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6.海风

孟烦了未寄出的某封信的残片:……如果我没有见过海的话,我就能忍受干燥的气候,风沙侵蚀,或者烈日炙烤,我都能心安理得地承受,就算心脏的水分蒸发殆尽,脆成一捻就碎的样子,我也能告诉自己,世界本身就是这样的,祂对谁都一样。但是,海就这么凭空出现,往我的眼眶里装满海水,然后又自顾自地退潮,留下我还不死心地寻找代表海曾存在过的盐粒。虽然很痛苦,但我感谢你。

正文:

夕阳在凝结的血泊中沉默。

时至傍晚,他们依然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孟烦了肚子里纠结着一团乱麻,没什么心思顾及周围的景象,也不关心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但是龙文章似乎还挺享受的。孟烦了瘸着走在后面,龙文章大步走在前面,两人的距离拉远了,龙文章就站在原地伸懒腰做拉伸,等孟烦了走近了就接着往前走,时不时的还要吐槽一两句。

“哎,你能不能快点?”龙文章第十三次止住脚步,靠在一面斑驳的墙壁上。

“您老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个瘸子?”孟烦了喘着气快速往前拐了几步,蹲下挑了块最圆润的石头使足了劲扔过去,“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反正你的腿不也不疼了吗。”龙文章稍微侧身,那块石头就砸在他身边的墙上,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墙体扑簌扑簌落下一堆墙皮。没人知道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电击了龙文章的脑子,也可能只是某根神经搭错了线路,总之,他把小臂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笑,“到地方不就知道是哪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疼了……孟烦了努力感受腿上的伤口,震惊地发现,经历了这么一番长途跋涉,本应敏感痛苦的腿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只是还是拐。孟烦了盯着龙文章,心里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就这样看入了神。

墙对面的那座房子有一扇朝西的琉璃窗,上面覆满斑斓的色彩。太阳将落未落,橙红色的光照在窗子上,大部分淌进了屋子里,还有一小部分折射到了龙文章的身上。孟烦了拄着撬棍站在龙文章三米之内的距离,很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凝固的琥珀。

世界上的第一颗琥珀是怎么出现的?孟烦了的十六岁生日是他结识龙文章后的第一个生日,龙文章也没让他失望,他送给孟烦了一个他从未想过能收到的东西。那是一个很大的箱子,孟烦了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龙文章俗成啥了,还学网上送他从一岁到十六岁的所有礼物,心里的小鸟却开始开心地扑棱翅膀。接过箱子的时候又觉得真的好轻,不会是拿了个破箱子逗他吧。

“不许晃啊。”龙文章及时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轻轻把箱子放在地上,“快点打开看看吧,小寿星。”

孟烦了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很透明的塑料箱子。用了十分的小心把那塑料箱拿出来,急得脑门上全是汗。谨慎地把塑料箱放下,孟烦了凑近观察,那里面铺了很多棕色的东西,有点像沙土,还有一段木头。

“我可以打开盖子吗?”孟烦了放低声音。

“可以。”龙文章学他,“不过你要小心,别被吓到了。”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孟烦了嘀嘀咕咕,轻轻揭开了盖子。他把手伸进箱子里,捏了一点箱底的黄色填充物,捻在手指上,这种触感应该不是沙土。

“这是椰土,那段木头一样的东西是杜鹃根。”龙文章蹲在他旁边,仔细地给他解释。

“你就送我一筐土和一块破树根啊?”孟烦了撇撇嘴。

“当然不是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养宠物吗,你看,我要送你的东西出来了。”龙文章轻轻揉捏他的肩颈,“帅不帅?”

确实很帅。孟烦了愣在原地,一只他从未见过的蜘蛛从那块杜鹃根后面慢悠悠地踱步出来。

“而且你不是说喜欢毛茸茸的宠物又怕被发现吗,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个小家伙最适合你。”龙文章说着,手掌中却感受到一阵颤抖。他把目光放到孟烦了身上,这个时候的烦了小同学还没学会用一些混蛋话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就那么盯着那只蜘蛛,眼睛一眨不眨。

“怕了?”龙文章调侃他。

“滚蛋!你别破坏气氛。”孟烦了给了龙文章一肘,拿起盖子把塑料箱盖好。许久,才从嘴里蹦出三个字,“谢谢你。”

