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路口告示牌上的字:「我亲爱的人啊,不要到河的对面去!可是你不听劝阻,偏要渡过那条河。渡河时被湍急的河水席卷着逝去啊!而我又能拿这样的你怎么办呢……」
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你也要选择渡河吗?
正文
孟烦了以为龙文章又会带着他走特别远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走到两股战战才会停下。所以从出发开始他就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这次路上绝对不喊累,借此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可这次真没走多久,甚至连天都还没完全黑下来,龙文章就停住了脚步,孟烦了怀疑他们俩现在连B区都没离开。
“咱不走了吗?”孟烦了靠在墙边,拿着撬棍去戳龙文章的小腿,“烧这啊?”
“不是,只是我有点累了。”龙文章推了推面前那扇门,“咱们今天就在这歇了吧。”
想让龙文章认真地说出“累”这个字真的很难,至少在孟烦了的印象里几乎没有过。他蹭着墙蹲下身子,撬棍靠墙立住,捡了根小树枝,边在地上画圆圈边抬着头看龙文章撬人家的门锁。下午五六点的光景,阳光已经算不上刺眼,但要说温柔也还没到那种程度。孟烦了总觉得来到这里把眼镜弄丢之后,视力好像有点恢复了,至少在这个三米左右的距离他能看见龙文章脸上的一颗汗,还有眼底下很深的乌青。
也应该累了,这几天每晚囫囵睡个三四个小时,食不果腹,还得担惊受怕,精神高度紧绷,神仙来这么一遭也得累成凡人,更别提本身就是凡人的他们,没变成累死鬼已经很给面子了。现在还能行动完全是靠着不想马上就死的那股心气儿,孟烦了一点也不怀疑,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后他绝对要大病一场,在床上或者在医院里躺上十天半月才行。
当然了,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问题呢。孟烦了把淤堵在心口那团气吐出来,下巴拄在膝盖上,无聊地欣赏龙文章的小偷行径。
“哎,你这么折腾人家的房子,不怕人家回来骂你啊?”孟烦了偏了偏头,看见门框上挂着的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花与咖啡”。
“想那么远干嘛,反正那会儿咱们早就走了,骂我也听不见。而且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到时候我给他写张字条,他不会生气的。”说话间,龙文章已经凭借自己精湛的技术打开了门。
“吵死了。”玻璃门开合时发出的尖利的声音带着刺破耳膜的决心钻进孟烦了的大脑里,剜得他一阵眩晕,“丫的,这破门几辈子没护理过了……”
推开门后,龙文章捡了块砖把门抵住,这才过来把孟烦了从地上揪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往里走。孟烦了跟小鸡崽一样,头埋进龙文章温热的颈间,甚至在某个瞬间贴到了他跳动的脉搏。
颈间的脉搏。孟烦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他们每个人脖颈的动脉处,都被浅浅地埋入了一枚芯片。有了这枚芯片,那些人就可以操控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在该死的时刻死去。现在他们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除了因为有那么一点的好运气没有被自己的同学杀死,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他们还没到必须去死的地步。
“哎,你说,他们都能直接在远处控制芯片注射毒药把我们毒死,干什么还要让那些蒙着脸的家伙拿枪巡视啊?”孟烦了一只手抓着龙文章搂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提溜着撬棍,使劲倒腾着腿,“松开点,要把人勒死了……你说他们是不是天天没事干闲出屁了?”
“管那么多,小心变成老头。”龙文章把孟烦了推到店里去,一脚踢开挡着门的砖,门缓缓地咯吱了一阵就自己乖乖关好,“饿不饿?”
