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后传:奇遇·醉里扬春

“救命啊——”

“救命啊……有没有路过的好心人救救我啊……”

“有没有人救救我这个孤苦无依、被饿了三天三夜,啊不,七天七夜的人啊……”

“救命啊——”

闲来无事踩着大轻功在清河到处游荡的你路过此处,被这求饶声吵得听不下去了,千斤坠落地后循声找到一个外面堆满碎石的洞口。

藤蔓横生,遮住了洞内的大部分景色,但你隐隐约约看见黄褐色的土地上匍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你莫名感到巨大的悲伤——在这个男人身上。

“喂!”见有人来了,男子从绝望中抽离,欣喜地抓住藤蔓向外界的人求救,“少侠,救救我!”

你:“……?”莫非是自己感觉错了?他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难过的样子。

用火箭烧断结实的束缚物后,你将昏迷的男子从地上拽起来背到路边,又给他灌了几口水。本想着等人清醒之后怎么也会给自己道声谢,结果这货一睁眼张口就是“去给小爷拿壶丰和春,再给我炒俩菜!”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你差点没收住拿剑的动作,手指已攀到剑柄,“我该你的?”

“啊?”男子眨眨眼,看上去无辜极了,“你谁啊?”

“……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没印象。算了算了,我又渴又饿,就麻烦这位少侠再发发善心替我找点止渴填肚的东西呗。”

呗。

呗你个头!

眼见这人如此不要脸,你真想一走了之。

但就从这无赖的脑子清醒程度来看,你又莫名觉得他下一秒会给自己玩死。

……老天爷,真要了老命了。

暗骂一声,你想起前些年陈子奚埋在竹林居的一坛丰和春,况且这离北竹林并不远……唉,你果然还是那个乐于助人的少东家。

避开在竹林小屋议事的江晏和陈子奚,你悄悄把酒挖出来,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又做了一瓦罐的神仙酿鱼。

拿到吃食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看着他狼吞虎牙的样子,你心里那点不快竟然消散了几分,一边提醒着他慢点吃小心鱼刺,一边又为此感到骄傲——“好吃吧,这可是我家乡的招牌菜。”

“嗯嗯嗯,好吃好吃!”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洞里?谁把你关进去的?”

“我在等人。”男子只回答了前面一个问题。

“等人……?等谁啊?”

男人两边的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条胖头鱼,“等两个人。”

这答非所问的境界你也真是佩服,能和他相比的怕是只有老金了。得到如此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你将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两把脸,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这家伙究竟是不愿意告诉你敷衍你还是故意找茬?

“得,你不想说就别说了——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一定会来的!”

“你别是让人给蒙了吧!上次你见到那俩人是什么时候?”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被困了太久脑子给困糊涂了?

男子停止咀嚼,垂下眼眸细细掰扯着手指,喃喃道:“上次见啊,应该是……”

“?”你对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向你的行为表示不解。

你:“一个时辰?一天?一个礼拜?一个月??一年???”

这些答案统统不对。

“你是谁?”

“……”他有病吧。

你被气得头昏脑涨,干脆返回洞穴只身查探寻找有效信息。

然而洞内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眼球的东西,而且那个人的吃喝拉撒估计都是在这里进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味冲得令你几欲作呕。

就在你实在受不了憋气憋到脸色发紫,正要撤退离开汲取新鲜空气时,地上的两个符号引起你的注意——

“这是‘九’和……‘侠’?”这字像鬼画符一样,你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天好歹辨认了个雏形。

九?

侠?

这男的跟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吗?

正认真思考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短促而尖声的“啊!”

你被吓了一跳,急匆匆跑回去,刚想问他又在干嘛就被男子率先抢了话,“我想起来了,我要去河西!少侠可否能陪我一起去?”

去、去哪?!

果然不该指望他能提供一点有用的线索……你摇着头,差点没哭出来。不帮忙就算了,怎么净添乱。当你往男人脚边看去,视线扫到翻滚的空酒坛和连油被舔得锃光瓦亮的瓦罐,想哭的冲动就更甚——陈叔的丰和春我还没喝呢啊啊啊啊啊!!!!

原本你并不打算去,但这人突然执拗起来。没行李没吃食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几乎就是衣不蔽体的程度,说一出是一出,在你充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迈开步子就挺挺挺挺往出走。

你真没空陪他闹了。

托妙喵喵给家里送去一封留言信,你背着简单收拾过的行李,拿了点食物,又给男人翻出件差不多合身的衣服,这才跟他一起坐船驶离清河。

一路上这人都在叽叽喳喳。

“河西是不是很远,要几天才能到?”

“是很远,不过要是你会轻功的话,眨眼的功夫。”

“轻功?哎!我师兄会!”

师兄?你掀开疲惫的眼皮,借着稀薄的月光上下打量着他。真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个练家子。

你:“那你师兄人呢?”

“去河西了。”

“所以你去河西就是去找他的?另一个人是谁啊,你有两个师兄么?”毕竟他先前说的是自己在等“两个人”。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听见这话你彻底不想理他了,这人记性绝对是有点问题。

男子:“少侠你别睡啊,陪我聊会天呗——这样吧,我给少侠讲个故事可好?我有可多故事了。”

春天夜晚带来的凉意削减不了半分男子的激情澎湃,你困得眼皮上像是挂了秤砣,懒得去捂他的嘴。罢了,爱讲就讲吧。

“你要讲啥?”

“讲讲我和我师兄的故事怎么样?”

