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4.引路

路边的算命先生:“孩子,早晚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人。他会陪着你,走过你波澜而漫长的一生。在那些看不见他的时刻,你一定会痛苦,你也可以痛苦,但你不能把这痛放在心尖子上。你得知道,他就在你身边,以各种形式。只要你们遇见了,他就不会再离开。”

正文:

“同学们,一个夜晚过去了,不知道大家休息得如何?不能否认,条件是有一些艰苦。可是孩子们,你们要知道,你们是我们的希望,你们是未来的奇迹。天降大任,必先苦其身体,饿其精神。只有熬过漫长的寒夜,才能迎来崭新的明天。”

即使是在这样的一种条件下,唐老师依旧保持着自己一贯的秉性。在学校时,每天早读开始之前,他都要这样进行一段冗长的励志演讲,除了学委林译能够灌下这碗鸡汤后精神抖擞地开始学习,其他同学基本上都会趁此时机陷入安详的三分钟睡眠。

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寒夜,孟烦了听着广播喇叭里失真的音调心底暗自腹诽。龙文章拍了拍他的后背,提醒众人:“把地图和笔拿出来。”其他三人虽是不解,但依旧照做。

“首先,跟大家通报昨天的死亡情况。奇数小队死亡三人,两人被偶数小队击杀,一人投水而亡。偶数小队死亡四人,一人被奇数小队击杀,两人投水而亡,一人因挑衅“管理者”而被处决。为了保持神秘感,在这里不向大家透露死者身份,请各位自行调查。”

山洞中的四人交换眼神,短短一夜的时间,他们就失去了七名朝夕相处的同学。

“其次,向大家播报禁区。七点到十三点,L区。十三点到十九点,B区。十九点到明天凌晨一点,E区。明天凌晨一点到明天早上七点,C区。请各位同学做好标记,若在规定时间滞留在禁区,将被抹除。昨晚部分同学表现不错,今天请大家再接再厉。”

还好龙文章提前提醒了他们,尽管有些忙乱,四个人还是很快地在地图上做好了标记。孟烦了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我们现在是在什么位置?”

“山洞……有山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L区。”克虏伯咬着笔头。

也就是说,十分钟后,这里即将变成禁区。他们现在正处在L区的中心偏东的位置,想要在十分钟内离开这里,他们只能往西跑,去往最近的K区。孟烦了、迷龙和克虏伯把自己的两个包一股脑背到身上就要往外冲,龙文章在洞口拦住他们。

“把武器拿出来。”他说。

“武器拿在手里?”孟烦了这才想起两个包中的一个里面装着随机分配的武器,但是他不想把它拿出来,一方面他觉得这样很不方便。另一方面,一旦拿出了武器,就意味着他也要参与到这场杀戮之中,他不愿意这样。所以他握紧了手里的带子,只是愣在原地。

“还把这一切当作儿戏吗,孟烦了?”龙文章一根一根掰开孟烦了的手,武器包掉在地上,溅起一阵灰尘,“不想死的话,就把武器拿好。”

另外两个人在旁边掏出自己的武器。迷龙手里拿着一支Colt Python,这支手枪还算得上先进。克虏伯则从包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瓶子上面的标签写着“KCN”三个字母,应该是化学实验室会用到的东西。

孟烦了依旧在纠结,尽管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那东西拿出来。他想要龙文章帮他做决定,可龙文章只是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孟烦了,我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生存。拿起你的武器,我就能带你走出去。”

距离山洞变成禁区还剩下七分钟的时候,四个人整齐地站在洞口。迷龙握着手枪走在第一个,没有武器的龙文章在他身后观察情况,克虏伯走在第三个,孟烦了把那根撬棍攥在手里,站在四人队伍的最后。四个人简单看了周围情况,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龙文章嘴里数着:“三……二……一!”最后一个数字数完后,四个人踏出了逃亡的第一步。

这里距离K区并不太近,加上刚刚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刺。孟烦了跟在队伍的最后,认真讲,着实费力,上次进行这样的剧烈活动还要追溯到初三的暑假。那时他跑不动了,龙文章就会停下来背他。而现在他必须靠他自己,甚至龙文章在某种程度上也要依靠他,他变成了拿着武器的人,所以他也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咬牙坚持,就算意志和身体剥离也不能停下。周围的景物被他们奔跑时带起的风搅在一起,变成了流动的色块。一切都在退潮,一切也在开始。鼻腔里被灌满雨后清晨的味道,所有的情绪都在耳畔呼啸而过。在这场短暂又漫长的跋涉中,孟烦了几乎把自己的前半生又重新活了一次。

体力耗尽的前的那个瞬间,迷龙和龙文章猛然间停下,孟烦了直接摔倒在克虏伯的背上,手里的撬棍也滚到了脚边。克虏伯也没刹住车,两个人就这样滚到了地上。

克虏伯率先站起来,他用力一扯,就把眼冒金星的孟烦了从地上拉了起来。龙文章捡起地上的撬棍塞回孟烦了手里,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孟烦了拽着龙文章后背的衣料稳住身体,“怎么了?到了吗?”

