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对头失忆后非说我俩谈了

天泉和九流门是世仇。

两方把头都给自家弟子立规矩——不准和对方门派的谈恋爱!

“记住,和谁谈也别和天泉子弟谈,傻不愣登的,心眼儿小得要死!”

“记住,谈谁也别谈狗楼门的那群,耗子成精,你拿百八十个心眼儿都不够人家玩的,小心被骗了都找不到坟头哭!”

——“若有违规者,丢进觉障林再关禁闭!”

自此,九流门和天泉便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代表。走在街上你能看见九流门和三更天追杀盗贼,亦能看见天泉和狂澜在演武场比拼,但就是看不见墨绿衣和深蓝衣混在一起的身影,哪怕来个好八卦的传来消息说有俩门派弟子当街打起来了,众人能猜是狂澜和三更天,甚至猜是梨园和醉花阴,就是没人会朝着九流门和天泉的方向猜测。

虽然双方弟子也在私底下蛐蛐过这规矩的不合理性,但毕竟是把头的指示,他们也不敢忤逆,

然而,即便九流门门主和天泉堂主再三强调,俩人千防万防最终还是没能防住意外的发生——九流门的魏来屹爱上了天泉的钟楚。

发现魏来屹不对劲的是和他住在一屋的师弟金翮。

师兄自打从鱼柏川回来后便处处透露着古怪。听多了市井怪谈的金翮忽然想起常在灰坑边乞讨的老乞丐曾给他讲过一个骇人的故事,结尾时老乞丐就着微弱的烛光露出森然的笑,反问被身后阵阵阴风吹得失了神的金翮,道:“你确定回来的还是他本人吗?”

金翮:“……”

将这句话和师兄最近的状态联系在一起,金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日常加深了对魏来屹的观察。

……

“干嘛呢?”路过的弟子拍了拍鬼鬼祟祟扒着墙角的金翮,后者“嘘”了声,故弄玄虚般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觉得跟以前相比魏师兄有哪里不对?”

同门疑惑地挠挠后脑勺,“魏师兄?他不一直这样么,哪有什么不对……啊!”

“!”金翮被他吓了一跳,咬着牙回头,“你叫啥啊!”

“我突然想起来,最近开大会的时候门主一直在点魏师兄,说他明显懈怠,业绩下降了不止一星半点。”

“?”金翮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不知道九流门还要卷业绩?”

“那你知道他业绩掉了多少吗?”

“多少?”

那名弟子比了个数,惊得金翮下巴好险没掉地上,“他不过了?再掉就要被赶出内门了。”

同门耸耸肩,唏嘘道:“要不门主呲他呢。你是没看见魏师兄这段时间有多松散。就拿前天糊油纸伞来说吧,我们这边都干完当天的指标了,跟魏师兄同组的弟子跑来告状,说魏师兄往那一坐啥活也不干,盯着伞面傻愣愣地笑,笑得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金翮:……不会真让什么邪祟给顶替了吧?

他正盘算着联系一个跳大神的来给魏来屹驱驱邪,结果当天夜里被魏来屹的梦呓惊醒,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听见魏来屹抱着被子笑得一脸痴相,羞涩地把头埋被褥,口中不住地呢喃着:“钟楚姑娘……”

金翮:“……”

登时就不困了。

那点睡意霎时烟消云散,他翻身下床走到魏来屹旁边,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问:“钟楚姑娘是谁啊?”

“是……恩人。是……”说着,魏来屹的脸又红了,把头埋得更低,金翮好心地替他拨了拨被褥,生怕自家师兄在睡梦中因为思春而英年早逝,传出去多难听。

金翮死死压着嘴角,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憋着笑钻回自己的床铺。翌日一早,金翮避开魏来屹的视野出门,费尽心思向四面八方打听,企图找到有关“钟楚姑娘”的线索。

然而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流民乞丐,都没有一个叫“钟楚”的女子。

“怪哉。”金翮咂摸着,看向一旁的樊楼楼主,“难道是我听错了?可是不对啊,昨夜魏师兄明明说的就是‘钟楚’二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听见那两个字,樊楼楼主原本看戏的表情带上一丝迟疑,她犹豫着,试探性地问:“你确定自己没记错?”

“绝对没记错!”

“……”楼主嘴角抽搐,“我倒是知道一名唤钟楚的女子,只是……”

“真的?!”金翮又惊又喜,刚想多打听点什么就见樊楼楼主的脸色越发耐人寻味,便也不由自主接上了她的话茬,“只是什么?”

“……那个人是天泉子弟。”

金翮:“……”他总算知道楼主方才在犹豫什么了。九流门和天泉的关系差到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是魏来屹的心上人真是天泉那个“钟楚”的话……金翮不敢想了。

*

魏来屹又要出门,刚迈出去还没两步就被师弟一脸严肃地堵在门口。

金翮眯着眼,“师兄啊,天色都这么晚了,你这是打算去哪呢?”

