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2.焚草

署名为[小太爷]的一条wb: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二十天,在这期间我尝试了所有的办法,打电话,发消息,短信,对着我的玉佛许愿,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想,应该是我一直害怕到来,但一定会来的那一天到了。不知道你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你独自一人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你还要走多久。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了解我曾对你产生过意义吗?如果有的话,是什么?那些我问出口的、没问出口的问题,什么时候能听见你的回答?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新年快乐。尽管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但我也要启程了。

正文:

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早已失去呼吸的一个在没人注意的时刻悄然消失,无声无息沉入这片土地。另外的一个气息尚存,伤口已经干涸,流出的血液板结在纤薄的草叶上,四周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如果此刻是世界末日的话,那就可以接受。孟烦了想过那个场景,太阳只升到天空的半截处,通体是磨砂的深橘红色,因此无论什么时间都可以被称作傍晚。天空被煮得沸腾,晚霞成了烧得焦黑的劈柴,空气里合该再来一点腐臭的血腥味,伴着飘忽的飞灰。他想过的,到最后大地被岩浆尽数覆盖,陨石雨倾盆而下,绵延了上万年的生命会在瞬间付之一炬,然后一切都没有了。等到下一场生命大爆发,在某片温暖的小池塘里,LUCA会再次睁开眼睛,迎接一切的新生。

孟烦了睁开眼睛,云淡风轻,太阳好端端地在头顶上悬着,把所有人的眼泪都晒干,仅使留下咸涩的泪痕,昭示伤痛曾经来过,并将永不离开。他想要的末日并没有到来,那意味着什么呢?

他们还要在这里无休止地奔跑,无休止地躲藏,无休止地为了不被杀而去杀,无休止地为了不死而活着。

从进入这里的那一秒开始,命运便尽日穷夜向着既定的终点狂奔。

那个无法预测的终点,孟烦了暂时将它命名为“悲哀”。

树影随着太阳移动,不知不觉,孟烦了已经置身阳光之下。他抬起头,任由眼睛被阳光刺得发涩发疼。他不肯挪开目光,也不愿意低头,憋着一口气和能把他眼晃瞎的光对抗。

一只手合上他的眼皮,他的睫毛在那只宽厚的手里不停扑棱。“你还是这样。”龙文章用另一只手往后扯他,直到他平顺地躺在浸了血的土地上。

草叶放肆搔挠他敏感的脸颊,左腿那块早已无感的伤口微微地痒,后背让小块的石砾硌得好疼好疼。那只手仍然覆盖在他的眼上,他没有力气去把它拿开。他听见身侧另一具身体躺下的声音,那具身体的胳膊伸到他的颈下,接着小腹处趴上了一颗毛茸茸的头。

孟烦了很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应该说什么呢?嘴巴也被这种不知名的情绪堵得死紧,连张开嘴都很难做到。

好想说……好想……他的思绪完全被搅成一团乱麻,连思考都很艰难。他应该说些什么,他理应那么做,他很擅长的,问一个问题,说两句俏皮话,大声骂上两句这个劳什子的鬼游戏,什么都好,他想要说一句两句或者更多。

“孟烦了,你想不想听我讲讲我见过的最大的树?”龙文章捂着他眼睛的手抬起来,轻轻捏了捏他的鼻梁,然后去摸孟烦了肚子上趴着的黑豹。

“什么时候了,净说这有的没的……”,眼前的黑变得浓墨重彩,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直达眼底。顾念着肚子上趴着的那条狗,他往旁边挪的动作非常小心。等他跟龙文章紧紧挨在一起,茂密的树叶终于把他罩在荫凉里。

“我是在冬天见到它的,那是咱们上次分别后的第二个春节。为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某个责任,我远渡重洋,去到了它所在的国度。我走进了被雪覆盖的树林里,耳朵里是鞋和雪接触后咯吱咯吱的声音,眼前白茫茫一片,让人发晕。”龙文章的额头贴在孟烦了的耳侧,那些压低声音说出的话蚂蚁一样在他耳边爬。他伸出手不自然地想要去挠,却因为闭着眼睛,摸到的是龙文章的脸。

