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妈妈留下的只言片语:……用泪水灌溉的树,很可能结出苦涩的果实。可是,我们先要让果实长出来,才能知道它的味道……担起命运赋予你的责任……
正文:
时间只在有光的地方生效。孟烦了左手抱住左边伤腿的膝盖,右手的小指还在龙文章手心里。其实龙文章攥着他手指的力度不太大,如果他想,他能很轻松地把手指抽出来。可他没有这么做,就算手指已经麻了好久,他也还是把它放在龙文章温暖的掌心里保管。天太黑了,他不愿意把手电筒打开看龙文章疲惫的脸,所以只好坐在黑暗里听海浪的声音。睁着眼和闭上眼没有什么区别,某些时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睁着眼在守夜,还是被海风吹到梦里去了。
为了保证两个人的安全,这是我的锚点。孟烦了轻轻弯了弯那根指头。
在真正拥有火之前,没有月光的夜晚,人类的先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不安地等待着太阳再一次把光洒在他们存在的大地上。如此夜复一夜,沧海桑田。
孟烦了的小指很突然地被抛弃了,身边的人轻轻翻了个身,鼻腔里溢出几声轻哼。孟烦了移开踩住帐篷帆布的脚,用撬棍压住被风吹起的边缘。而后摸索着抓住龙文章外套的衣料,慢吞吞地往他那边挪。挪了两下,龙文章又翻身回来,半张身子搭在了他的右腿上。孟烦了吓得屏住呼吸,好在龙文章并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舒了口气。
龙文章睡得并不安稳,离近了孟烦了才能在帐篷被海风鼓动的声音外听到龙文章的呢喃。
“谁让你天天把话憋在心里的?憋出精神病都是活该。”孟烦了试着对那些话表现得不在意,但好奇是猪崽子的天性。反正他现在睡着了,我又没逼问他,孟烦了自我安慰。他右手撑地,努力往龙文章那边够。费尽千辛万苦,龙文章的嘟囔声还是听不清楚。他在心里偷着骂人家是大舌头,身体还是继续往那边靠。终于,胳膊再也撑不住他的身体,小臂软了,腿还在龙文章身下压着,上身控制不住地朝地上倒。
孟烦了已经做好以头抢地的准备,并在短短的一秒以内决定就算摔死也绝不出声。可是这地面怎么不是硬的?孟烦了刚要起身,就被捂住了嘴。
“别说话。”龙文章附在他的耳侧,鬼魅般低语:“有人在附近。”
孟烦了用力把龙文章的手掌往下拽,“大爷的,你要把小太爷捂死在这啊?”卯足了劲把自己的腿抽出来,他又踹了龙文章一脚,“压死我了!”
龙文章没有说话,被拽下来的手就垂在他颈间。孟烦了意识到,龙文章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他放轻自己的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耳朵上。周围依旧被帆布鼓动的声音、海浪声和风声包围,只是认真听了半分钟,他又听到了一种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离得很近,和他们就隔了一层帐篷的距离,再近一点,几乎就要踩在他们的身上。
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下孟烦了自己就知道把嘴捂住。他不由地去看被他用撬棍压住的帐篷边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里有一些光透进来。龙文章被他枕住的那条胳膊用了些力气,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孟烦了坐起来的时候不慎碰到了腿上的伤口,引起一阵钝痛,好在只是持续了几秒钟。龙文章那边窸窸窣窣,应该是在寻摸什么东西。孟烦了瞬间明白了他的行为,他跪在地上,探出上半身去摸索他的撬棍。感知到那份冰凉的触感,孟烦了立即把它握在手心,迅速收回了手臂。
于是海风更加肆意地顺着那道缝隙灌进来。外面咯吱作响的脚步声明显变得急切起来,龙文章捞过孟烦了的胳膊,“你跟在我后面,我先射他,然后一起把他摁住。”说完,龙文章猛地拉开帐篷的帘子,猎犬般蹿了出去。孟烦了死死攥着撬棍,跟在后面冲出帐篷。
