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9.黑昼

第46次观测记录:接过这个笔记本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踏上新的路。一条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看的路。一条只能自己走的路。我又一次离开我的朋友,离开我居住的地方,仅仅是为了见证一场存在于白天的夜晚。狂风席卷,那是上天借此倾泻自己的恨意。置身其中,我的心竟然安静得可怕。只是我偶尔会想起一个人,一个被我承诺不会离开的人,一个被我欺骗的人,一个害怕雨的人。想起他,雨水便顺着脸潸潸。

[批注]:此报告不合格,尽快重写。

正文:

灵魂和□□的比例是怎样的呢?孟烦了听到过一个说法,人的心脏和人攥起的拳头一样大。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心就是可以丈量之物。可是灵魂呢?能不能根据一个人的身高体重,一个人的长相,一个人做的事情,一个人所有的外在表现,就判断出这个人灵魂的大小呢?他想起龙文章给他的一张纸条,那应该是从某本古旧的书上撕下来的。纸条发黄,龙文章在上面写了很多意味不明的小字。当时的他没办法读懂龙文章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现在似乎有些触动。

真轻盈,真细微,跟用血、皮肤和骨骼搭建而成的□□比起来,它简直渺小得不可思议,如同人和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相比一样。可是,这样一个小东西存在于身体里,却向全身泵动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是能量,就总有耗尽的时刻。孟烦了坐在龙文章身边,而龙文章只是把后背留给他。孟烦了怔怔地坐着,贴着龙文章后背的右臂能察觉到轻微的颤抖。他安慰别人的经验无限趋近于零,太肉麻太恶心的话他也说不来,尤其是面对着这个世界上他最……于是他盯着手掌认真回忆,龙文章每次都是怎么拯救他的。从第一次见面想到当下的每一刻,又想到还没发生过的将来,越是这样想,就越是绝望,他认知中的自己绝对没有那样的能力。

可我至少在这里。稍微定了定神,孟烦了抬起自己的右掌,将它附在龙文章的脊背上。隔着那件被穿得很久已经粗糙的外套,他摸到了龙文章的脊柱。它平时不会有这么强的存在感,可现在却在龙文章弓起的后背上显露出自己的崎岖。从上往下,孟烦了一块一块数着那些棘突,怎么数也数不清。于是又重新数,再重新数,直到连数的次数也算不清楚。

那座小丘一样的后背从他手下移开,龙文章放松身体,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孟烦了转头看他,那张被捂到酡红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除了嘴里在念着什么东西。孟烦了谨慎地凑上前去听,好在龙文章没有推开他。

“第二次了……已经是第二次了……至少是第二次了……”他只是喃喃自语。

什么第二次?就算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光靠观察龙文章他也能猜到这不是什么好事。从很小开始他就喜欢坐在床上,幻想自己身处孤岛,床以外的地方都是汹涌的海洋。而现在龙文章似乎就处在一座孤岛的灯塔上,他站在上面看到了无法阻拦、掀天扑地的悲哀。于是他封住了灯塔的大门,告诉塔下的人海洋一切安好,只留自己在恐惧和痛苦中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

“我……”孟烦了哑着嗓子,说出的字句支离破碎,“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第二次……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究竟在隐瞒什么……我,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什么就要……做这些事情。可是,有一点我得告诉你。我从没跟你说过,在你离开之后我以为再也没机会跟你说,见到你之后我又耻于说……”他使劲掐住自己的小臂,直到感受到那里的疼,“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你把我给救了。我这个人,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嘴臭,脾气还不好,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承诺,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都会站在你旁边。”

这点话说出来,不仅胃里反酸,嗓子眼抽搐,连大脑都钝了。又觉得丢人,所以故意不再往旁边看。就这么坐了大概一两个世纪那么久,久到那段长长的独白都被空气稀释渐近于无,久到孟烦了想起身离开,右边那具身体缓缓地,平静地靠过来,衣片和衣片摩擦的声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龙文章的脸埋进他的肩膀,裸露在外的脖子**的。

“我对不起你。”肩膀处传来低低的震颤,伴随着解脱的轻叹。

“你真的是个骗子。”孟烦了尝试着用左手去蹭龙文章的脸颊,“你也确实对不起我。但是,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道歉。”

