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1.慈航

一人一狗合照背后褪色的字迹:

在我入睡之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那将是一场未知的、残酷的,不知是否有意义的征途。

龙,15.4.16

我得向你求证一件事,所以我必须找到你。

孟,18.8.7

正文:

高一上学期的寒假,孟烦了跟着龙文章出过一次远门。

但要说远,其实也没远到哪里去,只是去了邻市,距离家里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可孟烦了还是禁不住地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和父母一起出门。为了这天的出行计划,他在家里装了好几天乖。临到出门的前一天晚上,他才敢小心地蹭到父亲身边,告诉父亲明天和同学约好了,要出门玩一两天。

“和谁一起去?去哪玩?”父亲接过孟烦了递过去的茶,受用地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呃……”孟烦了咽了咽口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决定撒一个无伤大雅的谎,“和……虞慎卿,我同桌,之前跟您提过他。”

杯子被父亲放在玻璃茶几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孟烦了心跳加快。好在这几天他的表现父亲应该还算是满意,“是虞家的二儿子吧,多跟他接触接触不错。他们家那大儿子可真是一表人才……”

后面的话孟烦了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坐在旁边不停点头,心里早就开始盘算明天要带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了。父亲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拍了拍,“你也长大了,和朋友出门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你一定得记得,跟人家在一起的时候,千万要注意礼貌,别在外面丢人。”

两个人相约早上七点半在汽车站见面,孟烦了愣是一整晚都没睡着,早上洗漱的时候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乱七八糟地穿好衣服,带上昨天收拾好的背包,连妈妈让他带上的早饭都没来得及拿,风风火火就冲出门去。

龙文章这次很准时,甚至比孟烦了来得还早一点。孟烦了正推着眼镜在候车室左顾右盼,肩膀上就搭上了一只手。

“是不是跑着过来的?”龙文章用手背拭去他额头上的汗,“这出去让风一吹非得头疼不可。”

“没事,反正马上就上车了。”孟烦了整个人都很兴奋,拽着龙文章就往售票处跑。

龙文章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给他,“早就买好了,等你来再买非得迟了不可。”

因为假期的缘故,车上的人不少,加上今天温度比较低,车里开了空调,一上车孟烦了就觉得自己泡进了一团温水里,连空气都很稀薄。他被推着走到了后车门后面的那排坐下,龙文章随后坐在他身边。

头昏脑胀,身上也热得难受。孟烦了扯了扯领子,把脸贴在车窗上降温,打开了手机想要转移注意力。龙文章脱下了外套垫在身后,伸过手来拿走孟烦了的手机。

“哎,什么意思啊?”孟烦了抢了一下没有抢到,在龙文章的大腿上锤了一拳。

“没经验了吧。”龙文章把手机揣进孟烦了口袋里,又开始解孟烦了外套上的扣子,“在大巴车上看手机会晕得更厉害,脱了衣服会好一点。”

孟烦了把目光放在窗外,脸把车玻璃都贴热了。他配合着龙文章脱下外套,然后就靠在椅背上紧紧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左耳忽然被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他狐疑地眯开一只眼,就看见龙文章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你想听什么?”龙文章在手机上翻找。

“随便。”孟烦了又把眼睛闭上,没有把耳机还回去。

昨晚没休息好,又有点晕车,没等他听清耳机里播放的歌曲,就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大巴车慢慢悠悠,快十一点的时候才到达云县车站。睡梦中的孟烦了感觉自己的睫毛上停着一只小虫,一直不肯飞走。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恶狠狠地睁开眼睛,面前是龙文章的手指和他的脸,头下枕着龙文章的肩膀。

[And the days of me and you will dreaming all night]