天空黑蒙蒙的,孟烦了一时间没找到龙文章的位置。他左右环顾一阵,看见了手电筒的灯光。那束光照向的地方,龙文章举起了弓弩。弩箭顺着光射过去,手电筒掉在地上,孟烦了听见了那个人的痛呼声。龙文章朝着光跑过去,很快抓住了要逃跑的那个人。
“孟烦了,快过来,帮我按住他!”龙文章扯着嗓子叫他。孟烦了赶紧往那边跑,中途还把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了起来。跑到龙文章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停止了挣扎。孟烦了用手电筒照那个人的脸,这张脸同样让他觉得熟悉,但依旧叫不出名字。
“别照我的眼睛。”那个人躲避着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孟烦了把亮度调到最低,“你是……”
“哈?你不认识我?”那个人的语气变得有点着急,“孟烦了,你真的还是这个班的人吗?这个班里你认识的有几个?你不愿意认识我们,我们还不乐意……”
“好吵。”龙文章从口袋里掏出他吃剩的饼干袋子塞到那个人嘴里,“烦啦,给我照着路,咱们先把他带回帐篷里。”
孟烦了点点头,在后面打着手电筒。越走越好奇,真没想到这个世上居然有比他嘴还碎的人。
这次绑人终于不用再解鞋带了,龙文章在浑身上下的口袋里摸了个遍,掏出前一天从物资袋上拽下来的那根长长的斜挎背带。孟烦了简直目瞪口呆,他举着手电筒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诶,诶,疼!”孟烦了还是没想起这个倒霉蛋的名字。
“忍着点。”龙文章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一边用力紧了紧那个看起来就很难解开的结,“好了。烦啦,过来。”
“哦。”孟烦了蹭过去,蹲在龙文章身边,接过他递来的纱布,“那个……”
“怎么?”龙文章心不在焉地回复他,用牙齿拧开医生给他们带上的一小瓶生理盐水,把它全部倒在那个倒霉蛋被弩箭射中的胳膊上。
在倒霉蛋因为疼痛而尖叫的第二秒,龙文章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不是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癖好?”孟烦了完全被龙文章惊呆了。捉这么一个没什么武力值的倒霉蛋都这么戏剧,他完全想不出那天迷龙和克虏伯那两只被生擒时的场景。
“哟,你终于发现了,那我可留不得你了。等我把这个处理了,就把你这只小猪崽子褪毛下锅,做成猪肉炖粉条。”龙文章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和嘴里的话一样也没停下。他撩起倒霉蛋上衣的下摆,把它塞进人嘴里,“咬紧了。”
支箭很快被拔了出去,快到倒霉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龙文章从孟烦了手里拿过纱布,在那截受伤的胳膊上紧绷绷地缠了几圈,“行了,衣服可以吐了。”
“不是……您奏这么给他拔出来了?”孟烦了咋舌。
“他这个扎得浅,我收着力呢。”龙文章没骨头一样倒在孟烦了身上。
“天杀的!”疼痛终于传导到倒霉蛋的脑子里,他挣扎着大吼,“疼死老子了!快给老子解开!”
“现在还不可以哦。”龙文章瘫在地上,跟个大爷似的,“你得先告诉我们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啊?”
“孟烦了,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倒霉蛋也是个有话不直说的主儿。孟烦了真诚地摇摇头,“烦请您说说您的尊姓大名。”
倒霉蛋嗤笑一声,挺了挺胸,虽然这个动作扯到了新鲜的伤口,可他脸上装得面不改色,“慎卿天天说你多好多好,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不仁不义的东西。告诉你,老子是何书光,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有点印象了……”孟烦了翻出那张学生名单,在双数的名字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天天凑到虞慎卿跟前跟他聊天的那个小弟?”
