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1838]:我总是梦到,透过一扇布满水雾的玻璃,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人影。我想跑过去见他,可是雨一直下,下得很大,怎么也停不了。
[匿名1536]:因为你总是带着泪水追怀,记忆才总是淫雨霏霏,旧梦里的人才会游移徘徊,锈迹斑斑。
正文:
满打满算只睡了两个小时,孟烦了严重睡眠不足,大脑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回到帐篷里,又躺下想休息一会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睡不着,心里就要想事情,好多好多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就开始轮番回放,这样一来就更没办法睡觉。孟烦了长吁短叹,使劲把自己卷成一团,又把身体放松,怎么躺怎么难受。
“干嘛呢?睡不着也犯不着给我的腿捶打上劲吧?”龙文章轻薅了一把他的头发,“烦什么呢小烦啦?”
孟烦了拍开龙文章的手,用手指堵住耳朵,眼睛闭得更紧。这样又煎熬了一会儿,眉头那里冷飕飕的,孟烦了睁开眼,发现龙文章正朝着他吹气。
“您嫌我太舒服了是吗?”孟烦了一骨碌坐起身来,瞳孔几乎要喷出复仇的火焰。虽然他本来就睡不着,这个不能怨龙文章,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欠儿,也就不能怪他迁怒了。
“我这不是看你皱眉头吗,想给你吹开来着。”龙文章又拍拍自己的大腿,“你接着睡,实在不行我给你唱摇篮曲啊,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闭嘴吧您,一会儿把狼招来了。”孟烦了抓着龙文章的手腕把手捂在那张嚎得正欢的嘴上,闭上眼睛又躺下去。
心跳得乱慌慌的,弄得整个身体都不舒服,孟烦了抱紧自己,试图缓解这种不适。一双手在此时覆上他的额头,舒缓地安抚他糟糕的情绪。
依旧睡不着,不过萦绕在头顶的不安散去了不少,甚至还有一些称得上美好的回忆漫上心头。
大概是十二三岁那会儿,孟烦了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惊恐症,尤其是在家里人多的时候或者下大雨的夜晚里。不过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惊恐症,因为他没勇气跟父母说,他知道他父亲一定会说他的儿子怎么能有精神病呢?所以他不敢有,每到喉咙堵塞说不出话,或者胸口发闷的时候,他都赶紧钻进自己屋子里去,为此没少被他父亲说没礼貌。
没礼貌就没礼貌吧,至少没在外人面前晕过去。孟烦了在屋子里给自己顺气,顺便安慰自己。
小龙文章去天堂之后,他跟父亲就陷入了冷战之中。父亲把他当成空气,他也乐得这样,每天往屋里一钻,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这样诡异地相处了一段时间,有天晚上临近放学,天色在几分钟之内陡然阴沉下来,孟烦了的心咯噔一下。放学后,他用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跑,可还是在半路被浇成了落汤鸡。好不容易跑到家门前,往下按了两下把手,没打开门,又使劲敲了几下,还是没人来开门,应该是没人在家。他没有家里的钥匙,于是蹲在墙角,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这才看见妈妈下午给他发的消息。
[妈妈]:了儿,早上忘了和你说,我跟你爸爸去隔壁市有点事,今天不回家了。钥匙放在邻居叔叔那保管了,你跟叔叔要就行。
孟烦了关上手机,抹了一把头上的雨水,去敲邻居家的门。可是敲了三四分钟都没动静,孟烦了又回到自己门口,滑坐在地上。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透过楼梯间的小窗户往外看,外面已经是黑蒙蒙的一片。他抱紧膝盖,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又等了两个小时,等到手机都快没电了,隔壁的叔叔还是没回来。
真凄惨。孟烦了把头埋得很低,身上冷得要命,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也开始发闷。他用力大口呼吸,头也开始发晕,眼前出现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雪花点。他颤抖着点开手机的置顶聊天,在键盘上乱打一通。他相信龙文章肯定能理解他的意思。
来救救我吧。他在心里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塑料袋被罩在他头上,颤抖的手被稳稳接住。又过了好久,孟烦了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取下头上的塑料袋,龙文章就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天太黑了,眼前也黑,根本看不到龙文章的表情。孟烦了的声音细如蚊蚋:“我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过度换气,没多大事,冷静一会儿就好了。”龙文章的掌心很温暖,捧住他冰凉的脸时很温柔,“怎么不回家?和家里吵架了?”