孟烦了偷偷把那只巴西大蓝蛛带回自己的小屋,小心翼翼把它藏起来,买了很多面包虫给它吃。小家伙第二天就开始大快朵颐,在箱子里甩着八条腿散步,非常活泼。孟烦了偷偷跟这只大蜘蛛也叫龙文章,每天悉心照顾,科学喂养。大龙文章每周见一次,小龙文章每天在家等着他,他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是不是我就不配拥有幸福呢?两个月后,孟烦了跪在父亲面前,父亲把养殖箱踢翻,椰土撒得他满身都是,小龙文章害怕得到处乱爬,被父亲一烟灰缸送去了天堂。孟烦了再也听不见任何责骂的声音,心中的悸痛也在一瞬间不知所踪。他变成了一具僵尸,站起身,不顾身后父亲的呼喊,摔门离开。

兜里还有五块钱,他去龙文章带他去过的网吧包了两小时的机子。登录企鹅账号,点开唯一一个好友的对话框。

[烦了小太爷]:龙文章,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女娲补的天是不是我捅破的?

[死啦死啦]:怎么了小烦啦?

[烦了小太爷]:你能不能出来。

[烦了小太爷]:我想见你。我在网吧等你。

然后孟烦了再也没收到回信,点进对方的头像,龙文章已经变成了离线状态。他把鼠标和键盘往前推,趴在桌子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伤心如泉涌。

龙文章很久之后才来,孟烦了被拍醒的时候看见了乱七八糟的龙文章。他每天都是这样,这天更乱一点。孟烦了脸被泪水里的盐分沙得生疼,眼睛也干涩的要命。在龙文章关切的眼光里,孟烦了抱住了他的腰。

“小龙文章死了。”孟烦了把眼泪全部蹭在龙文章皱巴巴的外套上。

龙文章顺着毛捋他的头发,等到他情绪稍微好转一点,龙文章把他从自己肚子上拽开,拖了另一张椅子坐在他面前。

“孟烦了,你知道世界上第一块琥珀是怎么来的吗?

很久很久以前呢,在无人知晓的无何有之乡有一棵名叫‘无何有’的松树。‘无何有’松树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无何有’地活了好多好多年,活得已经不知道活着是什么了。有一天,一只小虫子不知道从哪钻进了他的领地,小虫子非得要赖在他的身上。这‘无何有’松树吧,心口不一,心里喜欢人家,嘴上老是说这小虫子烦人,可小虫子一点都不嫌弃松树,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可是小虫子的生命太短了,它活不了‘无何有’松树寿命的亿分之一。某个阳光熹微的清晨,小虫子没醒过来。‘无何有’松树第一次见证一场真正的死亡,他这才明白,真正的生命就是短暂,就是无常。那天他不再叫‘无何有’,因为他落下了一颗浑浊的松泪。这颗泪包裹住了小虫子,经历了时间的晾晒后,世界上的第一颗琥珀就诞生了。”

孟烦了怔怔。

“你的眼睛就是琥珀,我在这块琥珀里看见了小龙文章。”龙文章捧着他的脸,似一位真正的兄长般温柔,“烦啦,不要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人,失去的人都在你的眼睛里,我能看见他们。而且,你也不会忘记他们,对吗?这就足够了。”

世界上的第一颗琥珀是怎么出现的?孟烦了眼前的龙文章渐渐和记忆里的龙文章重合。那个时刻,不只是小龙文章永远住在了他的眼睛里,眼前这个大龙文章也被他一起自私地关了进去。

就是不知道,龙文章会不会把他孟烦了放进眼睛里。

“笑什么呢?”龙文章从琉璃窗下走开,向他走了两步,伸出手,“快走吧,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孟烦了拍开那只手,拄着撬棍瘸到他身边,“走!”

夕阳已经不见踪迹,在天边留下几片橙红色的霞云,昭示自己曾经来过。走了一整个下午,他们离开了K区,在K区边缘森林看见了把守的蒙面士兵。他们走过了J区,在那里目睹了一场自杀。一个奇数组的女生和一个偶数组的男生吞下了女生的武器——一小瓶□□,相拥着靠坐在面海的一块大石头上。徐徐吹来的海风,拂乱了两个人的头发。孟烦了瘸到两个人身边,两个人交握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孟烦了抽出那张纸,纸上写着:

【我们绝不沦为玩物,绝不沦为武器。】

两个人面容安详,恍若沉浸在一场稀疏平常的约会里。孟烦了又把那张纸条放到两人手中,回到龙文章身边。

龙文章就带着他继续走,跨过了J区和I区的边界线。和前面走过的三个区都不一样,I区是非常平坦的一片草地,向东能延伸到H区,甚至更远的地方。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靠近这座半岛的海岸线。宝蓝色的夜沉沉地压下来,连空气都变重了几分。孟烦了几乎是痴迷地眺望着远处的大海,远处已经变成茫茫的一片。那里有恐怖的飓风,也混杂着无法忽视的希望。