“距离界限就差一米。”龙文章的手从孟烦了的臂下穿过,牢牢揽住了他,“不过我们现在遇到一些麻烦。”

现在距离他们脚下的土地成为禁区还剩两分钟,两分钟,足够他们走完最后这一米。但是有一个人拦在他们面前。那人的两只眼睛迸发出惊慌又狂热的光,手里拿着一张□□,弩上那支锋利的箭亟待射出。

“哥们,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迷龙站在最前面交涉,“等咱们回去了,我请你吃饭。”

“不能,不能一起回去了……”尖锐的语言几近刺穿耳膜,“我看见了,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就那么,躺在我脚下……拍不醒……如果发出声音,也会被杀死……”他握住弓弩的手抖如筛糠,“只有一边能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迷龙,你的枪该用了。”龙文章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迷龙心里系起了好多好多个疙瘩,解开它们太难了。眼前的情况他没办法解决,他真的不想杀掉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尽管他们没什么交集。

“迷龙!你想让咱们都死在这里吗?”龙文章把孟烦了交给克虏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迷龙身边,抓起他握着枪的手,对准面前的人,大吼:“开枪!”

对面的人明显慌了神,他射出了第一支箭,准头不高,没有伤到人。可这一箭叫醒了迷龙,他完全明白了眼下的状况。如果他不能狠心射出这颗子弹,下一箭就会射在他的心窝子里。

“砰。”原来枪的响声是这样的吗?穿透肩胛骨的那一瞬间,甚至还有闷闷的回响。迷龙感受着被枪震得发麻的手掌,后面的两人愣在原地。

“还愣着干嘛,等死呢!走啊,最后半分钟!”龙文章用力锤了迷龙的后背一圈,又朝着后面的两个人喊:“不想死就快跑!”

路过那个被打碎肩胛骨的同学时,孟烦了没由来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武器,左肩的伤口不断涌出新鲜的血液,汩汩地,很快汇聚成一条绵延的小溪。意识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他抬起头,轻轻地笑。

孟烦了不再看他,和克虏伯互相搀扶着向前奔跑,连腿上地异样感都没有发觉。跑到K区后再往回看,那个同学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他的弩和那一片血还留在那里。

一个人,就这样,在短短的几秒钟之间,如同从未出现一般,凭空消失。

脊背发寒,连腿上的疼痛都清晰起来。孟烦了低下头,几乎是同时,迷龙也叫喊出声:“你的腿!”

我的腿。孟烦了喃喃。一根弩箭插在他左侧大腿的后面,箭头已经完全没入,只剩箭身还留在外面。那个人临死的前一刻,做出了殊死一搏。虽然没有带走另外一条人命在黄泉路上作伴,但是带走了一条腿。

不是亏本的买卖。

“疼吗?”龙文章身上背着两个人的物资,肩膀上架着一个虚弱的孟烦了,脖子上还挂着迷龙用树枝挑过来的那张□□。

“别担心小太爷了,倒是你,还能撑得住吗?”孟烦了瞥了一眼龙文章,他鬓间的头发全都被汗沾湿了,嘴巴用力地抿在一起。

腿实在太疼,疼得他想法都变得诡异起来。从龙文章失踪的那一天开始,他好像一直都在期盼这样一个时刻,能够回到从前那样,两个人肩并肩地,不分你我地奔跑,单纯的跑可以,这样朝不保夕的跑也可以。在一块就可以。

五分钟前,他们和迷龙、克虏伯告别。龙文章用剪刀把他腿上那支箭箭身的三分之二剪断,没有直接把箭头拔出来,他要带着孟烦了去找岛上的那个医生。迷龙本来想护送他们一起去,孟烦了早已看透他心里的想法。

于是他说:“赶紧去找上官,让上官保护你去,别在小太爷面前凑热闹。”