“那树林里的树全部都很高,很强壮,听别人说能活几千年。而且在雪里,还能透出苍翠的绿色,很像咱们能看见的松树。我站在那棵最高的树下,叫什么……将军树?我站在它下面,抬起头往上看,它活了三千五百多年,有近百米高。它活了这么久,长了这么大,见了那么多人来了又走,那么多时代兴起又衰落,你我之于它,跟蜉蝣之于你我,也没什么区别。”龙文章吐出一口绵长的叹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丈量我们生命的尺度到底是什么。用一棵陆地上最大且不死不灭的树吗?还是用朝生暮死肉眼难见的小虫?我躺在那棵树下,雪扑簌簌地砸在我身上,那会儿我想,被埋在那也算是一个好结局。可是鼻尖被雪完全盖起来之前,我把脸上的雪很快地抹到一边去。其实我没找到那个答案。可是我想到了一件事,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龙文章安静地躺着,不再说话,好像是在等着什么。孟烦了终于能够借机说出一句话来,尽管那句话黏得不成样子。

“什么事?”

“我想到,我还没好好回答你的问题呢。”龙文章用鼻尖去蹭孟烦了的耳朵,“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还不能死。”

“什么玩意儿……”孟烦了推开龙文章凑在他耳边的脸,撑着微湿的土地坐起来,靠在树干上。

龙文章也随之起身,活动一下被孟烦了枕得发麻的胳膊,把受惊站起来的黑豹叫到手边安抚,“只要活着,只要还活着,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两个小时后,上官终于把迷龙安抚好。她轻盈的白衬衫被迷龙的泪水泡得硬邦邦皱巴巴,她使劲攥了攥洇湿的布料,攥下来的水抹回到迷龙身上去。

“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克虏伯从另一棵树下走出来。他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经历了数不清的狂奔,数不清的围堵,他的精神早就在崩溃的边缘。刚才看到持枪的那人,他就一歪头晕了过去,直到五分钟前才醒过来,那场对抗只给他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听到“出发”这个字眼,孟烦了脑子里那根弦儿被重重拨弄了一下。他抢在迷龙和上官说话之前问出口:“出发?你们要出发去哪啊?”

“我们要去找李梁他们。”上官接过问题,她扯着迷龙的胳膊,让他借着力站起来,“他们在想出去的办法,我们打算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的地方。”

“李梁是……”孟烦了的脑子只是混沌沌浮现一个囫囵的影子。

迷龙双腿打着颤过来给了他一拳,“让你天天在家里蹲着,李梁么,就是那个天天扎在书里的,老在周会上演讲,呃……给他起个外号叫书虫子的那个。”

孟烦了还是没想起“书虫”的样子,可是经由喇叭变得失真的呼喊竟没来由地经由记忆钻进他耳朵里,跟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他知道那应该是一种幻听,但在此时却真实得十分可怕。

迷龙见他没有反应,又要恨铁不成钢给他两拳。上官拦下他要伸出的手,把克虏伯也叫过来,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和一支笔,“咱们休整一下,二十分钟后出发。从A、B、E、F四区的交点告示牌处进入F区,再从F区前往G区。”在地图上标记完毕,她把地图和笔都递给凑在旁边的迷龙,抬起头看着孟烦了,“孟同学,还有这位龙同学,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这应该是很好的机会,一个和大部队汇合的机会,跟他们一起过去,他们这么多的人,说不定能找到那个什么不用杀人,也不用被杀就能走出去的好主意。迷龙、克虏伯和上官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它们全部变为实体,尖锐地扎进他的身体。

可是……在孟烦了的余光里,龙文章无动于衷,他只是乜着眼站在孟烦了的旁边,不发表任何意见。但孟烦了就是知道,他绝对不会跟上官他们一起去找李梁,不会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放弃自己要走的路。他的那条路很漫长,也没什么道理,只是他还是要走下去,无论孟烦了在,还是不在,他都会走下去。

我对于你来说,到底有多大意义?孟烦了看过龙文章的日记,他在那本日记里记录了好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可那都是一些细碎的小事,碎到扔进水里一秒不到就会融化。孟烦了钩住龙文章的小指,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他不应该把那些不知名的情绪放出来,可是那情绪从他的七窍奔涌而出,堵住了这里就顾不上那里,没办法呼吸,没办法听见别的声音,看不见别的东西,也说不出别的话。

我对于你来说,到底有多大的意义?能不能大到,一直留住你?