“你想要什么……”肩膀上的人轻声呢喃。

“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孟烦了拭去那颗清澈的苦雨,“就跟当初你陪我一起承担一样。”

三十分钟后,龙文章凭借自己极其顽强的意志从消沉中恢复过来。他把袖子挽得很高,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他把坐在前面用望远镜望风的小醉也叫过来,让小醉和孟烦了两个人赶快收拾一下。

“又要走吗?”孟烦了这样问着,手上已经把外套往身上披。

“对。”龙文章态度很坚决,“我们必须得赶紧离开。一会儿我走在最前面,小醉姑娘走在中间,烦啦走在后面。”

“我们上哪去?”孟烦了把小醉的外套拿过来递给她,小醉接过外套,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先别管了,离开这里更要紧。小醉姑娘,拿好东西,再过十分钟我们就出发。”龙文章在车厢内检查,应该是在看还有没有遗留的东西。

“那个。”女孩的声音叫住了两个人,“烦啦哥,龙……同学,我不跟你们一块走了。”

“你怕张立宪找不到你?你在桌子上摆……”孟烦了还没说完,话就被打断。

“不是,烦啦哥,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单数学号。”女孩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脸。

“单数学号又能怎么样呢?小醉,咱们先别管这些了好吗?”孟烦了急得想上去拉她,可是女孩抬起的脸上下了一场柔和的太阳雨,他只能愣在原地。

“烦啦哥,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你把我当亲妹妹对待,我都能感觉得到。”她紧紧抿着嘴唇,上扬的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动,“在这场屠杀中,我们的立场一致,可是却不能站在一起。我不忍心看到你死,你肯定也不想看见我死。所以,我们就在这告别吧。”

“可是……”孟烦了嗫嚅着,吐不出来任何劝解的话语。他恨自己为什么学那么多臭话屁话,到这种关头一个关键的字都蹦不出来,他望向龙文章,龙文章也在注意着这边的情况。

“你真的不想跟我们走吗?”龙文章走到小醉身边,坐在车厢走廊的另一边,“现在真的很危险,你和我们走,等危险结束,我和孟烦了把你送到B区去等张立宪。”

小醉摇了摇头,“我不跟你们走了。”

孟烦了又要上前劝解,龙文章却拦住了他。他把外套脱下来,把它扯开,撕成几块较为平均的布片。撕完自己的,他又把孟烦了的外套也扒下来,同样撕成了布片。孟烦了开始不明所以,后来他看到龙文章把这些布片往没有窗帘的窗户上贴。他瞬间明白了龙文章的意思,赶紧过去帮着一起贴。贴完以后,龙文章又风一样地跑到车下,很快拖了一些带着树叶的枝条回来。

“快过来帮忙!”孟烦了赶紧过去,跟龙文章一起把这些树枝铺在车前面的玻璃前。

车里瞬间暗得如同黄昏。龙文章把那张弓驽和仅剩的一支箭交给小醉,小醉想要拒绝,龙文章摆了摆手,“这张弩只剩下一支箭,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射出去,留在手里好歹可以震慑一些没有枪的人。”

“可是,那你怎么办?”小醉双手捧着那张弓弩,话里夹着难以忽略的着急。

“没事,我一开始就没武器,不也活得好好的?何况还有孟烦了呢,你不信他能保护我吗?”龙文章冲着小醉安慰地笑笑,“对了,张立宪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小醉摸了摸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从外套里兜中掏出一枚徽章递给龙文章。

“小醉姑娘,你就好好地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一会儿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就拿着弓弩躲去后排,别出声也别动。要走还是别的都等到事情过去再说。”龙文章扯着呆滞的孟烦了往车下走,“我会把这徽章别在车外的门上,门我也会从外面锁紧,保护好自己。”

小醉送出来几步,“谢谢你,龙同学。”末了,她又揪住孟烦了的袖子,“烦啦哥,我相信你的,咱们之后见。”

东风猎猎,太阳逐渐在堆积的云层中隐没身形。孟烦了跟随着龙文章奔跑在荒郊野岭,总忍不住想起小醉最后对他说的话。不知道是在哪一个他请假的平常日子里,躲在楼梯间哭泣的女孩长成了这样坚韧的样子。

“还想呢?”龙文章拉着他的手,声音和风一起灌进他的耳朵里。

“真是不知道,她怎么就长大了。”孟烦了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小醉姑娘一直是坚强的人,只是第一次在你面前表现呢?”龙文章死死拽着他,“快跑吧,危险就在屁股后面追呢!”

