只要想起来,就痛苦万分。
可如果是她自己主动弃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比分来到4:2后并没有被拉开。青学先是被追平,然后再被反超,最后通过海堂升级版的回旋蛇球,又将比分扳平。
现在到了5-5的关键时刻,是要进入抢七还是7-5获胜,就看这一局了。
但惠理知道自己坚持不住了,能拼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她现在每呼一口气,都是从肺里硬挤出的,她的头、眼睛、鼻子,甚至是耳朵都沉重得快要窒息。
世界在她眼前是扭曲的,碎片的,模糊的。
先前一直压着的咳嗽,趁她稍一松懈便疯狂反扑,几乎夺走她所有力气。
因为咳嗽,她两次发球超时。
刚才那一阵猛咳之后,她已经尝到了铁锈味。
经过这几局的比赛,所有人都看出她是带病上场的。
现场已经有观众向龙崎教练发出了不满的叫喊。
裁判也多次下场询问她是否能继续。
四十分钟早就过去了,龙崎教练只向她提过一次关于弃权的事,之后就再没有提过,也没有叫停比赛。
她承受着场边观众的不理解和嘘声,承受着内心道德的谴责,她保持安静,只是因为她相信惠理。
他们相信惠理不会让他们担心,惠理也相信他们会给予自己最大的支持和理解。
他们心意相通,彼此理解,彼此信任。
惠理意识到这一点,鼻头突然一酸。
身体热得厉害,几种热搅在一起,可她清楚,其中有一股热,叫感动。
她咬着下唇,用手背倔强地抹掉眼眶里的泪水。
好不甘心啊……
好不服气啊……
但是她知道,她还会站起来,还会站到这片赛场。
她的不屈,从来不是战死,而是一次次被打碎、一次次重组,一次次重新出发。
她会咽下失利的苦楚,品尝不甘的悲愤,即使全身浸润在嘲讽和谩骂的沼泽里,她也能一步一步爬起来。
就到这里吧,下次一定赢回来。
“裁判。”
惠理举起手,用她仅剩的力气说,“我弃权……”
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耀;勇于放弃,重新出发,也是种伟大。想起jojo里的一句话,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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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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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