在连轴播放了三四个小时的耳机里,孟烦了只记住了这一句。

脸颊的温度又抑制不住地上升,身体也动不了。

大爷的,在这跟我演偶像剧呢?孟烦了在心里鞭笞自己,可还是下意识咬紧牙关,反复咀嚼那一股名为“宿命”的感情。

“我这么好看呢?”龙文章的爪子摇了摇他的下巴,“行了,到站了,咱们该下车了,下了车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孟烦了用力推开龙文章的手,从龙文章面前挤出去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回头看,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下车去。冰凉的风轻抚他的脸颊,连脑子里昏沉的不适感都被吹走,脸上的酡红也褪去不少。神清气爽地伸个懒腰,总觉得自己的手上空落落的。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直到大巴车开走才想起来,被他丢在脚下的东西没有拿下来。

他想要去追车,伸出去的胳膊被挂上了一个双肩包。

“我给你拿下来了。”那个欠扁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饿不饿,请你去吃点东西?”

嗦粉捡到小狗的几率是多少?应该不是零吧。孟烦了低下头,看着那只扒在龙文章腿边黑得发亮的小狗,“它是不是把你当妈妈了?”

“不是吧……”龙文章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可能是我身上有狗味儿。”

“那确实是,狗味儿挺大的。”孟烦了蹲下身,张开手对着小狗嘬嘬喊了两声。可小狗理都不理他,依旧用没长好的小狗牙撕咬龙文章的鞋子。他叹了口气坐回座位上,“唉,真是同性相吸啊。”

“说什么呢。”龙文章瞥了孟烦了一眼,把小狗抱在怀里,“小东西,是不是闻见我兄弟的味儿了?嗯?”

“你兄弟是狗啊?”孟烦了使劲呼噜小狗头上滑溜溜的毛,闹得小狗要啃他,“小东西脾气还挺大。”

龙文章没搭理他,抱着小狗去了柜台,两分钟后又抱着小狗回来,“不是这家店的狗,应该是附近的流浪狗生的狗崽。”

“那现在怎么办?”一会儿他们还要去玩儿呢,带着这狗恐怕不方便。

“你先帮我拿一下。”龙文章把暖烘烘的小狗塞在孟烦了怀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串号码,“喂,是南云民宿吗……”

小狗子乱拱了两下,发现没办法逃跑,很识时务地安静下来,孟烦了把它凑到自己脸前蹭了蹭。小狗子贴到他脸的时候舔了他两口,孟烦了嫌弃地把它移开,凝视着这个小东西的两颗黑眼睛,看着看着就眼晕了。

“民宿老板说可以暂时收留它。”龙文章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罐热咖啡,把小狗抓过来扔到塑料袋里。他把其中一罐热咖啡塞进孟烦了手里,“拿着暖暖手,我们先去一趟民宿那边。”

把小狗安顿好后,时间已经到下午三点左右了。远的地方没办法去了,只能去最近的公园转一转。

“你刚才说,你身上有你兄弟的味儿?”孟烦了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易拉罐在脚底咯吱咯吱,“你真有一个狗兄弟啊?”

龙文章没说话,从外套的内兜里拿出一只脱了皮的棕色钱包,又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照片。他把照片递到孟烦了眼前,点了点上面的狗,“帅不?”

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它卧在龙文章的身边,眼睛望向远方,耳朵竖得直直的。

“这就是你兄弟?”孟烦了拿起它和龙文章的合照前后看了看,发现了照片后面的小字。

“嗯,我住在海边那会儿,从狗肉车上救下来的。刚救下来那会儿可瘦了,但是很机灵,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

“叫狗肉?”孟烦了摩挲着照片上的狗。

“滚蛋。”龙文章在孟烦了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得到一声痛呼才心满意足继续说下去,“我叫他黑豹。本想带它回家,可它不愿意。我就在家附近给它修了一个窝,每天都去看它。后来我离开,它跟着车跑了好久好久,我下来安慰它,告诉它我会回来看它,它才不再跟着车跑,站在路边送我,直到我看不见它。所以我才说,它是我的好兄弟。”

孟烦了用拇指拂拭着照片上的一人一狗,“能不能把这张照片送给我?”

“嗯?”龙文章转头看向他。

“送给我吧,好吗?”孟烦了又把照片翻过来,照片后那行字有些刺眼。

你的旅程,究竟是通往何处呢?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带上我?

