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记不清是怎么看着师兄师姐个个严肃着脸色、背着没装多少东西的包袱趁着夜色陆续往外走的,也记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我的手上被放了个装满铜钱的罐子的。
我师兄——这个永远特立独行的人——在其他人都选择走夜路的时候,他光明正大地在白天离开。
“为什么非要你去?为什么非要你们去?”我摇着头,眼底蓄满泪,心脏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剜开,疼得我直抽气,“你走了豪侠大哥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大哥又不是小孩子,我还得托他照顾你呢,这些钱就当是麻烦他的费用,你小子可不许私吞。……先拿去买糖吧。”
开封连着下了一周的雨,空气潮湿冰冷,仿佛连叹息都能凝成白雾。那天却破天荒地是个大晴天,阳光烈得像淬火的刀,劈开连绵的阴霾,也把师兄的身影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金边。
“放心,你师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很快就回来。”
他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肆意张扬,比阳光更刺眼,晃得人几乎要流泪。
那是三月,梨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像雪一样飘下,落在我师兄头上。仿佛就是我眨个眼的功夫,师兄就跟着那些梨花一起飘到了别的地方,不见踪影。
“师兄!”我踉跄着追出去,却看不见熟悉的身影,甚至连一个脚印都不曾看见。而我一转头,便与抱着陌刀站在树下的豪侠大哥对上了视线。
我泪眼朦胧看不清楚,但他看过来时目光中所含的不舍与痛苦扎得我心难受,好像那剜开的伤口又被人拿着醋往里边灌。
我抱着豪侠大哥使劲哭,他的毛领都被我蹭脏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从我身体的更深处喷薄而出,我扯着嗓子,嚎着,喊着,有太多太多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惑,有太多太多没得到的答案。
冰凉的、巨大的水珠接连砸在我的头皮上,我能感受到豪侠大哥的身子也在颤抖。
我悚然一惊,抬头,却见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眶红得骇人,但那泪意却被死死锁在深处,只有一两滴失控的沉重,砸落下来。
他宽厚的手掌极其沉重地、一下下地拍着我的背,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他既说到,必会做到。我们等他回来。”
我哭得歇斯底里,抽噎得快要背过气,所有话语都被呛成剧烈的咳嗽。
自那以后,豪侠大哥每天都会来看我。有时我抱着那本厚厚的日志,他便坐下来,陪我一页页翻看,看师兄遇见他之前那些鸡飞狗跳、阳光灿烂的日子。看着看着,纸页上便会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渍。
他就哑声跟我道歉,说对不起,弄脏了我的本子。
可明明,哭的人的是我不是吗?
……
梨花落尽的那天,师兄的信没来。
梨子初结青果的那天,师兄的信没来。
梨子被摘尽,枝头空荡荡的那天……我对着日志发怔,竟一时想不起“师兄”二字对应的是怎样的音容。豪侠大哥沉默地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指腹用力地划过那名字,我便又想起来了。可信,依然没有来。
直到第一场冬雪压弯梨树枯枝的那天,豪侠大哥来了。他站在院子里,身姿依旧挺拔,却像一尊被风雪侵蚀已久的石雕,透着一股冰冷的疲乏。 “他来信了。”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眼中遣錈柔情,“约我在河西见面。”
臭师兄! 一股尖锐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只给大哥写!只记得大哥!明明我也很想很想你!
“等我到了那边,”他走过来,大手按了按我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让他把欠你的信,一封不少,全都补上。我也会给你写信。” 那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委屈和一点点希冀。我用力抱了抱他,“还是大哥好!”
临走前,我拿出一支春天折下的梨枝交予天泉大哥,“我不想再喝丰和春了。他们说梨花酿好喝,还不容易醉人。大哥,等你们从河西回来,我们一起做梨花酿吧!”
“……”宽厚的手掌很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顶,揉乱了我的头发。下一秒,他将那节枝条放在胸前,允诺下次见面便是我们三人重逢的时刻。
豪侠大哥微笑着向我挥手告别,我亦笑着回应。然后他转身,我也转身,但我比他快一步,刚转过去的刹那,便从耳后传来极轻微、却无法忽略的“啪”的一声轻响,一点冰凉的湿意溅在我的耳廓上。
我猛地顿住,抬手一抹。指尖上,是一滴将凝未凝的水珠。
奇怪。
我茫然抬头,灰白色的天幕低垂,干燥,冰冷。并没有下雪。
……
我蹲在墙头写了一页又一页的日志。开封的树发了新芽,开封的鸟成了双对,开封的人来了又走。我想告诉他们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信纸怎么写得下?不如都写进日记里,等他们回来,便能一口气全都看完,如果等这个本子写完他们还不回来……那我就寄过去让他们看!
