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插曲过后,天泉继续带着九流学认字。
“自己念一遍。”
“……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九流指着字,读得十分艰涩。提起这些古诗词他倒是会背,以前扒着墙头偷学也学会了不少,甚至有一些比那些学堂里的学子背得还要滚瓜烂熟。
可如今他看着陌生的文字,到底还是感到心累。
好多字,圆的,方的,奇形怪状的。
不过在天泉的耐心教导下,加上九流脑子本就好使,几天下来他已经能够认识不少字了。九流学会了,再回去教给师弟妹们,等两人再次见面时,天泉看着九流怀里抱着的一大堆草编物不禁有些愕然。
“你这是……?”
九流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过去,“我师弟他们的心意,说要好好感谢教他们识字的大哥哥。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感谢感谢他们师兄呢,一群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孩。”
天泉翻了一遍草编物,什么鱼啊,什么兔子之类的,编得惟妙惟肖,真是心灵手巧的孩子。为此,他心底软得不得了,“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有的人已经能一夜看两本话本子了,第二天起不来被我师兄师姐一顿训。”
“真用功啊。”天泉感慨着,扭头对上了九流非常不满的眼神。
“为什么只夸他们不夸我?难,道,我,就,不,用,功,了,么……大哥哥?”说话时语气里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人跟小孩较什么劲?
“用功,你也很用功。”天泉有些无奈,又被他那声“大哥哥”叫得脸热,最终还是被九流孩子气的性子弄笑了,看着端坐着只等被夸的某人,天泉没忍住在他头上呼撸了两下。
毛茸茸的,手感真好。
于是天泉没收住罪恶的手,又呼撸了两下。
他的手刚放上去,九流的身子就僵住了,直到天泉把手拿下来。
九流舔了舔锐利的虎牙尖,一双深色的眸子倒映着天泉的笑脸,晦暗不明。
“豪侠,还没想好我的学费么?”九流问。
天泉本已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九流突然又问起,他也差点没反应过来,“嗯,没想好。不如你看着给?”
“我看着给?”九流歪着脑袋,眼睛骨碌一转,“好啊,让我想想。”
一个学费而已,两个人想了近两个月了还没想好。
*
没过多久九流就算是正式“出师”了,但两人依旧是很好的朋友,常常约出去一起吃饭。
九流好像特别会吃。来开封的时间太短,天泉一直没机会在各个酒楼游荡,但只要跟着九流跑总不缺好吃的。
“小二,买单。”天泉一边招呼着,一边往身上摸钱袋子,结果却摸了个空。
怎么没了?
只见九流露出个顽劣的笑,一只手缓缓从桌子下抬起,手里拿着的正是天泉的荷包。
天算哭笑不得,“同样的招数你要用几次?”
“同样的招数,豪侠不也一直没破解么?”
什么歪理。天泉摇摇头。
九流得意地扬起眉。
然而天泉自买完单后就一直沉默着,直到两人离开酒楼走出老远,九流路上捉了好几只老去的蚂蚱给天泉瞧,他也是强笑着微微颔首,没再配合九流说些玩笑话。
这人是怎么了?
九流有些心慌,手劲一大直接给蚂蚱捏死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找了片枯草叶子给自己擦干净。
天泉一路沉默寡言,直至两人在一个路口分手。
当天夜里九流很久都没能睡着,一闭眼就全是天泉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
“笃笃。”
“谁啊?”师弟睡眼惺忪,意识朦胧地打开门就看见自家师兄正带着笑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看。
师弟被九流的眼神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师兄,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
“是这样,”九流揽住师弟的肩膀,像是要密谋什么大事一样,“你说咱俩是不是最好的师兄弟?”
“那当然!”
“你想不想替师兄跑趟腿?”
“在所不惜!”