隔着回忆的薄雾,孟烦了在那时终于意识到,龙文章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头也不回地离开。在他离开之前,他一定要拼尽全力,保留好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狗肉趴在孟烦了受伤的腿边,很乖地把脸搭在他怀里。孟烦了放轻了动作去挠狗肉的下巴,狗肉很舒服地用鼻子拱他。

龙文章给狗肉修的窝坐落在一片还算宽广的草地上,草长得很高,坐在地上,最高的草尖能搔到人的下巴。等到风来的时候,坐在高一点的地方,就能看到漫天彻地接连在一起的草浪一般地汹涌。天已经完全亮了,距离唐老师的播报剩下不到一个小时。孟烦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他从龙文章那里求来的照片,再一次抚摸着上面泛黄的一人一狗。阳光均匀地洒在照片上,于是上面的人和狗都变得好鲜活。

“龙文章,我遵守了咱们的约定。”孟烦了自顾自地举着照片,“你看,这照片我一直在身上带着呢,一点也没坏。”

龙文章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孟烦了和被孟烦了取名为狗肉的黑豹依偎在一起,好温馨,他梦想中的一个家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又看见孟烦了手里捏着的那张照片的背面,右下角是他拍下这张照片时写下的话,而现在那上面出现了另外的字迹。他挤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句话是什么。所以他怀着自己残损的心往那边挪,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能看清那行字。

他很快认出那字迹的主人。

“烦啦,你想要向我求证什么呢?”他木着眼神,只是盯着那行字。

孟烦了摸着他毛刺刺的头发,手感和摸狗肉的毛区别不大,“还没到时间呢……没到我要问的时间……”

“唉,你这猪崽子,好的不学,净跟我学坏的。”龙文章也把头埋进孟烦了怀里,额头被黑豹舔了两口。他抓过孟烦了放在他头顶的手,像黑豹那样用鼻子蹭了蹭,“什么时候是你求证的时间呢?”

孟烦了抱着两颗狗头,语气懒洋洋的,“等我们一起走出这个鬼地方的那一刻。”

狗肉懵懂地抬起湿漉漉的狗眼望着他,他搂着它坚实的后背,低下头,在它的鼻梁上落下一个吻。

两人一狗,也可以说是一人两狗,或者说三只动物,被清晨的阳光烤得暖烘烘的,简直要变成新鲜出炉的面包。在恶魔下一次发号施令之前,他们可以暂时好好地去感受幸福的温度。

“各位同学,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这已经是大家聚集在这里的第三个白天,游戏进程已经过半,大家现在的感受如何?是否有了新的成长?想必,昨天的黑昼吓到了不少同学。我在参与进这场游戏之前,在会议记录本上抄录过一句话,这句话陪着我一直走到现在,今天我也把它送给各位同学。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面对恐惧的时候,各位同学务必保持理智,冷静分析,心怀期待。”

听到一半,孟烦了在手里的地图上写下了“参与”两个字。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写,只是在这个词出现的时候觉得它很重要。

“闲话少叙。首先,还是和大家通报昨天的死亡情况。奇数小队死亡一人,被偶数小队击杀。偶数小队死亡四人,均被奇数小队击杀。加上黑昼中被捕杀的‘村民’,目前奇数小队剩余十三人暂时领先,偶数小队剩余十人。从死亡方式来看,游戏也算是步入正轨,可喜可贺。”

孟烦了握着笔的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他想起昨天在山顶上被射杀的同学们。

“其次,向大家播报禁区。七点到十三点,E区。十三点到十九点,D区。十九点到明天凌晨一点,H区。明天凌晨一点到明天早上七点,C区,请各位同学做好标记。今天的播报到此为止,明天见。”

在地图上画完最后一个圈,孟烦了搓了搓狗肉的头,托着龙文章的后脑勺把他扶起来,“咱们该走了吧。”

“该走了吗?”龙文章的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直面阳光,懒洋洋地接话:“去哪啊?”