心底一阵发涩,对啊,他怎么会没想到呢?唯一的亲人不在身边,甚至不怎么能联系得上,还转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生活,如果不坚强的话,怎么能带着笑容坚持到现在呢?

小醉那么相信他,那他也应该回以同样的信任。

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最近一直在逃命的缘故,孟烦了的身体似乎慢慢熟悉了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这种长距离的奔徙也越来越习以为常。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忽略掉自己左腿上的那处折磨过他一整天的伤口。

这个伤口是怎么弄得来着?孟烦了的心里猛地冒出这个念头。而在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个瞬间,他就从头冷到了脚。明明才进入这个地方不到三天的时间,却如同度过了好几十年,有些事情只在他大脑皮层浅浅滑过,没留下任何痕迹就消失了。这样想来,伤口恢复的速度也很吊诡。短短的一两天时间,那么深的伤口真能好个囫囵吗?更何况他是从诊所出来不久后就不怎么能觉察到伤口的疼痛了……

风也太尖锐了,一下接一下割在他的脸上。按理说夏天不至于有这样萧索的风,可它就是存在于当下。孟烦了在这轰鸣的世界里跟着龙文章奔跑,在某一秒钟他觉得,有些东西滑走也好,也就不用让他想得头痛欲裂,几欲涕零。

在天空完全被乌云蒙蔽之前,龙文章停住身子。孟烦了气喘吁吁,弯着腰站在他背后,微微抬头,面前是一栋不大不小的二层楼。龙文章上往前了几步,从正门旁的花盆里摸出一把钥匙。随着钥匙插入锁孔中发出的“咔哒咔哒”两声,大门敞开,就着微弱的光,可以看见大厅内漂浮的薄灰。拉住龙文章向后伸出的那只手,两人踏入了这栋房子。

走进房子之后,孟烦了自觉地准备关门。关门的瞬间,门外的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狂风呼啸而来,一颗雨滴打在他的右眼皮上。他使了十足的劲把门关上,龙文章过来把门朝里面反锁。

孟烦了瘫坐在地,刚要舒一口气,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广播声。他慌张地拽过龙文章的手臂,看他腕子上那只手表。手表的时间显示“4:32”,现在明显不是播报的时间。他又手忙脚乱要往外掏地图,龙文章却攥住了他的手。

“各位同学们下午好,到现在为止,今天过得怎么样?一定有同学很纳闷,现在不是时不是晌的,怎么开始播报了?是这样的,从开始游戏到现在,有一部分同学没认清局势,总是想要通过攻击我们来逃避游戏,这是不对的,所以我们中的一些‘狼’心中不快。在这个‘黑昼’里,他们冲出了我们的指挥处,开始猎杀你们这些不乖的村民。现在,你们所见到的黑衣人身份全部转化为狼,一直到黑昼结束。孩子们,狼来了,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尽量不要丧生狼口。”

“大爷的!”孟烦了忍不住大骂,虽然唐老师根本听不到。防着同学还算凑合,至少死的概率比较小。现在倒好,不装了,直接开始武力镇压了。孟烦了又想骂街,一阵雷声响彻寰宇,好悬没给他吓晕过去。他瑟缩着往后挪,而龙文章在这时蹲在了他面前。

“上来。”他说。

孟烦了没像以前那样爬上他的后背。他扶着龙文章站起来,“我没事。”龙文章没再劝他,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往楼上走。楼梯幽深而漫长,密集的雷声时常会让孟烦了双腿发软。他紧紧跟住前面的人,不管接下来要走到哪里去,他都义无反顾。

上到了二楼,面前已经不再有楼梯。龙文章领着他走进一个房间里,他站在墙边,看着龙文章拿起墙边的木棍捅开天花板的一块木板。绳梯落下来,龙文章拽着他的手臂把他带过去,“你先上去。”

一道闪电从窗户窜进屋内,孟烦了看见龙文章皱起的眉头,下一秒就听见隆隆的响声。他的心也随之振颤不已,“那你呢?”