“孟烦了跟你们走,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龙文章把手指抽出来,把他的瘸子往前推,又把缴获的那支枪塞到孟烦了手里,“你们一路小心。”

天气好得让人想掉眼泪。龙文章又躺回树下,跟那个还吊着一口气的人隔了不到十米的距离,黑豹正站在那个人身边。龙文章躺着,肝心若裂地躺着,手足无措地躺着,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地躺着,尽量、再尽量,把身体摊平,摊平到与返潮的土皮融为一体。

暖和,湿漉漉的暖和,有一种被放进笼屉里蒸的感觉。冰凉的身体容易被蒸熟,心里还是好凉啊好凉。

孟烦了被他推了一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在四个人的最后,瘸着腿,拎着很重很长的冲锋枪,慢慢地,很坚定地从他眼前变小,变小,直到消失。龙文章知道他们要做的事情不会有结果,做出的任何努力百分之百都是无用功。在游戏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里,他们这些学生自不用说,那些蒙面人,早已成为众矢之的的唐基,包括那个自愿留下来的郝医生,没有人能离开这里。如果孟烦了留在他身边,他还能时时看顾着他,在自己死之前保证他活着。

可他还是让孟烦了去找那个异想天开的“书虫”。龙文章枕着胳膊,因为混入了太多思绪而过分粘稠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土地里,嘴唇颤抖着扯出一个很丑陋的笑容。他让孟烦了一起去了,因为,孟烦了跟他不一样,孟烦了还需要一个希望。

一个希望,一根飘在海面上的浮木,抱紧它,至少能获得暂时的安心和幸福。

希望,希望。龙文章的眼前出现了那双湿红的眸子,幽幽台灯光晕中朦胧的脸。他想起很多很多,云县,民宿,小小的房间,他睡觉的床前,一个认真端详他的孟烦了。他想起两个人独处的那夜,因为孟烦了怕黑的缘故,台灯亮一整晚。

在外面逛了一整个下午,洗漱完之后两人就窝进了各自的小床上。电视的音量被放得很小,电影记不清是什么,只记得画面很黑很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牛头不对马嘴地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困倦,眼皮也被涂上了胶水一样睁不开。

“龙文章,你说,自由是什么?”孟烦了还是很清醒,这也许是年轻人独有的优势。

可年长几岁的龙文章真的要熬不住了,他打了个哈欠,慢慢滑进被子里,“自由是……想睡觉的就能睡觉吧……”

“你困了吗?”两张床的距离非常近,只隔了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孟烦了很轻易地伸过手指戳他的脸,“怎么这么早就困了。”

“早?”龙文章用最后的力气把左手腕递到孟烦了的眼前,“弟弟,十二点了,咱这把老骨头真熬不动了,饶了我吧,咱们明天不是还要出门呢吗。”

“那你睡吧。”孟烦了把他的书甩回来,“我看完这段就睡。”

虽然床比较小,好在还算得上柔软舒适。龙文章记得,自己在睡着的前夕,听到了身边那张床上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动静。他故意往那边转过身,那动静马上就停住了。他耐心地保持呼吸,等那声音再次出现。终于,在他又一次即将陷入睡梦时,孟烦了的被子和床单很轻地摩擦在一起。龙文章的左眼浅浅眯开一条缝隙,看着孟烦了小心地掀开被子的一角,从那里钻出来,很轻、很轻地踩在地上,然后慢慢、慢慢走完几十厘米的距离,走到他的床边。