这话听起来好熟悉,前两天孟烦了不是在嘴上问,就是在心里问,没想到居然还有龙文章问的时候。孟烦了站起来伸个懒腰,踢了一脚龙文章的大腿,弯下腰把手递到人面前,“至少先离开E区吧。”

“你怎么知道咱们在E区的?”龙文章握住向他伸来的手,把孟烦了拽得一个趔趄。

“也是多亏了你那本日记上标记的地点,不然我也找不到狗肉。”把龙文章拉起来后,孟烦了又去揉狗肉的狗头,“你跟不跟我们一块走啊?跟我们一块走的话,可要跟紧哦。”

狗肉的窝就在E区和B区的交界处,想离开这里也就只需要三四分钟。孟烦了从裤兜里掏出龙文章的日记本,把它还给它的主人,“给,完璧归赵。”

龙文章那张奇厚的脸皮上竟然奇迹般地出现疑似忸怩的神色,他轻挠自己的下巴,很快地接过自己的日记,“都是好几年前写的了,挺幼稚的。”

“几年前的你听见现在的你这么说肯定要生气吧。”极力控制住出声嘲笑的**,孟烦了快步往前瘸着,装出一副努力赶路的样子。

搓了一把轻咬他裤筒的黑豹,龙文章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孟烦了,揽着他的脖子拉向自己,“你不生我的气就够了。”

在B区和E区交界不远的地方,两人就发现在交界处有人。龙文章看了看手表,距离七点还剩下三分钟。孟烦了看不清楚那么远的地方,龙文章也根本不认识这个班里的人。所以他带着孟烦了躲在树后,把跟着他们的黑豹叫过来。

“去,把那几个人赶走。”龙文章拍了拍黑豹的屁股,黑豹箭一样蹿出去,跑了五十米左右开始狂叫。那几个人看到一只狼一样的黑脸狗朝他们狂叫着奔袭,马上往B区深处跑去。孟烦了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旁边的人就推着他往前走,“快走吧,一会儿到时间了。”

多亏了龙文章的好兄弟,两人很安全地在禁区生效前抵达了B区。孟烦了决定再不跟这狗叫狗肉,这狗可比他厉害多了。“怪不得不给你发武器呢,”孟烦了拄着撬棍站在树下,“你这天生自带武器啊。”

“那可不,毕竟是在我的地盘上。”满脸都是骄傲的龙文章望着黑豹追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看起来心情很好,“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在一个沿海小城住过吗,其实就是这里。”

长久以来的猜测终于被证实,孟烦了长舒一口气,“我们昨晚住的房子,就是你家吧。”

“我屋里的布置是不是很有品位?”龙文章回身走到他旁边,“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吧,那边有一个小公园。”

“抱歉,没仔细看。”孟烦了站直身子,“要是一会儿黑豹回来找不到咱们怎么办?”

“我以前经常和它一块去那边,它能找得到。”他自然地在前面带路,“走吧。”

小公园离得确实不算远,七点一刻就走到了入口。黑豹以一个很优雅的姿势趴在灌木旁边,看见他们后很兴奋地迎上来。孟烦了也朝着它挥挥手,走近几步就看见灌木旁还有另外三个人。

合着这狗把人赶到这里来了,孟烦了握紧撬棍,跟着龙文章往前挪了两步。蹲在地上的那个看见他也要站起来往这边走,结果被黑豹吼了回去。

还是个牧羊犬。没等孟烦了说些什么夸它,那边就传来很耳熟的声音。

“孟烦了,赶紧把你这狗弄走!”