何书光的脸瞬间垮得比驴脸还长。
“你是奇数组的?”孟烦了咬着牙抬起眼皮。
“那又怎样?弄死我?”何书光手被绑着,嘴可没有。除了面对虞家那两兄弟,跟谁说话他都是夹枪带炮的作风。
“嘿!”龙文章跟让谁扎了屁股那样从孟烦了身上蹦起来,“那我们今天还就弄死你了!”说着,拿过孟烦了扔在一边的撬棍,用尖头指着何书光的脖子,“小子,你知道我戳的是什么地方,既然你要寻死,那我就帮帮你!”
“别!”孟烦了立刻跳起来抓住龙文章手里的撬棍,朝着龙文章不停眨眼,“你想什么呢?”
“孟烦了,你才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龙文章向他努努嘴,稍微用力就把撬棍夺到手里,“小子,支好了别动,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何书光哪见过这种阵势,还好腿没被捆起来。他灵活地翻了个身,裤兜里叽里咕噜滚出一瓶东西。他来不及捡,快跑两步冲出了帐篷。
两个人跟出去的时候,何书光已经跑出去一两百米了。他的双手被捆着,跑姿带着九分滑稽,边跑边喊:“你们给我等着!”
天都让他喊醒了,龙文章和孟烦了站在帐篷前目送何书光离开,如同一对慈爱的父母送别自己即将出远门的儿子。
“我说,”孟烦了把从地上捡起来的小瓶子递给龙文章,“你想让他走就让他走呗,非得弄这么一出。”
龙文章接过小瓶子仔细瞅了瞅,“防狼喷雾,还有这武器呢……”两秒钟后,他品出孟烦了话里的意思,“不是,谁跟你说我想让他走了?”
“还谁跟我说的,你靠着我的时候好悬从我腿上掐下一块肉来。”孟烦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跟我面前演不过瘾了是吧,还得在别人那演戏才舒服呢?”
龙文章依旧顶着一副正经的表情。
“这次你可完了,他是虞慎卿的小跟班,等着他来找你麻烦吧。”孟烦了打个哈欠,拉过龙文章的手腕凑到眼前看,腕子上的表显示凌晨五点,还有两个小时播报禁区,“我先去休息一会儿了,这一晚上真够糟心的。”
“得嘞,小的给烦了小太爷看大门。”龙文章跟着孟烦了走回帐篷里,坐在孟烦了旁边,踩住帐篷飞起的一角。
两个小时后,孟烦了睡得晕晕乎乎,龙文章把他叫起来,水瓶递到他嘴边,“喝点水。”孟烦了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随后拿出地图。等了两三分钟,广播声响起来。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即使是在夜晚,也要保持着一贯的警惕。我们的多少同胞,迷失在了夜晚,成为了他族的猎物?让老师欣慰的是,有很多同学真正做到了这一点。当然,那些成为猎人的同学,老师也钦佩你们的胆识。”
又是废话一箩筐,简直是精神污染。孟烦了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首先,向大家通报昨天的死亡情况。奇数小队死亡四人,三人被偶数小队击杀,一人上吊自杀。偶数小队死亡五人,三人被奇数小队击杀,一人上吊自杀,一人在杀人途中不慎将自己杀死。注意,现在奇数小队剩余十七人暂时领先,偶数小队剩余十六人。
其次,向大家播报禁区。七点到十三点,H区。十三点到十九点,D区。十九点到明天凌晨一点,F区。明天凌晨一点到明天早上七点,I区,请各位同学做好标记。今天的播报就到这里,我们明天见。”
“谁想跟你明天见啊……”孟烦了嘴里嘀咕,心里松了口气。第一个禁区不是他们现在所在的I区,不用跟昨天一样抱头鼠窜了。在地图上做完记号,孟烦了又躺在地上,想再睡一会儿。他闭上眼睛,龙文章抱起了他的头。
“干嘛?”孟烦了甚至懒得睁眼。