龙文章没用多大的力气,但还是把人推到了沙发边。孟烦了干脆顺势坐下,把自己摊成一堆烂泥巴,“不饿。”
店里的装修算不上多精美,但还是能从一些细节里看出老板的用心。每一个窗台上都放着样式可爱的花盆,可惜里面的花已经干枯到看不出品种。玻璃上贴着花的图案,不过也因为长时间的暴晒看不出颜色。孟烦了伸长手去摸那玻璃,拂下一层薄灰。看起来,这家店似乎已经荒弃了很久。
他捻着指尖上那点灰,心中逐渐升腾起一种不适的怪异感。按理说,这座小城被征为游戏场地,就算是提前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把人迁走,这里也不应该破败成这个样子。他又想起这几天他们走过的那些路,除了铺了柏油的大路,大多数小路都长了草,这完不是有人住过的样子,反而更像被世界上所有人遗忘的寂静之地。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给他看腿的郝医生又该怎么解释……孟烦了靠在沙发背上绞尽脑汁去回忆,眼前又浮现出小诊所桌子上的泛黄台历,上面的时间还停留在一年前。
头疼……心跳得过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甚至觉得脖子上那块芯片在向他的动脉里注射毒药。紧接而来的是双目发晕,店里的装饰、桌椅在他眼前揉合成辨不出形状的色块,耳朵里也出现了不明所以的声音。每次他要摸到这团乱麻唯一的线头时,身体就会疯狂抗议,甚至成为了一种大脑的条件反射。
好在有一双手能把他从溺亡的边缘救回来。龙文章的话根本传不进耳朵,他多努力去听也听不清。嘴唇挨到了玻璃杯的边缘,微微发苦的冰凉液体被灌进他嘴里。他使不上什么劲,只是费力地吞咽,龙文章顺着他的力气慢慢地灌,竟然一点也没有洒出来。
那杯液体喝下肚子,身上的不适感褪去了不少,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清楚很多。玻璃杯子放到木制的桌面上没法出什么动静,龙文章用袖子给他擦嘴。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滋味真不好受,孟烦了躺在沙发上小口地喘气。
“毒药,苦吧。”龙文章端着杯子离开,又钻到柜台后面去。
“还舍得特意给我买毒药喝呢?你有那么大方吗。”在任何场合,孟烦了绝对没办法放弃的习惯就一个贫嘴,虽然他现在虚弱的怪调根本没办法传到龙文章耳朵里,可他还是要说,不说出来心里就不舒服。
没用多大功夫,龙文章又端着两个煮熟的土豆和一杯水在他身边坐下,“这没什么吃的,翻了半天就找到俩土豆,凑活一下吧。”看孟烦了懒得理他,他把土豆往人那边推了推,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坐正,“行了,那就是藿香正气液兑的水,药不死你,啊。”
“我没胃口。”孟烦了闭着眼睛,但这颗土豆的味道竟然无孔不入,实在可耻可恶。
“没胃口也得吃啊,饿死在这说出去不嫌丢人吗?”龙文章抓起一只土豆大口啃着,“吃完把这杯水也喝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把整个土豆塞进胃里,捏着鼻子喝完那杯藿香正气兑水,孟烦了的身体又舒服了不少,至少不再软得站不起来。龙文章把他带到后面的一间小休息室里,那里有一张窄窄的折叠床和一把不算大的折叠椅。孟烦了被安置在床上,“你先睡吧,我就在你身边守着。”
“你不休息吗?”他被按在床上,想挣扎起来,只是身体早已无力折腾。
“不用管我,我靠在椅子上歇一会儿就行。”那张折叠椅和龙文章比起来显得很小,可孟烦了心里清楚,龙文章在这段时间里消瘦了多少。
“你四个小时后叫我替你。”不再多说什么,孟烦了选择尊重龙文章的决定,“就是……你能不能坐得离我近点?”