几个人围坐在地上,孟烦了把狗子的头搂在怀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控制它,因为只要迷龙一说话,黑豹就要咬他。

“真不好意思,这狗追的竟然是你们。”孟烦了陪笑两声,面前正是一天前分别的迷龙和克虏伯,还有他们班的班长上官戒慈。

“你还好意思说!”迷龙一听到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就知道,一碰上你们俩准没好事!”话还没说完,就吃了上官一个肘击,疼得呲牙咧嘴。

“孟同学,一切都还好吧。”上官笑着朝他伸出手,“在学校里不常见到的人,居然在这见到了,看来这游戏还不错。”

孟烦了赶紧换成左手抓着狗嘴,把右手在衬衫上抹了抹伸过去。他和上官交流还算比较多,因为他总是请假,回来之后得跟她报备。在他的印象里,上官是一个特别利索的人。无论是班级的一系列活动,还是班级的日常事务,她都主持得很好,所以三年以来每一次班长选举都是高票当选。在这个游戏里三天的时间,虽然身上的衣服弄脏了,头发也有些凌乱,可她的眼神还是非常平静。孟烦了毫不怀疑,她应该是他们这一群人之间精神力最强的那一个。

“还好还好,没想到迷龙真能跟你赶到一块。”怀里的狗被龙文章抢走,孟烦了尴尬到扣地,“一定是你找到的他吧?”

“你小子小看我呢。”迷龙吹胡子瞪眼往上官旁边凑,“是我找到的上官。”

“嗯,对,是你找到的我。”上官唇边挂着浅笑,不着痕迹地推开迷龙的肩膀,“你真挺厉害的。”

“也没到那种程度。”被夸之后迷龙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遇到了虞慎卿,从他的GPS上看到的。对了,说到虞慎卿,他当时说要找人一起刺杀唐基来着,我要找上官就没跟他一块,他后来找你了不?”

又是虞慎卿。“他已经死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四个来回,怎么也说不出口。如果这么说了,迷龙一定又要问谁敢杀虞家的老宝贝。杀人犯的名字他更说不出口,所以干脆不说。

“碰见了,后来跟他那小弟一块走了。”龙文章替他回答了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还贴心地隐去了他的结局。孟烦了依旧低着头,黑豹把头放在他腿上,抬着眼睛打量他。

“不过我看他应该也没成功,昨天和今天播报的还是唐基那个老东西。”迷龙啐了一口,“要是我也有GPS,我就找他去,跟他一块去杀那老东西。”

“又想逞英雄了?”上官点了点迷龙的太阳穴,“你要是被抓了弄死,我怎么办呢?”

迷龙的嚣张气焰一下子被浇灭一半,“我就是说说,说说,我不去。”

“那个,你的腿好点了吗?”孟烦了正低着头摸狗,耳边猝不及防听见嘟嘟囔囔的声音。他转过头,克虏伯拿着饼干,关切地看着他。

“早没事了。”他动了动那条伤腿,“就是有点瘸。”

几个人寒暄一阵后,都默契地各自休息。迷龙依旧凑在上官身边,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上官眯着眼睛听着。克虏伯的精气神比第一次见面那会儿恢复了不少,在一边揪着草根消遣。

腿被黑豹压得有点麻,孟烦了悄悄动了动,黑豹马上直起身体。

“没事,你趴着吧。”孟烦了揉揉狗头,黑豹却没再趴下。它认真地支着耳朵,尾巴直直地竖起来。孟烦了本想摸摸它的背安抚他,龙文章却握住他的手,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望向黑豹凝视的地方。

“隐蔽!”火光电石之间,龙文章大喝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连串的枪响。孟烦了被按进了灌木里,裸露在外的皮肤让粗糙的茎叶刮出道道血痕。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口,黑豹在枪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就狂吠着冲出去,他伸手去抓,却只摸到了它的尾巴。

丫的,人家有枪,你冲个屁啊!孟烦了又急又气,恨不得冲出去把狗捉回来。龙文章狠狠揪着他,“迷龙,你们三个,趴在地上,赶紧往远处爬!”

孟烦了心里还惦记着黑豹,犹豫着不愿意走,龙文章给了他屁股一下,“黑豹可比你聪明多了,用不着你担心,赶紧走!”