孟烦了摇头,又点头,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想回家,缩到自己的屋子里,或者干脆缩到衣柜里,缩进床底下,至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他不能。一阵亮光通过窗户闪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能把魂儿震碎的雷声。
“我带你回家,好吗?跟我走吧。”发抖的身体被很好地接住了,龙文章把外套罩在他的身上,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又一道白光从窗前闪过,孟烦了抬起头,龙文章的脸仍旧隐匿在水汽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孟烦了在梦中的雷声传来那一刻倏地惊醒,头的左侧隐隐发痛。不知道睡了多久,头下枕着的东西已经换成了龙文章的外套,龙文章本人不在帐篷里。他还在发愣,帐篷外又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动静。孟烦了喝了口水,打着晃站起身,而后飘出帐篷。
“您这又是闹哪出呢?”孟烦了一出门,一道残影就向他袭来。他赶紧又钻进帐篷里,只探着头往外张望。
“我这鞋里不知道进什么东西了,特别硌。”龙文章把鞋在帐篷上磕了一会儿,又翻到鞋底,从上面拔下三个图钉。
“诶哟,真时髦,还给自己钉上蹄铁了。”孟烦了打趣,下一秒那只鞋就向他投掷过来,正中心口。
“少贫嘴,回去收拾东西。”龙文章又从另一张鞋底上抠下来四个图钉,把刚扔出去的那只从孟烦了怀里夺回来,扶着帐篷穿鞋,“我建议你也好好检查检查,今天要走很长的路呢。”
三两下把帐篷里的东西揣好,撬棍也攥在手里,虽然还是有些头昏,不过比起天刚亮的时候要好多了。孟烦了走出帐篷,看见龙文章正使劲地踩帐篷前的一小片土地。他装作没注意,走过去用撬棍的扁头戳龙文章的脚,“走吧。”
他们所在的I区临海,两个人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今天的太阳很毒,晃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孟烦了依旧在龙文章屁股后面瘸着,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受的伤,都能在很短暂的时间内不再疼痛,只留下伤口。他一只手拄着撬棍,一只手抬起来挡住刺眼的阳光。他估计现在已经走了至少五六公里,龙文章还是在前面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可他现在真有点吃不消了。
“咱到底要上哪去啊?”孟烦了实在没忍住,朝前面那个悠哉的背影大喊。
“什么?”龙文章把耳朵转向他,“听不清,你过来说!”
孟烦了往前走两步,龙文章也往前走。这样走走停停两三回,孟烦了怒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您自个去吧,小太爷不奉陪了!”
“别呀。”龙文章嘴上敷衍,“你不去怎么能行呢?再把我弄丢了怎么办?”