“咋啦,害怕呀?”嘴上是这么说,在行动上龙文章还是非常诚实的。他拖着椅子刚坐到孟烦了床头,扶在椅边的手就被紧紧拉住。
孟烦了寻摸着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紧攥着放到自己胸前。
“别盯着小太爷看。”孟烦了合上眼,睫毛轻轻颤抖,“我得保证我睡着后你不像上次那样跑出去活尿泥。”
可是你的心跳得就是很快呀。龙文章没有把手抽回来,他用大拇指轻轻挠了一下孟烦了的掌心,被孟烦了抓到嘴边咬了一口也不生气。他也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那你可得把我抓好了。”
躺上床之前,上下眼皮跟让胶粘住了一样睁不开。可当他真的躺下,这个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之后,那种困到晕厥想要立刻入睡的感觉反而消失不见。无论他多想马上跟周公见面,在脑子里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就是生不出丝毫睡意。
气得人心里直突突。孟烦了本想起来叫龙文章来床上睡,自己去椅子上坐着。可在他行动之前,他听到了旁边那人轻轻的鼾声,原是已经睡着了。现在叫他,说不定会破坏他的美梦。现实太残酷了,他们醒着的每一秒都泡在痛苦里,好不容易能逃进梦里避一会儿,孟烦了更愿意让这一刻无限地延长再延长,最好能直接延长到一切的结束。
睡也睡不着,起来也不方便,思考刚才那个问题他又怕自己脑子爆炸,所以只好去想一些能想的事情。比如小醉现在怎么样了,张立宪有没有回到她身边?比如上官那三个人到没到G区,找没找到小书虫,寻没寻到出去的办法?比如唐老师现在在做什么,睡觉吗?还是在监视器前面看着他们的表演?还是在打八段锦?以前去他办公室里经常看到他放着音乐打这一套动作。但是半夜打的话也有点奇怪吧……虞啸卿呢?那个杀了自己亲弟弟的家伙,这个时间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埋伏在他们周围虎视眈眈?
还有……孟烦了的掌心沁出了细密的薄汗,指尖却还是发凉。龙文章的手背就好端端地压在他的心口上,隔着一层衬衫也能感受到这只手的温暖。即使和这个人处在同一片屋檐下,身体和身体离得好近好近,手心的皮肤贴得很严实,连心脏都能被那温热包裹,可就是……可就是……
忍不住地想。想那张在黑暗中看不见的脸,想他从未见证却真实发生在龙文章身上的那些事情,想龙文章在日记本里写下的数不清的“孟烦了”,想起那个唯一的,静谧的夜晚。
几年前,那片昏黄的灯光下,他蹲在龙文章的面前,很仔细地观察对方的睡颜。他不清楚,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的一个人,最大的不同也就是比自己虚长几岁,为什么他会对这个人这么好奇。更想不通,明明认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怎么就敢跟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起出门远行,这简直就像私奔。
私奔吗?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大跳,脸上很快烧起来。彼时他确实还称得上是小孩子,脸皮比不上现在厚。可小孩子也有一个优点,好奇永远胜过任何别的心思。所以他还是揣着火烧火燎的心蹲在人家面前认真地看,看着看着就觉得龙文章的眉头怎么那么高,没反应过来手就探了过去,好在触及皮肤的前一秒止住了动作。这样的姿势很尴尬,进退两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屏住呼吸,食指指腹轻巧地掠过龙文章右边的眉毛,可惜因为太紧张,完全没摸出任何门道。摸完之后,他很心虚地看了正在睡觉的人,龙文章还是跟刚才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年少轻狂的小孟烦了就打算做一件更过分的事情。他也搞不懂那时候怎么就冒出了那样的念头,总之他下定了决心,稍微往前欠了欠身,在龙文章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
亲吻应该怎么界定呢?他不太确定那到底算不算是吻,因为太短暂了。他也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迅速站起身子,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他颓然地坐在马桶上,使劲拉扯自己的头发,很崩溃地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这么问啊问,问到外面的电视没有了声音,问到外面的人翻了两轮身,问到汗泪俱下。
