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靠近了。一双沾着夜露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我闭了闭眼。
预想中的话没有落下,头顶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声响。
然后,一双温热而粗糙的手,带着我熟悉的、练武留下的薄茧,落在了我的头顶,很重地揉了两下,把我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啧。”还是那个不耐烦的语气词。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却没那么刺耳了。
我愕然地抬起头。
师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头还蹙着,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但又偏偏引起了他兴趣的难题。
“半年……”他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行吧,半年就半年。”
我呆呆地看着他,没明白。
“意思是,”他咧开嘴,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那笑容里又带上了他特有的、那种有点可恶又有点让人安心的嚣张,“大不了每半年重新教一次。就当复习了。”
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胸腔里那颗因为紧张和害怕而缩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又酸又涨,涌起一股完全陌生的热流。
“可、可是……”我语无伦次,“很麻烦……我会忘……我又会问你,问你是谁……”
“问就问呗。”师兄打断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和喝水吃饭一样平常的事,“你问一次我答一次,谁还没忘点东西了……记得你自己就成。”他收回手,抱臂看着我,趴在头顶的老鼠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再说,记不住事儿,总能记住感觉吧?”他忽然说,“跟着我混了半年,就算脑子忘了,身子总该记得点。绳镖甩三百下肌肉都练出来了,跑商的路每天跑十趟,脚底都磨出泡了……这些,总记得吧?”
我怔住了。
下意识地,我的手臂似乎回忆起那种用力过度后的酸胀,脚底也隐约泛起曾经磨出水泡的刺痛感。
“好像……有点。”我小声说,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有点就行。”师兄像是满意了,转身朝外走去,墨绿色的披风一角划开夜色,“走了,睡觉。明天开始重新教,欠我的赔偿金一笔都别想赖掉。”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点几乎将我淹没的恐慌与自卑竟奇迹般被师兄的三言两语砸得粉碎。
月色依旧,夜晚清凉,但我却觉得这个夜晚好像和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太一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
半年之后我会再次面临如此困境,但是好像没这么怕了。
因为有人告诉我,忘了也没关系,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找回来。
*
后来师兄就开始带着我到处做任务、结识江湖故人。我发现大家都很喜欢他,每当师兄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们都会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小九,近来如何?”
哪怕我师兄悄摸薅他们三两个钱袋,他们也只是笑骂两声由着他去了。
师兄会的很多。什么作画、烹饪、下棋统统不在话下,所以他一来就能陪着那些人玩,他们当然喜欢师兄!
某次,我和师兄去鬼市子的赌坊,目标是一个恶霸豪绅,我们的任务是让他签下地契转让书。
但是师兄却转念一想,和我用了另个办法,比先前长老们商议得还要有效!
在混乱之中,我顺利拿到地契,可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师兄的身影。
“师兄,师兄?”没人应我。
奇怪,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
我当然不会怀疑师兄想趁此机会甩下我,毕竟在此之前他就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可实行。
于是我让自己的鼠嗅着师兄留下的气味,一人一鼠追着痕迹一路飞奔。
“师兄——!!!”远远看见师兄的身影,我惊喜万分,但他身边怎么还多出一个人?
师兄告诉我,他这是在培养我随机应变的能力。
好耶!师兄好!
我对师兄的敬畏程度更上一层,但肉眼可见师兄旁边的豪侠大哥看我的眼神当场就变了,目光在我和师兄身上来回打转。
我看他脖颈处围着个白花花的毛领,想起之前看门派图鉴的时候里面有提到过,所以我知道了是天泉弟子。
可是书上不是说天泉都是和好几个铁子们一起执行任务么,怎的这位天泉大哥不是?
我思绪飘飘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这位豪侠被门派弟子排挤了,没人跟他玩!
于是我真心实意地难过起来,拉着大哥的手就想往我师兄身上放,“豪侠大哥,你没朋友的话就和我师兄玩吧!”我正向他介绍着师兄有多好多好,绝对入手不亏,后脑勺就挨了师兄一巴掌,“臭小子平时让你跑商怎么不见你这么能推销?”
“哎呦!”我摸了摸头,扁起嘴,“那能一样么……”
豪侠被我和师兄逗得直乐。后来三人分别,我们都期待着下次见面。
*
在那之前,我又照例忘空了所有。
师兄找到我,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他提议我可以试着写日志,把每天发生的事记下来,忘了就再翻出来看看。
我并不否认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但是……
“师兄,我不识字。”
师兄哽住了。
不光是我,同门很多孩子都不识字,我们的出身是各不相同的凄惨,哪怕进了门也个个是绝望的文盲。
那天之后我见师兄的时间就更少了,只能自己跑商,自己糊伞,自己编草鞋,再把赚来的钱存进罐罐里,留着给师兄当赔偿。
突然有一天,师兄踩着晨露回来,一回到驻地就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留着一双眼瞪房顶。见我跟过来,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眼里都带着我没见过的红。
师兄问我:“你说两个男人也能在一起么?”
“两个男的?”我疑惑师兄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但既然是师兄问的,我就要好好思考回答他才是。
我的记忆不多,虽然在这些仅存的记忆里每条世俗规矩都在教我男女在一起才是正道,可我师兄向来不受世道束缚,又怎么能以平常人的观念去要求他?
我点了点头,说:“嗯!”