“丢了正好,省的在我眼前讨嫌。”孟烦了啐他一口。
“你心里肯定舍不得我,行了,快走吧,咱们现在是在D区,再有一个小时这就成禁区了。”龙文章走到他身边,把手伸给他,“咱们今天的目的地是E区,顶多再走一个小时就到了。”
借着龙文章的力气站起来,孟烦了还要回嘴:“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了解什么?”龙文章拽着他往前走,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才没舍不得你呢。”这句话从喉咙里吐出来,简直要把牙都酸倒了。孟烦了浑身上下一阵恶寒,那感觉跟精神分裂一样。
“我说这句话了吗?”看着这张脸故意装出的那副纯良的表情,孟烦了简直想一拳凿上去。不过他两只手都没空,只好作罢。
接下来的路远离了大海,树也多起来,至少能稍微遮蔽一下头顶的阳光。他们在下午一点前离开了D区,踏在E区上。虽然大脑降下温来,思维变快了很多,但是身体上极度的不适感也终于明显地表现出来。孟烦了累得要说不出话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好想坐下来好想吃东西。
“哥,你真是我亲哥,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你说的地方啊?”他现在只能发出这种要死不活的声音。
“在哪边来着……”两天以来,龙文章终于停住脚步,站在面前的分岔路口皱眉头。
“实在不行咱看看地图吧。”孟烦了把手伸进口袋,还没等他把地图拿出来,龙文章就拽着他往左边那条小路上蹿。
又跟鬼一样地飘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了一辆大巴车。尽管看的不是很清楚,可车身上锈褐色的斑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非常显眼,甚至连空气里漫着废铜烂铁的气味,初步推测孟烦了应该跟这大巴车喊一声叔。
“走,先去车里休息会儿。”龙文章把靠着树几乎要流到地上去的孟烦了拎起来,直直朝着那车走去。
“不是,你等会,万一有人呢……”孟烦了使劲倒腾瘸腿。
“那大巴车里有人不正常吗?”龙文章反问。
是啊,大巴车有人不是很正常吗?等等,不对!差点被这家伙的诡辩带跑偏了!只是现在反抗也晚了,他已经到了车门前。龙文章站在他前面,二话没说,一脚踹开了大巴车的门。
一阵尘土飞扬,孟烦了揉了两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龙文章的额头顶住了一根黑洞洞的枪管。持枪人的装扮他们很熟悉,跟虞啸卿一模一样的黑色套装。
只是那双眼睛还没有虞啸卿那么锐利,脸也算得上稚嫩。
“你来这做什么?”持枪人死死盯着龙文章,语速很快。
“我不能来吗?”龙文章定定地站在孟烦了面前,看不到他的表情,光能看见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孟烦了很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让眼前的局面好转一丁点,只好愣在原地装傻。
傻也没装太久,从车里伸过一只手拉开了那根可怖的枪管,持枪的人被拉到后面去,一个笑容就绽在眼前。
“烦了哥,你怎么在这!”女孩子的声音中满是惊喜。
“小醉?”孟烦了扯开面前的龙文章,“你怎么样?”
“我好得很呢。”小醉从车门口退开,“你们快上来。”
孟烦了还没反应过来,龙文章就率先说了句谢谢往车上走。孟烦了左右观望了一下,朝小醉摆摆手,带她去了刚刚和龙文章躲过的树那边。小醉一脸疑惑,但还是跟着他去了。
“小醉,你怎么跟那种人在一块呢?”孟烦了头都要炸了,“你不怕他把你弄死啊?”
“哎呀,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小醉把嘴一撇,“那天我刚一下车,他就跟过来,跟了我一路,吓得我。后来他说他姓张,和我哥哥是战友又是同乡,我哥哥拜托他保护我。你说,我哥要是想保护我,他怎么不自己来呢?”
“你就这么相信他了?”孟烦了简直想敲敲小醉的脑壳。
“我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嘛,后来他拿出了我给我哥哥带上的那条腰带,里面绣着我哥哥的名字,那就应该是真的了嘛。”小醉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
看着眼前的小醉,孟烦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也是一个苦孩子,从小跟着哥哥一起长大,哥哥去当兵之后就自己一个人生活。看到哥哥的东西,难免不伤怀。
“那你也得小心他。”孟烦了使劲掏了掏口袋,把克虏伯送他的另一块巧克力递给小醉。
“我知道的。”小醉笑眯眯的接过来,又八卦地往前凑了凑,“烦了哥,跟你在一块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之前说的天天梦见的那个人啊?”