不是去卫生间吗?龙文章这样想着,孟烦了就在他床边蹲下身。感谢昏黄的灯光,让假寐的龙文章能看到孟烦了的动作,又不至于让近视到有些夜盲的孟烦了发现龙文章正在偷窥。

孟烦了在他面前蹲着,蹲了很长的时间,隔着睫毛,龙文章知道孟烦了很认真地在注视自己,眼睛里的情绪看不清楚。从他有记忆开始,没有人如此这般望着他,望着他,一动不动,好像要看到地老天荒。他抑制不住地手抖,胃里抽搐,为了不暴露自己,他只能死命咬住嘴里的软肉。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久到他都要在这样真挚的注视中睡过去,孟烦了探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真的摸了吗?其实眉毛上没有任何感觉,但他就是知道,孟烦了摸的是那个部位。他的心脏好像停止,又好像跳得更快,那感受他从未体会过,他反应不出。呼吸已经很难控制,睫毛也罕见地因惊惧而颤抖。孟烦了收回手,他被台灯镀了一层灰黄油彩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再放大。

一只柔软的蝴蝶在他额头上短暂地停了刹那,而后便扇动着翅膀飞走了。孟烦了很轻快地站起身,走向卫生间。龙文章猛地睁开眼,卫生间门下的缝隙泄露出一线纯白,和昏黄到发黑的光融杂在一起,而电视机依旧播放着刚才的电影。海风在黑夜到来之前很凶地嘶吼,毫不温柔地吹开女孩脸前的头发。她的眼眶里蓄满海水,拼尽全力追问被她按在身下的人:“你知道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吗?”

龙文章躺平身体,把手放在躁动的心口。

他没听懂电影中女孩后面说的那一长段话,可他得知了孟烦了心里那个不得了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竟成了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希望。

龙文章的身体保持躺平的姿态,他又一次把手放在心口,左眼浅浅眯开一条缝隙。

头顶上依旧是一片阴影,只是多了一个人。

一个在他记忆里的人,一个被他留在原地的人,一个被他推开的人,一个离开他的人,一个分开一分钟一秒钟之后就抑制不住开始思念的人。

“这么快就想我了?”嗓子哑得可笑,龙文章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谁想你了。”孟烦了把一支手枪丢在龙文章肚子上,“我回来找我的撬棍。”他顿了顿,直到漫长的几秒钟后,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还有我一定要找到的人。”

“时也,运也,命也……”靠着仅剩的气力翻身面朝大地,龙文章把鼻子、嘴巴、眼睛、大脑、那天晚上想要说却没说出口的话、蓄在眼眶里马上要奔涌的悲伤、珍藏了很久不愿丢弃的记忆……所有的他所拥有的东西,他把它们一股脑全部埋进地里。

“孟烦了……”他说。

“孟烦了……”他自顾自地对着土地说。

“孟烦了……我真想好好活着啊,我真想试试没有这些天杀的包袱在背上坠着是个什么滋味,我想和正常人一样,上学,交朋友,去我想去的地方,而不是……你不知道我多想用一个正常的样子,好好地认识你,跟你躲在一块,躲在你家书房的桌子下面,躲在那个天台上,躲在民宿那间破屋子的床下,随便吧,随便哪里,躲着,只要能躲过这场游戏,躲过这个一定会发生的故事……”他说着,吃了满嘴的土。他咀嚼那些土,牙齿和牙齿和土和碎石砾接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刺耳,这让孟烦了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被他的牙齿咀嚼。

他的咀嚼还没有停下的兆头,他还在说:“我为了摆脱我的命,一直在逃跑,可我没想到,我的命它是球形的,我越是跑得远、跑得快,就离它近,那么多的分岔路,不管怎么选,我都得回到这条属于我的正途上……”

要把嘴里的土全咽进肚子里的当口,龙文章的身体被一双手粗鲁地扳住转了个身。他又一次看见了孟烦了,他一直就在他身边,听着他来来回回啰嗦那些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孟烦了捏着他的腮,让他把嘴张开,伸进一根手指去抠他嘴里被嚼碎的泥。