“枕我腿上得劲点。”龙文章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孟烦了也不客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睡觉。好不容易有点迷糊劲儿,地面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一下就惊坐起来,龙文章正摆弄地上的鹅卵石。
“睡啊。”龙文章拍拍自己的腿。
“大爷的,没听见有人往这边来了吗?”孟烦了抄起撬棍,迅速进入警戒状态。
“怕啥。”龙文章漫不经心。
帐篷被掀开的那一秒,龙文章手里的鹅卵石也飞了出去。嘣的一声,进来的人被砸中了胸口。孟烦了紧张地往上看,看到了自己同桌的脸。
“没事儿吧?”孟烦了依旧搂着自己的宝贝撬棍,他站起身,走到龙文章前面,把他挡住。
“咳,没事。”虞慎卿向他摆摆手,何书光跟在后面走进帐篷。
“不是吧,真来报仇了?”孟烦了腹诽,“这何书光纯一小学生吧。”
虞慎卿拍拍他的肩膀,“烦了,我是来谢你们的,顺便跟你道歉。昨天晚上,吓到你了。”
“可不敢可不敢。”孟烦了后退两步,差点被龙文章绊倒。
“我们现在正在找所有活着的同学,我想要大家联合起来。”话题转换得很突然,虞慎卿眉间夹着一缕明显的愁容,“无论是奇数组,还是偶数组,我们都是同学啊。我真的不希望大家互相残杀,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是活着出去,我们又怎么能心安理得?”
孟烦了默然。
“可是大家都不愿意。”虞慎卿举起手里很像手机的设备给孟烦了看,“我的武器是这个GPS,上面可以看到所有人所在的地点。我想,这不就是让我把大家组织起来吗?”
“小同学,”龙文章站起身,把孟烦了拉到自己身后,“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小玩意,是让你更方便地杀人呢?”
“你这个杀人狂,你说什么呢?”何书光又要上前,被虞慎卿一把拉住,气愤地偏过头。
“我知道,可我不能知道,我得要装作不知道。我想结束这场游戏,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人了。”虞慎卿拉住孟烦了和龙文章的手臂,“我想要去刺杀唐老师,你们能来帮我吗?”
孟烦了攥紧拳头,多日未曾修剪的指甲嵌进肉里。
“杀掉唐老师,这场游戏的组织者,或许,我们就能出去了……”那双眼睛几乎要迸出火花,刺眼得紧。
“小同学,且不说你们能不能杀掉唐……老师,”龙文章抽出自己的手,抱着胳膊,“你真的觉得,唐老师是所谓的组织者?你的想法未免太过幼稚了吧。”
“可是,我们总得去试试。”虞慎卿垂下头。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更多的希望出现在他眼睛里,“我一定要去试试。”
孟烦了几乎被他打动。
可最终他没有。
帐篷外,天光大亮,晨曦洒在虞慎卿的脸上,把他的面容融化在光里。
龙文章走上前,把何书光遗落的防狼喷雾还给他,又把自己仅剩的三支箭递过去两支。
“没什么能够给你们的,祝你们好运。”龙文章向他们挥挥手。
孟烦了凝望那两个离去的身影。原先他只知道黑暗和迷雾能吞噬一切,今天才看到光把人吃掉的样子。他拂开被风吹到眼里的头发,走到龙文章身边。
“走吧,回去养足精神,咱们也要离开了。”龙文章准备往回走,转身就被孟烦了拦住了去路。
“我们这样,算不算懦夫?”孟烦了抓着被风吹动的衣角。
龙文章抬头去看晴朗的天空,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风把所有云都吹走了,太阳就这么直直地照射下来,流经两个人的身体,再汇到土地里面去。
真暖和。龙文章眯着眼睛,嘴角扯起一个笑。
“算吗?不算吗?都行。”
只要我坚持在做对的事就行了。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结出怎样的恶果,都将由我一口气吃下去。龙文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