“新结识了几个朋友,与他们约在酒楼见面。放心,给你带好吃的回来。”魏来屹笑着绕过金翮,自然流畅的话里叫人找不出一点破绽,倘若换做旁人肯定就信了。

但——

看着魏来屹的背影,金翮打算盘可谓打得叮当响。

他抱臂靠着墙,悄悄计算着魏来屹离开的时间,然后掐准时机跟上师兄,就这样保持着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一路行至十三间楼。

“吃这么好?”金翮小小震惊了下师兄的存款,紧接着走近人满为患的客栈,慢悠悠地往里挪动,边挪边寻找魏来屹的身影。

客间栈里吵吵嚷嚷,什么三教九流都有。金翮只身一人排查肯定很困难,但师兄这事又不好叫来门派其他弟子来插手,于是金翮就把小鼠从外兜掏出来,放它与自己分头行动。

“小心点,别被人踩了。”

鼠儿“吱吱”两声,飞快钻入桌下寻觅魏来屹的气味。

金翮在店家小二的带领下找到一张空余餐桌,刚坐下没多久裤脚就被鼠儿撕扯住。

“?”金翮将它托起,“不是去找魏师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吱吱——”小鼠指了指金翮身后的方向。

靠,原来魏来屹就在旁边!

天呐天……金翮飞快用菜单挡住脸,但魏来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

鼠儿急得在主人手里打转,爪子拼命指向金翮背后的屏风。金翮会意,悄悄挪到屏风后的位置,这里恰好能听见隔壁谈话,又不易被发现。

“钟楚姑娘,这是十三间楼新出的糕点,你尝尝。”魏来屹的声音温柔得让金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金翮整个脑袋埋在菜单里,闻言撇着嘴对鼠儿道:“哇靠,这还是咱认识的魏来屹师兄吗?”

鼠儿摇摇头。

一个清亮的女声回应道:“魏公子太客气了。只是公子不顾门派规矩,约一个天泉弟子私下见面,若是被九流门门主知道了,公子可是要受罚的。”

金翮屏住呼吸——果然是天泉的人!魏来屹这厮胆子也太大了!

“魏某是想感谢姑娘那日在鱼柏川的救命之恩。”魏来屹语气诚恳,“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要真被发现,我自会去门主那领罚。姑娘放心,此事乃我一人所为,姑娘只是被我纠缠推脱不过才来赴约,魏某定不叫姑娘为难!”

钟楚缓缓抬眼,对面那人的神情当真认真极了,只可惜是个木头脑袋……

想到这,她不禁叹气道:“公子何至于做到这一步?你我……心甘情愿罢。”

什么?!

金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差点从板凳上栽下去,与他一样差点倒地上的,还有旁边那个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身体僵直的那刻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是如出一辙,结合对方桌子上没有食物,金翮猜测这个人跟自己一样,也是来打探情况的,只不过自己是来探查魏来屹,而对方则是来探查钟楚。

很显然旁边那个男孩也想到了这一点。

两人没有作为同盟的自觉,只有门派规则的烂熟于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金翮和那名天泉弟子“噌”地起身奔向客栈外,在场人员只感到两阵狂风在眼前呼啸而过,眨眼间空出两张桌子。

是夜,魏来屹心情颇好地踏着月色归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师弟抓住,质问自己为何要和天泉弟子厮混。

表情僵固在魏来屹脸上,“……你看见了?”

金翮没回答,算是默认。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可瞒的。是,没错,就跟你看见的一样,我和钟楚姑娘……正式成为侠侣。”

“你疯了吧!”金翮表情狰狞,“门主三令五申,你非要做那个出头鸟吗?”

“……”魏来屹把吃食递给他,问:“阿和,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我们都弱小得可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为何还要顾及那点死板的规矩,让自己活得不舒心?”

金翮:“……”魏来屹的语气太过认真,太过严肃,严肃到金翮搜刮干净过去十多年的记忆都没能找到曾经有哪一刻的魏来屹能和此刻的魏师兄重叠。

他没辙,叹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算了,我装不下去了。……刚才那话肯定是那个天泉弟子说的吧,我可不觉得您老人家能想出来这么有哲理的话。”

魏来屹失笑,“我们商量了一下。”

“你们的事还有一个人看见了,是天泉的。”

“我知道。”魏来屹点点头,“钟楚姑娘会同他交涉。”

“……”合着早就说好了呗。

金翮虚虚跌坐在地上,胡乱把魏来屹带回来的饭菜塞进嘴里。

“你倒是接受良好。”魏来屹抖开披风,开始借着稀薄微弱的光解辫子,“说吧,打的什么坏心思?”