“……”师兄的脸红得更严重,着急忙慌地把自己整个儿地埋进被子里。
我注意到,师兄的护腕上粘着一点白色的东西,材质像在鬼市碰见的豪侠大哥脖子上围的毛领。
大概过了两个礼拜吧,师兄托我去调查一件事。
“去帮我打听一下天泉的人最近都在干嘛。”那可是大半夜,我困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最终却还是被他以两年份的松子糖收买,很没骨气地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那儿的弟子正在没日没夜地打包行李。
我乔装成他们的人,抓住一个年龄较小的问:“咱们这是干嘛去?”
“你睡糊涂啦?咱不是要去江南了吗?”
江南啊……一转头,又看见个勤勤恳恳收拾行李的男人,那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回头我将这些事转告给师兄,他脸色登时就沉下来了,二话不说“蹭”一下溜了出去,任我怎么喊都不回首。
但是他离开,却是带着笑回来的,走路都在发飘。
没多久,师兄不知道从哪学来认字的本事,把门派里年龄尚小的孩子全都聚在一起,教我们认字、读字、背诗。他在地上写下的字出人意料得漂亮,但是我总觉不管是读诗词的语气,还是写字时的走势,师兄都不再像师兄了,他举手投足间总是带着另一个人的习惯,有时讲到某句诗,还会从师兄眼里流露出少见的柔情。
夜里他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厚厚的本子和一支上好的毛笔。
顶着我充满疑问的目光,师兄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目光不自然地瞟向别处,“是……他给你的。”
“他?”那是谁?
后来我就知道了,是在鬼市碰见的豪侠大哥。
看到他俩手牵手的那一刻我无比震惊——“你们是什么时候???”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行。”师兄这么说,丝毫不顾及我快要脱臼的下巴,反倒是豪侠大哥贴心地帮我把下巴托了回去,往我手里塞了一串铜钱,说可以去买松子糖。
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质量,我鼻尖一酸,扑进豪侠大哥怀里哭了一场。
师兄被我吵得两手捂住耳朵,“喂喂喂不至于吧,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师兄平时虐待你呢!”
才不是!
我哭是因为,是因为……
“呜呜呜呜呜呜!”
*
我写日志的事有了着落。
以前我也听开封其他小孩非常苦恼地说,他们家里人总爱偷看自己的日志,令自己十分难过十分生气。
但是我并不这么觉得,每次都是当着师兄和豪侠大哥的面落笔。
前天吃了几颗糖,吃了几根面;昨天钓上来几条鱼,抓到了几只兔子;今天喝了几碗师兄从江南带回来的丰和春——
“你喝酒了?”豪侠大哥捕捉到关键字眼,担忧且震惊地看向我。
师兄无所谓地摆摆手道:“偶尔喝一两口也没事,他没这么娇贵——我喝酒的时候咋不见你关心我?”
面对我师兄耍的无赖,豪侠大哥很是头疼,“跟孩子争什么醋,再说这两件事能一样么?”
“当然一样!”无赖师兄无赖地凑过去再无赖地把豪侠大哥嵌进怀里,“我只知道你只关心这小子都不关心我了……”
豪侠大哥:“……”
我:“……”
大哥那是被我师兄搞得说不出话,我是相当无语。
以前豪侠大哥说,我跟我师兄就是一个土豆一个莲藕,我是实心眼,我师兄是心眼多的不得了的混世魔王。
但大哥,咱也别番茄笑话西红柿了,你比我也不多承让……我默默地翻着日记本,上面详细记录着豪侠大哥被我师兄“坑蒙”的次数和具体事件,写的时候大哥满面红,师兄也满面红,但是俩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止我再“大逆不道”下去。
那就是你们让我写的,不怪我喽。
我的本子很厚,能记下来很多。开封下过的雨,飘过的雪,吹过的风都在里面,落下的花和枯叶也被我夹在里面,翻出来一看就带着我又回到被遗忘的昨日。
这些景色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经历。
不知道这么说妥不妥当,但我总觉得自己像师兄和豪侠大哥的孩子。以前是师兄带着我穿梭市井,现在是我们三个人的足迹染遍了开封的春夏秋冬。
听戏、听曲儿、逗猫摸狗,统统都是我们三个。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也享受着这种安宁。
期间师兄和豪侠大哥一直在帮我寻觅药方,他们觉得虽然写日志后我的状况已经比之前要好很多,可是这终究不是个长久的法子。他们希望我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样,要忘只忘记烦恼,而不是苦乐一齐被清空。
其实我不在乎。
每次抚摸着日志本,嗅着上面的墨水气息,摸着早已干枯的花瓣叶片,我都觉得非常非常满足!
师兄他们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
来苏蒙学有一株老槐树,我们经常去那吃槐叶面。面叶鼓鼓囊囊塞了我满嘴,我一停下来,一片槐叶刚巧从上方落下漂在我碗里。
我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槐树。它绿了又黄,黄了又秃,树下吃面乘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每个季节如约而至。
“师兄,我的松子糖呢,我两年份的松子糖呢?”我推开师兄的房门“讨债”,却看不见人影,就连那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这太奇怪了,要知道我师兄平时一醒就任由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像个老鼠窝。
莫不是今天豪侠大哥要来,他终于知道利索一回了?
我贼兮兮地笑着,准备在日记上写这件事,等他回来再好好调笑他一番。说不定又会看见师兄红透的脸,还替豪侠大哥稳稳扳回一局!
哼着开封城常听常熟的小调,我离开师兄的住处。
正走着,突然听见议事堂传来说话声,我趴在门口听了两句,只听见他们说什么“河西”什么“叛乱”的,别的没听清。
等到里面终于安静下来,我才后知后觉今天这院子里没有弟子,往常热闹吵嚷的院子此刻跟死了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