“你先上去,我把窗帘拉上就来。”龙文章把绳梯放在他手心,转身去了窗前。绳梯很软,特别不好发力。孟烦了拧着身体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爬到木板上面去。这里的空间不大,也不是很高,如果要站着的话,必须要九十度把腰弯着。斜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能透过这扇窗户看到外面。他左右环顾了一周,看见一台落了灰的不知猴年马月的游戏机,周围散着一些游戏卡带。他拿起其中的一张凑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了看,总觉得有点眼熟。

木质的地板响了两下,孟烦了往那边看,龙文章正爬上来。上来后,他把木板整理好,长长舒了一口气。孟烦了向他举起手里的卡带,“这个游戏是你之前跟我提过吗?”

“没有吧。”龙文章坐在地上往他这边移动。

“你都没看吧!”孟烦了作势要把那卡带扔到一边去,龙文章赶紧从他手里夺过来,“别在这搞破坏。”

孟烦了没什么心情搭理他,自顾自在墙边偎着。窗外的亮光越来越微弱,和没有星星月亮的夜晚没什么区别。在课本上学到的极夜就是这样的吗?那里的极夜也会有狼把人叼走吃掉吗?浪什么时候来?怎么样来?怎么杀人?雨声渐渐大起来,那扇小小的窗户被雨雾蒙蔽,再也看不清外面的任何东西。身上变得好冷好冷,整个人如同在冰水中涮过。他想起自己被撕碎贴在车窗上的外套,想起大巴车里的小醉,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这个世界的第一簇火苗应该就是在这样的寒冷中诞生的吧。孟烦了的冰冷身体贴住了另一具暖和的身体,冰凉到麻木的手指被抓着塞进这具身体的衣服里,触及到炭一样滚烫的皮肤。他要把手抽回来,但是被龙文章止住了动作。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龙文章把孟烦了拥在自己怀里,又唱起那首摇篮曲。

真他大爷的难听。不过这次孟烦了没有制止,在这荒腔走板的歌声里,窗外的雨声变得没有那么刺耳,雷声也不再让他恐惧。他的呼吸平稳下来,疲惫的精神慢慢松懈,眼皮也抬不起来,就要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睡去。

或许人类从祖先那里继承到最能保命的天赋就是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明明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厉害,还时不时夹杂着轰鸣的雷声,孟烦了还是在睡与不睡之间听到了楼下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而来,木楼梯咯吱咯吱的哀嚎声也灌入耳朵里。龙文章早已不再唱歌,孟烦了也拼命睁开了眼睛。他们在黑暗中对视,龙文章拿起丢他旁边的撬棍塞给孟烦了,把他挡进角落里。

楼下木地板的咯吱声响响停停,每个房间上生锈的铁把手都被转动了一轮。终于,咯吱声停在了他们下面的屋子门前。锈蚀的铁把手在几秒钟后发出了尖锐又绵长的嗞啦声,孟烦了的心随之震颤起来。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好想就这样叫喊出声,好想马上跑出去。能不能不要在这里了?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他做不到。龙文章死死挡在他身前,如果发出声音的话,第一个死的就会是龙文章。孟烦了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腥甜的味道。他清楚地听着咯吱声在楼下的屋子里来来回回,最终走到那块木板下。又是漫长的几秒钟,底下的“狼”开始疯狂地砸那块脆弱的木板。

“龙文章,你给我出来!”那匹“狼”不顾一切地大喊,同时将那块木板掀到了他们所在的阁楼上。孟烦了脑中的弦接近崩断的边缘,因此没听出那“狼”的身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薅住龙文章的衣服,生怕一个不留神龙文章就葬身狼口。

“龙文章,我知道你在上面,你觉得你能瞒过我?” 那匹“狼”的神智明显在癫狂的边缘徘徊,“好吧,那我就上来杀你。”

“别怕。”龙文章没理那个声音,他握住孟烦了攥着他衣服的手,把衣角从他手里轻轻扯出来,“我过去看看。”