“你和你师兄啊……行。”说不定你能够从中套取一点有用信息。

于是一个以师弟视角展开的故事便从男子口中缓缓道来,就着皎洁的月光一同泻进船身下的江河——

“少侠,这一路上你是不是发现了点什么端倪?”

你:“什么?”

“我记性有点差。”

你:“……”发现了,但那可不是有点啊兄弟,那是相当差了。哪有人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连着问救命恩人两次“你是谁”的?

他讪讪地笑了笑,手指无措地绞着那缕因为长久不打理而总是翘起的头发。发尾扫过他微红的耳尖,像做错事的孩子在绞衣角。

『第一次见我师兄呢,也是这个原因。当时带我的师姐——我们门派年龄尚小的弟子都是由师兄师姐带大的——师姐被我的烂记性给气晕了不下三次,醒来后欲哭无泪地望着我,说:“小师弟,师姐无能,你要不换个人带你吧。”

我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受,但是既羞耻又自责,怎的偏就我生了这样一个烂脑袋!

我自觉对不起师姐,可眼下别说临时换人比较困难,就算是真有别的师兄师姐接手我这个烂摊子,要不了多久也会被我气死的。

我是个累赘,是个拖油瓶。

所以我就在想,我究竟适不适合习武,适不适合加入门派。

当天夜里我收拾好包袱,不是不想光明正大地走,实在是……交不起的五万块的退门费。我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却一头撞上了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

“撞坏了我的坊主令,”那人的嗓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种东西修补可是天价。往后就跟着我跑商抵债吧。”他边说边用手指头戳我脑门。

我被“天价”二字吓得几乎缩成一团,声音蚊子似的,嗫嚅道:“可、可是师兄,我不会跑商……”

“……”夜风倏地静了。他盯着我瞧了一会,忽地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被呛到的笑。

“不会就学!”他拎起的我的后领,像拎起一只幼猫。布料下师兄的手臂绷紧,透出流畅而强悍的线条轮廓,“我倒要看看,能有多难教。”

师兄喜欢特立独行,这我很清楚。他是整个门派最厉害的人,这我也知道。所以面对师兄,我一直都是敬而远之,一直将他作为一个鼓励我走下去的目标。如今这道光却在意外中劈头照进我灰暗的角落,不容拒绝。

他说教我,便是真教。

学粟子行云这个招式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被师兄命令连着甩了三百下镖绳,回去之后我睡得死沉,瘫在床上像是散了架,翌日是被同屋的师弟摇醒的。

他教我跑商,教我怎么比对价格,教我买货卖货,教我讲价抬价,等我终于磕磕绊绊赚来第一笔钱,师兄再笑嘻嘻地、毫不客气地收走,他驯服的那只老鼠也趴在肩头跟着他一块笑。

他教我糊油纸伞,手指灵巧地翻转竹篾;教我编结实的草鞋;甚至教我如何悄无声息地从别人身上“借”宝贝。

“记住,”师兄神色难得严肃,“咱们只取奸佞富贾,不碰清贫良善——不过若清官有钱……咳,另当别论。”他让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说这是我们门派穿梭在市井必备的生存之道。

除了上述那些,师兄还会赌博,逢赌必赢,但他从不让我碰。

和师兄混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更多的还是充实,因为他从来没嫌弃过我记性差。也许是在别的师兄姐那里听了点什么,师兄总是重复相同的话,不厌其烦,还总是逮着机会考问我。日子久了,他说的那些话、教我的那些招式,终于在一遍遍的重复中烙进我空白的生命里。

有时我回答上问题,师兄还会笑眯眯地摸我的头,“还不错嘛,记性也没多差,值得奖励。想不想吃松子糖?”

“想!”我大声回答。

糖的甜和松子的香混在一起,成了我过往岁月里最挥之不去的记忆。

直到半年之后,师兄踢开我的房门,大半夜要拉我出去探情报。我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那句刻入本能的疑问时隔半年再一次脱口而出:“你是谁?”

……

月光落在师兄骤然僵硬的脸上,那是我第一次在师兄向来恣意张扬的脸上看到可谓“惊悚”的表情。他站在我跟前,眼中盛满异样的光,虽然转瞬即逝,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师兄站在门外,我站在门内,一道门槛将两人亘开,我们面对面,我是真不记得这个男人是谁,又为什么会找到我。

我一无所知,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

“半年重洗一次记忆?”师兄找到最初带我的师姐,向她询问有关我的事。在听到我的记忆会半年重置一次后他亦不可避免地感到头大。

师姐大半夜被叫醒,满腹怨气,可提到我时,目光瞟向我紧闭的房门,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怜惜,“长老带他回来时就在发高烧。烧退之后,从前的事就全忘了。我第一次发觉不对,也是他跟在我身边的半年后。他愣愣地站着,问我‘你是谁’。”

你是谁。

这三个字是我生命里挥之不去的咒。

记忆清零前的半年,我每一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中。怕这病症按时发作,更怕它着了魔似的提前发作。怕某天睁开眼,再一次,带着空白的脑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周围“陌生人”惊愕的神色中重新面对这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慌再次席卷我的全身。我看着师兄师姐在院中低语,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师兄的背影似乎绷得很紧,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师姐那带着怜悯的眼神时不时扫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他们谈完了。师兄转过身,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那眼神复杂极了,不像平时那样总带着点戏谑或者不容置疑的笃定,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头落入泥潭。

我下意识低头,不敢看他。手指习惯性地绞住衣角,等待着一场预料之中的厌弃。我甚至能想象出来他一句话会是什么——“原来真是个麻烦”、“这谁还教得会”、“算了,你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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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泉】绿与蓝绘
连载中居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