不光如此,我还重重记下了师兄说的两年份松子糖——既是他答应的,那就得让师兄亲自给我买!……这也算是我在面对师兄时,崇敬之余的一点固执吧。还有还有,豪侠大哥说过要带我和师兄去江南玩的!
江南水乡啊……我托着腮幻想着三人在沿途中的经历,幻想着到了江南又能吃到好多好多美食……师兄啊,你们快点回来吧。
我的日志还没写完,河西的信就到了。
“我的!是我的!”我几乎是从信使手里抢过那封信,手指颤抖着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
展开,只有寥寥数行墨迹。我不信,把信封抖了又抖,甚至凑到眼前去看封口的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有。信使对天发誓,绝无遗漏。
〖心上秋,心上秋,梨花树下离人愁。声生结草环,乞怜共圆满。月碎风紧低语,道不尽,一声……莫问还。〗
那两个字被浓墨反复涂抹,像两个绝望而粗暴的句点,死死地摁在了那里。
这字迹……我在脑海中搜刮着仅存的记忆。每一笔,每一划,都出自师兄之手。只是这笔墨,失了一贯的洒脱,透着一种僵硬的、挣扎后的死寂。
“……骗子。”我噙着泪,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气。眼眶烫得像是要裂开。巨大的恐慌和背叛感瞬间攫住了我。
“天泉大哥的信呢?!”
“师兄之前那么久的信呢?!”
“写给我的……我的信呢!!!”
我抓着那页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哭喊着冲回驻地,将自己死死锁在屋里。整整三天三夜,外面寂静无声,只有我压抑不住的呜咽和嘶吼在梁木间缠绕,甚至哭烦了月亮,令它再吝啬洒下一点亮光。
……
再后来,我依旧在开封城里行走。听茶楼酒肆的人兴高采烈地谈论河西传来的大捷,说那是怎样一场畅快淋漓的胜仗,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依旧是个春天。
当雪白的梨花瓣悠悠飘过我的掌心,我才惊觉时光竟已流逝得这样快。
可是……
我闭上眼。
师兄走后,我再无春天。
*
我怕极了。
怕忘记那比阳光更耀眼的笑容,怕忘记那沉默如山的守护,怕忘记那些未曾兑现的诺言。
我翻出师兄和豪侠大哥走前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药方,按着上面写的把所提及到的药物全都吃了一遍。
煎出来的汤汁味道无法形容,刺鼻的辛辣裹挟着极致的苦,灌下去的那一刻,喉咙到胃腑都像被烧红的铁犁过。我跪在地上干呕不止,天旋地转,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窗外依旧是黑夜。我并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我以为失败了,药物没有发挥作用,于是继续写日记。只是这次想寄给的人,又多了许多。
可当半年过去,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同门师兄师姐和天泉大哥,心下一喜——我成功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我跳起来,抓起钱袋就想冲出去,我要去最好的酒楼,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记得!我全都记得!
掌柜的和气地递来登记簿:“客官,您请留个名号。”
我笑着接过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在半空——
浑身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笔尖颤抖着,墨汁滴落,污了纸页。
我是……谁?』
……
小船驶过开封时,你们被天空中绚烂的烟花晃了眼。他说他终于想起来另一个人是谁了,就是故事里提到的“豪侠”,一个天泉人。
这个故事从你们登船驶离清河开始讲,一直讲到双足陷进流动的河西黄沙。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封。他紧咬着下唇,亦步亦趋。
你默默地跟在后头,想着能不能使用悬壶帮他治疗一下,却绝望地发现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黄沙漫天,前方朦朦胧胧看不清路。你向住在坎尔孜的居民打听了一下河西战役的事,询问有没有见过一行身着绿衣的人,但他们无一例外地摇头,说没有。
无奈之下,你们只好继续前行。
行至白头城前,一位和尚叫住了你们。
“两位施主可是来寻人的?”
看他的穿着倒是个正经和尚,眼下你确实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干脆死马当活马医,问:“老丈,您在河西可否见过一行穿着绿衣服的人?”
“……”和尚沉默半晌,你更觉无望,正想道谢说“不用麻烦了,我们再找找”的时候就听见和尚说:“见过。”
“真的?”男人挤进你和和尚之间,抓着和尚的肩膀摇晃起来,“他们在哪!”