“你大爷的……龙文章你大爷的……你丫的……”口腔里的软肉被孟烦了的指甲刮擦着,有点痒,龙文章知道他已经生气到口不择言。龙文章坐起身,握住孟烦了的手,把他的手指从自己嘴里拿出来。他吐掉残留在嘴里的泥,用自己的衣摆认真地去擦那根指头上的污秽。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说要跟你一块,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你旁边,你是不是从没有真的相信过?从咱们认识的那天起,你就把我当个孩子对待,我说的对吗?”龙文章默不作答,只是低头擦拭孟烦了的手指。孟烦了把手指抽出来,凶恶地握住龙文章的衣领,把他扯向自己,“你告诉我,你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小太爷承认,刚被你从天台弄下来那会儿,我确实年纪小,脑容量也小,心里装的都是自己怎么怎么样,装不下别的东西。可我现在已经长了好几岁,明年就成年了,也长了个子……我……”孟烦了自顾自回答自己的问题,“你想躲,咱们就一直躲到被找到的那一刻。你想逃,我瘸着腿也跟你一块到天涯海角去。你想接受你的命运,我陪你一起承受。你要是想把这一切全都烧掉,我就给你划火柴。总之,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守着无谓的希望等着终结。你呢,你想自己一个人吗?别的问题一笔勾销,我只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孟烦了的瞳仁里只装着龙文章一个人,龙文章亲眼看到的。

“我不想。”于是他才能给出这样坚定的答案,“可我还要给你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孟烦了,烦啦,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跟你待在一块的时候,我的精神倚靠着你。见不到面的时候,想着你站在远处等着我,我就想跑得更快一点,再快一点。”沾满泥土的手在裤子上搓得发了红,可还是脏。他只好把指尖停在孟烦了的脸前,在虚空中抚摸那抽动的眼角,“孟烦了,你给你了一个骗子他从未想过能得到的郑重的承诺,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不远处,昏迷不醒的那个人已经断绝了呼吸。他和他的同伴一样,不声不响地沉入到土地中,他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地消失。黑豹绕着那片土地走了两圈,然后就回到两人身边。

孟烦了撞进龙文章的怀里,竭力抱紧龙文章的腰,把自己难堪的表情藏起来。这个荒唐的世界运行着残忍的法则,相识相交的人们把子弹或者箭矢或者刀具或者毒药送进彼此的身体里,而后倒在地上,荒谬地融化成肥料,滋润这里不断发生的错误。孟烦了猜不到自己能不能活到最后,能不能从这个鬼地方安然无恙地离开,能不能让双手不沾染一丝一毫罪恶的鲜血。他只能保证一件事。

无论最后的终点在哪里,他都会和龙文章一起奔赴。

树影向着东北边慢慢散步,第三个白天就这么让它消磨了一大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狗把地上的手枪叼给龙文章,这是迷龙最初获得的武器。

“我把冲锋枪换给迷龙了。”孟烦了拄着撬棍,还是自己的武器手感好,“他们人多,那个合适他们用。”

他没有说的是,当时他抱着和龙文章死在一起的决心,只是把冲锋枪塞到克虏伯手里就要往回冲。还是上官拉住了他,不由分说把那支枪塞进了他手里。

“这枪也不错。”龙文章从黑豹嘴里接过枪,稍微摆弄两下就塞进了裤子口袋里,“我一开始都没有武器,靠着你,我也走到了现在。”他拍拍黑豹的头,“好兄弟,你只能陪我们到这里了,回去吧,等我做完了我的事,我会回去看你的。”

黑豹不舍地舔舔龙文章的手,又蹭了蹭孟烦了的腿,随后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眼前。

“走吧,咱们也该走了。”摸着孟烦了的后脑勺,龙文章扯了扯嘴角。

“去哪?”孟烦了随口问着,收回送别黑豹的目光,提起腿往前走。

“咱们去把这烧了怎么样?”龙文章跟上他的步伐,“你会帮我划火柴的,对吧?”

“走吧。”孟烦了这样回答。

【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爱的颂歌】节选:

“即使我能说人间万众语言,甚至天使的话语,如果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预言会失效,语言终必停止,知识也将归于无有。而爱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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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孟】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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