我想测试我自己的感情。小孟烦了关上卫生间的灯,慢腾腾挪回床边,窝进温暖的被子里,变成一堆软烂的馅料,包裹在自己不确定的情绪之中。
测试结果呢?显然,对当时的他来说是没有任何结果的,现在似乎好像可能有些头绪,可是依旧不甚明晰。
好在龙文章的手还放在他的胸口,好在还能一起等到下一个黎明。
好在有了零星睡意。孟烦了在入梦的边缘反复试探,终于不慎踏空,伴着心口的温热酣然沉眠。
再一再而不再三,在其他方面,孟烦了一直恪守这个准则。但是被龙文章接二连三骗过之后,他还是长不了记性,吃了一堑一堑又一堑。这一觉他睡得很好,睁开眼觉得世界都清明了,也是这个缘故,他几乎是反射般地意识到,被自己握在胸前的那只手已然离开。血液上涌,思维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跑到了小屋的门前。他扒在门框边,极力抑制着加速的心跳和失控的呼吸。他决定留给自己两秒钟的时间去考虑,如果出去之后没看到龙文章,他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连两秒钟都没用完就冲出门去,还能怎么办,继续找,总能找到的。
“醒了。”孟烦了跑得太快,没注意到门槛,被绊得差点以头抢地。还好柜台后伸了一只手出来薅住了他的衣服,这让他才稳住了身体。
孟烦了站定之后,在一秒钟内急速出腿,收着力给了拉他的人一脚,“谁让你走的?”
龙文章没有任何防备,一脚过来他连抓着孟烦了衣服的手都没来得及往回收,“我又没离开……”他那两条眉毛往中间挤了挤,显出点委屈,“外面来人了,我就出来看看,你睡得正好呢就没叫你。”
来人了?是谁?孟烦了下意识往柜台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瞄。这一瞄,他就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让他头疼的一个人。
“烦啦,你也在这呢?”林译的状态应该是不错的,他的脸上依旧挂着跟平时一样的好学生微笑。
“你怎么让他进来了?他可是奇数组的。”孟烦了扯着龙文章的袖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这话说的。”龙文章手里那杯水被孟烦了这一拽弄得撒出去不少,他只好又去倒满,“这是人家爹的店,人不把咱们赶走就不错了,你还想把少东家关门外,大逆不道。”
这是林译父亲的店?孟烦了在大脑里疯狂检索,怎么也不能把林译和这个鬼地方联系起来。龙文章倒好水后,推着他往那边走。
躲也躲不过了,他只好忍着浑身的刺挠坐在林译对面。龙文章把那杯水递给林译,把孟烦了往里挤了挤,坐在他旁边。
“真没想到,你们两个也认识。”林译抿了口水,低头的瞬间带出点落寞“也没想到,从上次分开后,再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场面。”
“嗯,是啊,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孟烦了胡言乱语,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你跟龙文章也认识?”
林译放下水杯,“是,这是我父亲的店面,我们家以前就住在这里。当时龙学长在我们店里兼职了一年左右,这样认识的。”
“之后你们就搬到禅达了。”孟烦了脱口而出,然后就被龙文章踩了一脚。没等他把这一脚还回去,对面的林译就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们搬到了禅达。”他说,被他握住的半杯水撒了一些到桌面上,“是我搬到了禅达。父亲和母亲因为意外不在了,我就去投奔在禅达的一个亲戚了。”
“啊,抱歉……”孟烦了自知失言,恨不得立刻掌嘴三百下,“提到你的伤心事……”
林译摇摇头,拂了拂挡住眼睛的头发,再抬头又恢复了原先的表情,“没关系,不知者无罪,都过去了。”被他扯动的嘴角轻微地发抖,连带着嗓音都有些喑哑,“我很久没回来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忘记了这里的样子。这个店面的所有装修,都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完成的。那件事后,我去了禅达,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我完全把自己投入到该做的事情里,一件一件,不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机会,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没那么难受……”