老和尚眯着眼,一只手放在胸前,另只手转动着菩提子,“在这片土地下。”
你和男子面面相觑:“……”
“这里埋了很多人。”说着,他掏出个物什。
男子一见,当即落下泪来。腿脚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颤抖着从老衲手中接过。
那是一个草环,上面缀着一颗夜明珠。
他还记得,当初门派里的师弟妹们学会识字之后非要托师兄把他们编的各种东西给大恩人送去。师兄笑着一一接过,但夜里却愁得睡不着——他们都送了,我该送什么呢?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编了一根草戒,却左右怎么看都觉得单调,配不上天泉的手。于是师兄又用全部家当从游商那儿淘来一颗河西的夜明珠,来回打磨,缀在草戒上,这才在那个立冬的雪天将它送出去。
和尚还说,他们在取经的路上总是在沿途收敛尸骨,但有两具尸骨很奇怪。一具倒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头部被跪在面前的另一具尸骨抱在怀里。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三四个和尚合力也没能将两具尸骨分开。
“……后来呢……”男子颤抖着嘴唇,问。
老衲道:“都在这里了。”他们的遗物都在这里了。
“……”
闻言,你心生难过,转头想安慰男子,却见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只酒囊。抬手,挥手,清透的酒酿洒进沙地,鼻尖嗅到属于丰和春的香。
*
河西的月亮真的好大啊,站在最高的胡杨树上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似的。
你和男子并肩坐在胡杨树粗壮的枝条上,脚底下空荡荡的。
男子打破了沉默,说:“……我师兄,真的很会骗人。不,该说是我太蠢了。”他苦笑着摇头,“明明他以前就告诉过我,‘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不要百分百地相信别人的话’,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别人’里也包括他和天泉大哥。”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洞里?”
“有次师兄喝醉了,说他在清河北竹林的山洞里捡到一个小孩,因为着急追人就把小孩扔给了路过的长老,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他扭头看向你,夜里那双眼睛格外得亮,笑起来憨傻憨傻的,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师兄的记性也挺差的,对吧?”
你:“……”
“所以我就想,万一他忘了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呢,万一他又回去捡孩子了呢……”
你抿着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他突然从树上跳下去,稳稳落在沙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跟着下去,见他疯疯癫癫地张开双臂向前跑去,边跑边笑,那笑声宛如生锈的门铰链被强行推开,干涩、尖锐,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跑着跑着又忽然定住。他立在那,月光倒在他头顶,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酒杯。
男子扭过头,看着不知所措的你。
眼尾带着湿润,在夜里闪闪发光。直到这一刻你才反应过来,这个遗忘了、背叛了自己的人,在确定自己所谓“记忆”真的破碎时,再也没有了执着下去的勇气。
他噙着笑,说:“少侠,谢谢你。”
只是好遗憾……我们再不见梨花开。
“喂——”那就是一瞬间的事,你伸出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那具身体就随着黄沙一起消散在河西大地,再也寻不见。
再也……寻不见。
“!”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河西的一处庙里。
“我这是……做梦了?”你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正想下床却感受到来自掌心的异样。
摊开手掌一看,发现一枚缀着夜明珠的草戒。
你翻开背包,又在里面找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一个厚厚的日志本和一个装满钱的罐子。
除此之外,还有多出来的一节梨花枝,上面的花正开得娇嫩。
“心上秋,心上秋,梨花树下离人愁……”是的,最末的一句有两个字看不清,被涂成了两个墨点。但是皱巴巴的纸张末尾似乎还有字?
你带着信纸走到屋外,举起来正对着阳光,看清了——“活下去,离笙。”
离笙……那个男人的名字。
不管是不是梦,你最终还是给三个人立了一座墓碑,又在墓前洒下一坛上好的丰和春——怪贵的,瓦罐里的钱都掏空了。
至于那节枝条……你想了想,将其插在墓碑旁边。
彼时秦川正值春天,微风裹着酒香向远处钻。
通过听风辩位你能看见它们所指的方向——开封。
*
回到大宋,杜甘棠感慨许久不见,不知少侠可否有新的闲文逸趣可写给东方第一枝的。
“趣事儿倒是没有搜罗,不过有件天下轶事,姐姐可有兴趣?”
“哦?说来听听。”
你省略部分过程,以简练的言语将……梦?或许吧——将梦中的所见所闻告知杜甘棠。听后,她脸色微变,沉吟片刻,允了此事。
提起笔,蘸满墨,郑重其事写下在河西战役中牺牲的狂澜子弟和九流门弟子的丰功伟绩。
最后一个句号点完,再一抬头已是阳春三月。杜甘棠站在梨花树下,吟着笑问你可有给这份手稿取名。
思忖过后,你点了点头。
“便叫……‘醉里扬春’可好?”
奇遇·醉里扬春
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