“你别去!你能去吗?去了不就死了吗?”孟烦了又使出全部的力气搂住龙文章的胳膊,几乎要哭出声来。

可龙文章只是摸了摸他的脸,轻易地从他怀里离开。

黑暗中,一切都是那么可怖。龙文章变成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黑昼中渐渐隐去。孟烦了听见他跳下去的声音,听见下面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声音。他掰弄自己的腿,他也要立刻爬下去,死也要死到一块去。可是过度换气让他头脑眩晕。夹杂在幻听之中的争吵声不断挤进他的大脑里,让他恶心的要命。他捂紧自己的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上酥麻的感觉好了一点后,他拿起撬棍,惶惶不安地朝那边爬。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只要还在争吵,龙文章就还没死……

直到他爬到那个洞口,争吵声和打斗的声音全部消失,只余下喘气声。他的脑子太乱了,他根本听不出那喘气声到底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他忧心龙文章已死于狼口,身体一歪,便从洞口坠了下去。

掉在地上的瞬间,他看到了好多好多星星。一个红点照在他的眉心,应该是被瞄准了。于是他闭上眼睛,坦然接受死亡的到来。

等了好一阵,枪响并没有出现。他睁开眼睛,龙文章就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你还没死呢?”孟烦了伸出手去摸那张看不清的脸。

“我不会死的那么轻易的。”龙文章抓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至少完成我的承诺。”

那瞄准的红点还停在他额头上,孟烦了抬手去挡,于是那点又落在他手背上。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举着枪的“狼”便开始说话。

“就是因为他你才下不了决心吗?”那声音很淡漠,裹住了不易察觉的疯狂,“那我就把他杀了。”

孟烦了终于听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您是……慎卿的哥哥吧?”

那颗红点开始到处乱瞄,枪的主人应该是很痛苦,他脚上的鞋又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慎卿……您见到他了吗?他怎么样?”孟烦了问得小心翼翼。

“他……他……”那颗红点最终停在地板上,扮演着“狼”的虞啸卿喉咙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刺杀唐……维护游戏……我只能……亲手……”寥寥的字词还没串联起来,他又举起枪口指向了龙文章,“跟我过去!跟我过去!不然你也死在这!”

孟烦了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眼泪不受控制,瀑布一般疯狂地涌出眼眶,多日未曾修剪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他听到了什么?虞慎卿?死在谁手里?他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拿着撬棍,瘸到虞啸卿身边,用尖利的一头抵在他的脖子上。虞啸卿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怎么,你忘记规则了吗?你想当下一个虞慎卿?”

“可是我们在黑昼里的身份是人和狼!”孟烦了扯着嗓子嘶吼,“狼要吃人,人也可以杀狼吧!您一枪崩了他,我就把它怼进你脖子里,你再用最后一口气打死我,咱们三今天一块死在这!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我只知道你不能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三人就这样对峙良久,久到孟烦了举着撬棍的手都发酸发颤。可他不敢放下,他不能放下。直到眼前虞啸卿的模样越来越清楚,连红血丝都变得无比清晰。

黑昼过去,狼要归山。雨停了,天亮了。

虞啸卿放下手里的枪,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这个地方还是老样子,慎卿还小的时候,咱们三个每天一起打电动。没想到……”他说,然后瞥向孟烦了的方向,“放下撬棍吧,慎卿说的不错,你确实是个有骨气的家伙。”

“当啷。”撬棍掉在地上。龙文章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和窗户。雨后的风里夹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天空湛蓝,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孟烦了抓起龙文章的手看时间,磕裂的表盘下指针还在转动,现在是下午六点十四分。

夕阳的余晖洒进房间里,孟烦了把眼泪擦干,回头端详龙文章。橙红色的光覆盖在他的脸上,唇角有淤青,颧骨那里有点肿,鼻孔下还挂着半干的血迹。

“谢谢你保护我。”龙文章在他的注视中转过头来,复杂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

“还有多久,才能知道真相呢……”孟烦了喃喃。

他知道龙文章现在不会回答他,甚至短时间内他都不会知道答案,所以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伴随着唐老师的播报,努力享受劫后余生的滋味。

“本次捕猎行动,狼群共捕食奇数组三人,偶数组两人。各位未被捕食的同学,你们很棒!在这疾风骤雨之后,请大家尽情欣赏美丽的夕阳和彩虹吧!这是幸存者们理应享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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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孟】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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