“我曾经跟着我父母搬到过一个沿海小城。”龙文章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那会儿我就是咱们认识的时候你那个年纪,雏燕一样,经历了长途的奔袭,身体不痛快,心里也是。我就每天晚上溜出家门,在海边躺着。”

“好舒服。”孟烦了从胸口里排出一口浊气,鼻腔里的铁腥味儿都被净化掉不少。

“是啊,好舒服。有月亮的时候,海面就变得波光粼粼,一层一层往沙滩上漫,连我也被月光覆盖了,很轻柔。”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完全没有光的夜海。”

“为什么呢……”沉浸在深蓝的夜中,孟烦了不觉放轻精神,语气如喟叹般悠长。

“只有在那个时候,我会成为一块损坏的罗盘,不用给任何人任何指示,我的指针只用跟着海的声音旋转。”龙文章的话弥散在咸湿的空气里。

孟烦了打了个寒战,悄悄裹紧身上的衣服。天空永不停歇地变化着,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混杂着风的湿漉漉的海滨,不是一个适合升起篝火的地方。他默默走近龙文章,胸膛靠在他的后背上,脸也要贴在人家的肩膀上,耳朵里除了风声,还有心跳声,还有呼吸声,或许还有一些疼痛声。

“疼痛怎么会有声音呢?”孟烦了在心里想,这个角度看不到龙文章的脸,却总是觉得肯定有两道长长的瀑布在他的脸上奔流而下。“龙文章,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曾在无数个相同的夜晚独自哭泣?”

远处传来几声寥寥的枪响。龙文章立刻警觉起来,一只手握住胸前挂着的弓弩,另一只手扯住孟烦了的胳膊,“要跑起来了,跟紧我。”

龙文章破开海风,钻进幽深的黑暗中。孟烦了不再顾及自己的一条坏腿,只拼命跟随龙文章潜入这一个长夜。如果末日就是这样的场景,孟烦了会在心底祈祷末日到来。届时,他们将面对一场关乎生命的逃亡,一起逃脱,就依偎着在末日苟活;一起逃不过,就被埋在同一个地方。可就是不要一个人逃过了,另一个人逃不过,活着的该多么不堪,死去的也不能瞑目。

已经不想自己一个人了。孟烦了和龙文章都怀着这样的想法。

“好点了吗?”换好那片伤口上的纱布,龙文章坐在孟烦了的腿边,慢慢按摩小腿上的肌肉。

“怎么会没事……”孟烦了依旧趴在地上,不过这次头顶上有帐篷,少了点幕天席地的尴尬,“跑的太快了……”

“没办法,我也是怕人家打过来,把咱俩一锅端了。”龙文章握住孟烦了的另一条小腿重复先前的动作。

“我能问你个事吗?”孟烦了把腿抽出来,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帐篷的支杆调整好坐姿。

“你说呗。”龙文章把手电筒调暗一度,蹭到孟烦了身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帐篷?”看着龙文章的侧脸,孟烦了总有一种不安全的直觉。

“就,到处瞎跑,看见就进来了嘛。”龙文章抽抽鼻子。

“可是,从今早到现在,咱们走了那么多路,除了早上跟迷龙他们瞄的那一眼地图,你就再也没把地图拿出来过。就算这样,你还能带着我穿过这么多区域,准确地来到这个帐篷里。”孟烦了拿过手电筒,按灭灯光。

“这个……”虽然不知道孟烦了为什么要关灯,但好在没有光了,龙文章不用担心自己抽动的眼角被发现。

“您应该去参加世界记忆大赛了。”孟烦了淡淡回应。他不想看龙文章千方百计撒谎的样子,也早已无心恋战,他只是拍拍龙文章的肩膀,“你先睡吧,我守前半夜。”

龙文章乖巧地躺下,闭上眼睛。本来不想真的睡着,可是眼睛合上的刹那,一股难以抑制的睡意就冲上大脑。彻底昏睡之前,他摸索着捏住孟烦了的手指,“四个小时后叫我,有突发情况也要叫我。”

这句话结束后,低低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孟烦了在黑暗中坐着,现在他也变成了损坏的罗盘,而龙文章的声音就是让他转动指针的海浪。

海风微微撩起帐篷的一角,往孟烦了的心匣子里吹进一撮粗沙。不动的时候散在匣底,动一下有一下的回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团孟】填海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