“乖孩子,去天泉驻地打听一下他们最近的动向,事成之后我给你买一年份的松子糖。”
“好!”一听有松子糖,师弟赶忙应下,兴奋之余对上师兄满意的目光,突然打怵,“师兄,您该不会是想让我现在就去吧……?”开玩笑的吧,现在好晚的。
“两年份的松子糖。”
“成交!”就是这么没骨气。
……
翌日清早,师弟顶着黑眼圈回来,一只脚刚跨进驻地门槛就被藏在黑影中的一双手拐了过去。
九流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师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们最近要派一部分弟子去江南驻地。”
“名单上都有谁?”
“不知道,但是我看见咱们上次在鬼市碰见的豪侠大哥也在收拾行李。”
九流:“……”
“师兄?师兄!!!”师弟感到莫名其妙,师兄这着急忙慌的,怎么一副跑了媳妇儿的样子?
他为自己的联想打了个寒颤,赶紧钻进房间。
*
行李被运上车的那天是立冬。
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临到晌午终于飘起小雪。
今年的冬季准时到来,气温降得特别快,天泉刚出门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时节,实际已经到深冬了。
也许是气温太低,梅花也提前开了,粉白粉白的。
天泉站在开封驻地门口,目光流连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九流一向神出鬼没,以前天泉总觉得这人实在太顽皮了,可现在他倒想让那个人更顽皮一些,最好现在就出现在面前亦或是……
一只手拍在天泉的肩膀上,后者惊喜回头,却是同门的师兄。
师兄眼见天泉的神色由惊喜转变为失望,瞪直了眼——喂喂,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他让天泉帮年龄尚小的弟子把行李搬上马车,天泉胡乱应了两声,心不在焉地去了。
搬到一半,雪势渐大,洁白的雪落在身上,天泉下意识想扫去肩头的雪。
——结果摸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一回头,和一只毛茸茸的、圆头圆脑的肥鼠看对了眼。
刚才心不在焉的还没感觉,天泉这会儿才察觉到……真沉呐,谁家的鼠喂得这么好?
他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在鬼市子和九流见面时,九流的师弟头上窝着一只鼠,样子和这只差不多,但是没这只大,也没这只显得机灵。
鼠儿嘴里叼着一个纸卷,天泉看了看周围,只有他自己。
“给我的?”
鼠儿点了点头。
怪通人性。
天泉拿下纸卷,展开一看是张画像。作画的人一定是技艺精湛,在这般窄小的纸上都能做出惟妙惟肖的画。
画中人的神态、样貌无一不让天泉感到熟悉,这分明就是他自己啊。
画像旁提着一行诗,“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师兄会的可多了,大家都喜欢他!”
天泉想起那小孩在鬼市说的话。
所以,他也会作画?
天泉还记得在学到这首诗时九流盯了它好久,反复咀嚼。那时天泉只当是他不甚理解,多念几遍才好记得清楚。
……而这字迹,天泉又怎会认不得?
默默将纸卷起,天泉的一颗心在快速跳动,血液沸腾,大雪天里他甚至出了层薄汗。
——“我师兄叫九流,大家都爱喊他——”
“小九。”天泉小声道。
“嗯?”
天泉猛地睁开眼,回头看到一人正坐在驻地围墙上。他翘着两只脚,双手托腮,寒风席卷着粉白掠过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雪还是梅花。
九流垂着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天泉,眼里蕴含着多种多样的情绪。
尽管他表面依旧平静,但天泉凭借良好的视力还是看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鼠儿看见主人,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回到九流身边,像个棕色的球窝在九流头顶。
……
一高一低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要走了?”
“不走了。我跟师父商量了一下,让另一名比我资质更深的师兄去。”
“……噢。”
“我可没忘,你的学费还没交呢。想好交什么了吗?”
“想好了。”九流掏出一枚漂亮精致的草戒,上面穿着一颗明夜珠,“这个行么?”
“……不太够。”天泉道。
“不够?”九流像最初那个懵懂的学徒,歪着脑袋,“还需要什么?”
风雪渐大,九流纤长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白花花的雪片。他眯起眼,看见天泉的嘴唇张张合合。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