孟烦了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译。在班里,林译绝对是一位认真负责的学习委员。每次孟烦了请假回来,林译总会第一时间来到他旁边,告诉他留了什么作业,什么时候需要上交。每一节课,林译都把后背挺得笔直,就算孟烦了坐在最后一排看不到他的表情,可他心里清楚,林译绝对顶着一张认真到可怕的脸。林译很受唐老师赏识,因此背后不免有同学议论。被催作业催得着急了,孟烦了也跟着念叨过两句。可是看着他那副落寞的表情,孟烦了完全无法想象,他到底是怀着多大的悲痛和信念才走到了现在。
所以孟烦了又想起来,之前的很多次,他和家里起完冲突心情不好苦着脸,或者身体不适趴在桌子上冒虚汗,总是林译带他去医务室。他问林译你不听课了吗,林译只会回答他身体更重要。
又不是你的身体,他会这样小声嘟囔,然后不情不愿地听着林译的絮叨,再心安理得地接受林译对他的善意,永远带着心口不一的别扭。直到现在,那些迟来的谢意和羞愧才翻涌着漫上心头。
“阿姨和叔叔绝对不想看到你痛苦伤怀的样子。”龙文章拍了拍林译的胳膊,“他们肯定希望你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林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阿译,那个……”孟烦了在心里思忖了很久,也没有组织出完美的语言,可他还是确定,自己应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阿译,说真的,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真的照顾了我很多,虽然我对你算不上友好,可你还是愿意帮助我,我一直都没说,我很感谢你。而且,你做的非常好,各个方面都好,阿姨和叔叔会看到的,我觉得他们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说罢,孟烦了不好意思去看林译的表情,只是盯着桌子上的一片擦不去的污渍。
“烦啦,谢谢你。”林译呼出一口气,“这样说可能会有一点冒犯,可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在某种层面上很相似,我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反正就是有这种莫名的感觉。我扶住你的时候,就觉得,好像也扶住了我自己。唉,我之前的那些奇怪的自言自语,谢谢你愿意倾听。”
三人交谈之际,静谧的天空沉默地泛出微茫的光,尽管穿过了布满灰尘的窗户,晨曦也能干干净净地洒落进屋里,轻缓又坚定地冲散在黑夜里逸散的凉。三人的视线交汇在这一刻,将彼此的迷茫与疲惫收入眼底。也在这暖和又温柔的瞬间,把自己的安慰尽可能多地分享出去。
天完全亮起来之前,孟烦了和龙文章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林译戴上不知从哪翻出的一条围裙,拿着从旮旯里拾出的一块抹布,仔仔细细收拾起了这个小店。他认真地擦过每一面玻璃,每一张桌子,每一条沙发,每一把椅子。孟烦了和龙文章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陪着他擦拭他的思念。
“你们,一会儿打算去哪?”林译靠在被他擦得发亮的柜台旁,额头带着几颗在光下闪烁的汗珠。
“我们去……”孟烦了想要回答,可他实在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他只知道自己会在龙文章身边。所以他望向他的同行者,看着他在阳光下琥珀色的瞳孔。
“我们去完成我们要做的事情。”龙文章只是拉住孟烦了的手腕,用拇指去蹭他腕上的动脉。
“那很好。”林译微笑着向他们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还有一个问题,孟烦了知道答案,但是必须要问的问题。
“你跟我们一起走吗。”他说。
“不了。”林译伸了个懒腰,继续他的工作,“我已经无心参与这场游戏,我只想待在这里,等着游戏结束或者死亡的来临。无论怎样,我都会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于是一切重新回归平静。
无论是选择出发,马不停蹄地奔向属于自己的悲剧,还是选择留下来,安详地沉入回忆的海洋,每一个选项似乎都指向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所以真的要渡过那条河吗?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也要生存到最后一刻,承担选择的后果吗?
或许真的会后悔吧,可就算后悔的巨浪距离他们只剩下一毫米的距离,他们依然可以朝着自己渴望的终点不知死活地奔跑,跑,直到最后一刻。
至少在第四次禁区播报之前,至少在“渡河”的刹那,还能望着彼此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