脸蛋和耳朵腾地烧起来,孟烦了强作镇定,往后瘸了两步,“小孩少问,赶紧回去吧,这外边晒死了。”
“树荫下怎么会晒呢?”小醉捂嘴偷笑,踩着孟烦了的影子,边走边问他的近况。
走到门前,孟烦了正好给小醉说完自己腿瘸的原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推门走进去,车厢里的两个人一起抬起头来。泡在这样的视线里,孟烦了尴尬得直想扣手,迅速瘸到龙文章身边坐下。
“你跟这个姑娘关系很不错嘛。”龙文章摆出一副家长的样子,朝小醉伸出手,“我叫龙文章。”
“我是小醉,陈小醉。我和烦了哥是同一个小区的,所以比较熟悉。”小醉也伸出手和龙文章握了握。
龙文章收回手后拍了孟烦了的后背一下,“那位是虞啸卿的部下张立宪。”孟烦了佝偻的背一下子被拍直了,他只好跟那个黑衣服的家伙点点头,对方向他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气氛不断冷却,空气都被冻成了固体。孟烦了拿出压缩饼干蜷到角落里啃,龙文章拄着下巴不知道在忧郁些什么。小醉去车尾处休息了,黑衣男张立宪一直站在窗前。
孟烦了偷着往那边瞟了两眼,总感觉这小张不仅衣服跟虞啸卿一样,往那一站也像得不行。正在心里嘟哝,龙文章的脸就在他面前放大了,吓得他饼干屑呛进气管里,咳嗽个不停。
“小烦啦,看什么呢?”龙文章掐起兰花指逗他,嗓子夹成聒噪的鹦鹉,“有那么好看吗?”
孟烦了还没说话,就听见车厢后面没憋住的一声轻笑。他恶狠狠地推开在他旁边腻歪个不停的人,“咱俩别在这丢人了成吗?”
龙文章还想说点什么,站在另一边窗前的张立宪忽然提着枪打开车门冲下车去。龙文章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走下车去。小醉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武器——一个望远镜。
车门被打开后,四人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一阵呼唤。那喊声透过扩音器后变得失真,撞上周边的建筑、山和树后荡起阵阵回音。
“同学们,我们真的要这样下去吗?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我们的敌人,不是我们自己,而是游戏的组织者!我们,不应该把我们的血洒在这里!该死的人,不是我们!”
“凭什么他们制定的规则,我们就得遵守呢?”
“我就在G区的山顶上等着大家,一起去处决用规则杀害我们的人!”
不够真切的话,却如此振聋发聩。接过小醉递过来的望远镜,孟烦了往声音传来的山头上望去。喊完这些话的人面向他们这边,喇叭垂在身侧。他的周围站了寥寥数人,不过在几声近乎无法听见的枪声之后,他们中的几个猝然倒地,其他人如鸟兽般四散逃离。
孟烦了怅然放下望远镜,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以那人为首的学生并没有违反规则,也就说明,这枪不是黑衣人放的,而是……小醉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安慰。
张立宪又折返回车上,在小醉面前站定,“小醉,我要先离开一会儿,你就在这不要去别的地方,如果到了必然要走的地步,就去地图上L区树林旁边的小屋里等我,桌子上放两块鹅卵石,我就知道你去那边了。”说完,他戴好面罩,离开了车厢。
张立宪离开后,孟烦了在小醉的眼中发现了担忧的痕迹。他很想告诉小醉不要担心,只是他们现在都在噩梦的边缘游走,谁又比谁好到哪去呢?于是他沉默着把水递过去。
龙文章又自己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再出现在孟烦了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居然染上了从未出现过的落寞。他拖着步子走到车的最后排,钻到最里面,把自己藏起来。
孟烦了没有过去安慰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尤其是他大爷的他根本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他只能靠猜,可他又不是神仙,他就算是把龙文章的心掏出来,也看不懂他到底隐瞒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龙文章身边陪着,一刻不离地陪着。
能不能别光把我当成解压的吉祥物……心脏抽着疼,车厢尽头的龙文章在他眼皮子底下捂住了头,可孟烦了却找不到过去把他拥在怀里的勇气。他只是这么看着,他想,龙文章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的眼睛,一定会感到宽慰的。
小醉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他的肩膀。
孟烦了恍然回到那个下雨的傍晚,只是这次坐在家门口发抖的人变成了龙文章。在这无边无际连绵的苦雨中,他不要龙文章真的生锈。
于是他迈出了第一步。
在这个丰饶的暖日,他摸到了龙文章嶙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