克虏伯心里没想法,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孟烦了就打发他跟着迷龙一起走,“跟他去吧,班长保护你们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分别之前,迷龙又说了好些车轱辘话,都是“注意安全”云云。孟烦了这次是真烦了,挥挥手让他们速速滚蛋。临走前,克虏伯又走到两个人面前,费劲巴力从胸口又掏出两块皱巴巴的巧克力放在孟烦了手心里,“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想到这,孟烦了的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巧克力,放在眼前看了又看。

“怎么,饿了?”龙文章把两人的物资往肩上使劲甩了一下,“要不要坐下……不对,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没事儿,还能走呢。”孟烦了又把那小东西塞回裤兜里去。

“你能走,我可不行了,快快,从我身上滚下来,累死我了。”刚在肩上找到位置的那两个大包转眼又被扔在地上,龙文章找了个树荫一屁股坐下,然后拍拍身边的地方,“过来。”

“我真……”孟烦了用力瞪着往嘴里疯狂灌水的人,左边大腿上被豁开的那个洞让箭头堵着没怎么流血,疼起来可是真的钻心。他慢慢走过去,扶着树干,整个人坐立难安。

龙文章这个人心大,从树上掉下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能拉着他再往上爬,让大马蜂蛰了眼皮第二天捂着眼罩也得拉他继续出去鬼混,领着他体验网吧乐趣被查身份证能光明正大撂下“我没带下次给你看”,开好机子才冲着孟烦了挤眉弄眼,说他已经满十八周岁了,怕孟烦了被查才说自己没带,没想到还真能混过来。孟烦了只敢在心里说那是因为人家看你显老,以为你是我家长呢。

这也许就是在逃命途中,龙文章还能找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停下来,边赏景边进食的原因,这大哥纯粹是练出来的。

“欸,你坐……你趴我旁边吧,老站着不累吗?”龙文章嘴里的饼干沫子都要喷出来,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人畜无害的光芒。

“……”孟烦了撇开视线,本想一站到底,可那条伤腿实在撑不住了,那条好腿也不停地打颤。

“哎,这就对了。”看着缓缓趴下的孟烦了,龙文章那股得意劲儿又开始污染空气。他也顺势趴在孟烦了旁边,把手里的饼干递过去,“吃两口吧,从这到诊所还要走很远的路呢,补充补充体力。”

孟烦了把龙文章的手推开,整张脸埋进湿漉漉的草地,嗓音也变得很沉闷,“龙文章,你害怕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龙文章慢慢捋着孟烦了蓬乱的头发。

“一点也不突然吧……那会儿才在我们面前死了一个。”孟烦了侧过头,露出一只泛红的眼睛,“杀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孟烦了,你还是跟你以前一样,老爱想一些有的没的。你这么天天想,天天想,不停地浪费你那点不多的精气神,怨不得你今天这疼明天那痒痒。”末了,接上一声悠长的叹息,“不过,你现在还能想也好,不想的话,就不算是人了。”

有些问题它就不值得纠结,硬要在那驴一样地想,就得把自己累死在无意义的磨盘上。孟烦了把露出来的半张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尽情嗅着青草的香气。他很肯定,如果没有这场游戏,他绝对很愿意来这里旅行,甚至会渴望真的把自己埋在这片诗一样的土地里。微风漾起层层清波,温柔地在他的背上流动。草叶翻滚,阳光温热,这里简直是天堂一样美丽的地方。

天堂应该有杀戮吗?孟烦了自诩对死亡颇有研究,他翻了好多好多的书,看了好多好多的电影,隔着那道玻璃墙见证了无数次所谓的“死亡”。他以为自己能够坦然面对,甚至能够给自己规划一个诗意的时间和诗意的地点去死(虽然被龙文章打乱了计划)。可当真正的死亡展现在眼前,他反而被慌乱而迷茫捂住口鼻,无法呼吸。

“龙文章,你凭什么总是骗我?”孟烦了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嘴已经不受控制,“我活了这十多年,认识你之后一直上当受骗。没有人管你,没有人管得了你,没有人敢管你,没有人……”

龙文章只是揽住他的背,用自己的右耳去贴他的左耳。

“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在我身边,别走,陪着我吧,行吗……”孟烦了轻声呢喃。

“烦啦,我的烦啦,相信我,跟着我,我现在就在这呢,就在你的前后左右,我带你出去,我送你出去……”龙文章闭着眼睛,用头发去蹭孟烦了的耳侧,直到那里发红也不要停下。

多年以后,或许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孟烦了抽痛的左腿会帮他回忆起这个芬芳怡人的白昼。曾经,有一颗锐利的箭头,不仅深深扎进他的□□,也把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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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孟】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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