五个人趴在地上,抱着怎么也不要死在对面枪下的决心往前爬着。只是他们处在地势比较低的地方,那边的人来的又比较快,黑豹的叫声也没能喝退他们。枪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止一人。一颗子弹擦过克虏伯的手臂,五人躲到树丛之后,迷龙掏出自己的手枪对准来人。

“哟,这里还有这么多奇数组的人呢。”孟烦了循着声音抬头看,来人是偶数组的两个他不太熟悉的同学,为首的那位端着机枪对准他们,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没想到啊,正好一锅端了。”

“说什么屁话呢?”迷龙从树后走出来,握着枪直指那人的脑门。

“没想到你手里还有枪啊。”后面的那个学生冷哼一声,“在地上爬来爬去,我还以为是一群老鼠。”

听着这人说的话,又屈着眼睛看了看这两张令人生厌的脸,孟烦了意识到,这两个人在学校里没少干欺负人的事情,自己的东西也被他们故意弄坏过好多次。迷龙看不下去和他们起过几次争执,后来就结下了梁子。想到这,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朝那边吼了一声:“你们就不为自己做的事感到羞耻吗?”

对面甚至懒得给他眼神。因为他们没有心,没有良知。在这场游戏里,他们拿着最厉害的武器,放飞自己恶毒的天性,肆意屠杀自己的同学,他们不会感到愧疚,反而如鱼得水。

他们本就是一群畜生,对这样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如果你们现在滚出来,给我们磕三个响头,我们说不定会放过你们。否则,你们就在这里祭天吧。”

简直令人作呕。这是**裸的羞辱,不仅要夺走他们的生命,还要夺走他们的尊严。孟烦了只感觉怒火要从七窍奔涌而出,可是他没办法……

没办法……

“给你们三秒钟的时……”那人还没说完,迷龙就向对面射出一颗子弹。对面的人侧身躲过,终于恼羞成怒,“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

“等等。”不知什么时候,上官拉开了外套的拉链。她冷静地站在迷龙的身边,微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要不要看看,我身上戴的是什么?”

孟烦了抬头去看的同时,身边的人也悄然离开。不过他没有注意,因为他看到,上官的腰上,赫然围着一圈炸弹。

“作为班长,我想要奉劝你们,不要对你们的同学们大开杀戒。”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她的话语依旧沉稳有力。她把手搭在炸弹的按钮旁,“可如果今天你们非要杀人,我也不介意大家一起去死,黄泉路这么宽,应该也能成走得下我们这些人。”

对面明显怔住了,站在后面的人不甘地发问,“班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我们偶数组的人吧,你怎么能帮着他们呢?”

“可在被分为奇数组和偶数组的人之前,我们首先同属一个班级。作为班长,我不能对着这样的行为坐视不理。”她往前走了两步,坚定地面对着他们,“现在,放下你的枪,不然我就按下这个按钮,咱们一起上路。”

两人在上官的注视中犹豫不决,连握着枪的手也开始颤抖。在这瞬间,后面的人被一拳砸中太阳穴,直挺挺地倒下去。前面的人心里一惊,又要端起枪来,可腿上却传来撕咬的疼痛,分神的间隙,胳膊也被迷龙打穿,他痛呼着丢下手里的枪。

龙文章走到捂着伤口的人旁边,把他的枪踢开,握住了他的脖子。

“别杀他!”众人望向发出的人,那不是上官,不是孟烦了,也不是克虏伯。

而是要和这人正面硬刚的迷龙。

“别弄死他。”他手里的枪从手里滑落,泄了力气跪在地上,“人数……”

上官的脚踝被迷龙冰凉的手握住。她拉上外套的拉链,把他的头抱进自己怀里,温柔地安慰他,“好了,没事了。”

手下哭喊着求饶的人被龙文章一拳打晕,之后便带着黑豹沉默着回到孟烦了身边。眼前的这一幕让孟烦了的心止不住地震荡,眼前也逐渐模糊到看不清两个拥在一起的人影。

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

在这场被太阳见证的恐怖游戏里,最终活下来的人,站在用同学尸体堆起的山上,还有没有力气,划着船,渡过深不见底的血海,回到他渴望的生活中去呢?

而最终活下来的人,真的算是胜利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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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孟】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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