一听这话金翮就不乐意了,“我是你师弟,我不帮你谁帮你,别总把人往坏了想啊。”

魏来屹不说话,撇着嘴差点就把“你看我信不信”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金翮也就懒得和他计较。

问及和钟楚的相遇,魏来屹刚要闭合的眼猛地睁开,掀开被子“腾”地起身,“你是没看见!那日我尾随三更天弟子进入地窟,却忽视了他们还有人在洞口埋伏的可能,刚钻出一个头就被六把刀齐齐围住。眼看你师兄我头颅不保,就在这时,钟楚姑娘从天而降!唐刀一横便威慑住在场的三更天!……你知道的,师兄我混迹多年,从未见过这等英姿飒爽的女子……”

“……你高兴就好。”金翮捂着耳朵翻身,大概是觉得这位师兄没救了。

啊呸!他就多余问这个问题。

自从那日十三间楼“捉奸”未遂反被师兄坦然告知恋情后,金翮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麻木状态。他看着魏来屹依旧顶着那张正直可靠的脸,行踪却越发鬼祟,业绩也依旧在及格线边缘疯狂试探,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师兄只是一时糊涂的期盼也彻底熄了火。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个在客栈里与他同时窜出来的天泉弟子。

金翮后来打听到了,那小子叫席妄,是天泉年轻一辈里颇为出色的一个,据说剑法凌厉,性子也跟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似的,和钟楚关系似乎不错。自那日后,金翮总能“偶遇”席妄。有时是在天泉驻地附近,金翮受人所托去送点东西,偏偏碰上正带人巡逻的席妄。那人抱剑而立,冷飕飕的目光扫过来,活像在审视什么企图越界的危险分子;有时是在市集上,金翮刚拿起个什么小玩意儿,一抬头就能看见不远处席妄那张写满了“你鬼鬼祟祟想干嘛”的脸。

两人碰面,从不交谈,只是用眼神进行一番无声的厮杀。

金翮内心咆哮:有病吧!盯着我有什么用?有本事去管管你自家师姐啊!

席妄眼神冰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九流门的耗子精,定是你在背后怂恿。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金翮觉得席妄不可理喻,席妄认为金翮居心叵测。两人完美继承了各自门派对对方的传统“敬意”,并且因为魏来屹和钟楚这层关系,这种“敬意”更是与日俱增。

然而,魏来屹和钟楚的“地下情”显然需要掩护。也不知这两位“勇士”是怎么想的,或许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又或许是想潜移默化地改变身边人对“世仇”的看法,他们开始频繁地、并且是强行地、将金翮和席妄拉入他们的“约会”中。

美其名曰:“人多热闹,不易惹疑。”

于是,清圃园的春日,高大树木下,本该是侠侣互诉衷肠的浪漫场景,却硬生生变成了四人诡异的野餐。

魏来屹和钟楚并肩而坐,低声细语,偶尔相视一笑,氛围旖旎。

而他们旁边,金翮和席妄各自占据一块石头,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塞下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地啃干粮,一个眼神放空地盯着溪水,浑身都散发着“莫挨老子”和“我想离开”的气息。

“阿和,尝尝这个,钟楚姑娘的手艺。”魏来屹试图缓和气氛,递过来一块精致的糕点。

金翮皮笑肉不笑:“谢谢师兄,我不饿。”心里吐槽:谁知道有没有下毒?好吧,看钟楚姑娘那样子应该不会,但旁边那个席妄的眼神都快把我手里的糕点点着了!

席妄则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钟楚递过来的水囊,声音硬邦邦:“师姐,我自己有。”

次数一多,金翮和席妄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一收到魏来屹或钟楚那种“约吗”的眼神,两人就同时胃部抽搐,然后找各种借口试图开溜,但十有**会被师兄师姐以“同门友爱”、“增进了解”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摁回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

金翮每晚睡前都咬牙切齿,祈祷第二天魏来屹能幡然醒悟,或者席妄那家伙出门摔个跟头失忆忘了这破事,让这对苦命鸳鸯自己折腾去,别再牵连无辜!

然而,每当魏来屹和钟楚招呼的时候,俩冤家该去还得去。

一旦发现天泉堂主或者九流门门主的影子,四人便迅速提高戒备。金翮和席妄拔剑相向,在魏、钟二人来看这是几人提前商量好的,假装让两位师弟打得不可开交,他俩再去拉架,有一个“世仇”名号作为前提,这架不管怎么打怎么拉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但是打架的当事人是这么想的吗?

他俩恨不得捅死对方,又要顾及师兄师姐的面子,只能在出剑空隙偷摸给对方两拳。因此,一场“酣畅淋漓”的约会结束后,金翮和席妄脸上总会落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当时魏来屹个二货还称赞金翮易容术没白学,短短几秒钟就在两个人脸上涂下真假难辨的伤痕。

“呸!”金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回瞪眼神锐利得像藏了十把唐横刀的席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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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泉】绿与蓝绘
连载中居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