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刚到招待所所在的街道,就开始堵车,李红枫不晕车不醉酒,但那六两白酒在出租车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催化下,开始在胃里造反。
“还有多远?我想吐了。”
“不到一公里吧,”司机也难受,“但堵成这样……诶诶诶你别吐车里我有塑料袋!”
瞿霞干脆掏钱,做了决定:“下车吧,我们走回去,也不远了。”
外面比车里强很多,刚走了几步,胃里的难受就消下去了,瞿霞见她脸色缓和,聊起刚才饭局的事:“看你平时机灵,怎么那样实在,说喝就喝啊!”
“那我怎么办?过去把酒泼他脸上,正反手开弓抽他俩大耳刮子?”李红枫道,“他明摆着冲你来的,你在的时候不敢造次,就欺负我呗,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喝呢,你不夸奖我,还说我!”
“好好好,行行行,你厉害。”瞿霞举手投降,“临走时何教授还问我呢,你以后要考北京哪个学校啊?这趟没白带你来,算是达到目的了。你小的时候就跟我说,一定要考到首都,兜兜转转十多年了,虽然走了岔路,最后的结果会好啊。”
李红枫哭笑不得:“你带我来就是为了提前找关系啊?我就是考也没能耐考那么好的学校啊。而且我现在不想考首都,我想留在云省。”
“考吧考吧!小时候的梦想没完成,等你老了要后悔!考什么学校算什么,我又不要你去奉承谁,就混个脸熟,以后你一个人来求学,我也放心多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你有那么多的道理,那么多的应该,总考虑这么多,累不累?”李红枫有些怅然,“按照道理,我不应该叫你干妈,应该叫你姐,你也就比我大十四岁。”
“十四岁还不够?咱们云省多少小姑娘,十四岁就当妈妈了。”
话题沉重,衬得夜风似乎更凉了,往脖子里钻,往前走就下了车道,抄近路回招待所,周围的人渐渐少了一点,李红枫突然想起祁副支的那通电话,问道:“电话说什么了?”
“案子有进展了,粤省那边暗线共享了一条消息,说听头目打电话时,听到有一个姓木,或者穆,或者牟,总之是有这个音的姓,打电话催款,似乎带有一点桂省口音,暗线跟头目套出来一句话,这个老板在桂省公安系统有背景,不怕事,让大家放心干,大不了往桂省一躲就行。”
“那太好了!终于有点头绪了!咱们明天回云省吗?要是涉及桂省系统的话,靠你们能行吗?”
“所以这不是搬救兵了嘛,你以为我跟何教授说了那么久的话,光聊你呀?”瞿霞跺了跺脚,左右张望道,“我先去个厕所,我憋不住了!”
“回去再上吧?这都快——”
瞿霞一溜烟往公厕跑,剩下的话消散在风里:“真的憋不住了!”
“你带纸了吗?!”
干妈没回,可能是带了,李红枫站在超市门口的灯光下等着,眼前行人来去匆匆,有人在路边摊前犹豫了一会儿,或是走开,或是驻足;有人也在路边摊附近溜达,眼睛却漂浮在其他地方。
李红枫看到了这个人,身量不高,体格精瘦,生了一副三角眼,眼神左右张望,可趁着扭头的间隙,余光总在她身上瞟。
她没有轻举妄动,浑身绷紧,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往超市的方向靠近两步。
那人突然就掏枪了!
李红枫早有准备,弯腰躬身,身形从左至右一滑,虚晃一枪,逆着枪手的预判,牟足了劲儿反方向跑,他出枪极快,李红枫忽地觉得左臂像被石子砸了一下,她没有时间检查是什么东西砸过来,拔腿就跑。
枪手冷静出枪,人群尖叫着做鸟兽散,仿若洪水下被冲垮的蚂蚁,拼命地四处躲藏奔跑。
他见此情景,拎着枪追逐,李红枫只听枪声越来越近,惊恐至极,心跳加速,情不自禁高声喊叫着:“救命!干妈——!救命!妈妈——!”
瞿霞从公厕出来时,已经听到了外面的骚乱,她大跨步从街口冲出来,宛如一枚黑色炮弹,枪手瞥了她一眼,二人咫尺之遥,有路人躲在巷中瑟瑟发抖,他在躲避的人群中精准地辨认出瞿霞,这个逆流而上的缉毒队长。
在她推拉夺枪制服的一刹那,他同时扣动了扳机。
前面是一家涮羊肉的饭馆,切肉的厨子拎一把拆骨的尖刀就冲出来了,他有点茫然地寻找肇事匪徒,没找到人,却有个年轻女人扑上来,女人语速飞快,放鞭炮一样:“刀!刀借我!大哥!谢谢大哥!”
行人全部奔逃至街边,李红枫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个身高不显的男人,他个子不高,这给了她一些信心,她按照之前轮回的经验,冲着他颈动脉捅刺。
枪手眼见刀子招呼过来,下意识要朝她开枪,可握枪的手被瞿霞死死攥在怀中,根本抽不出来,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挥臂抵挡,防护前颈。李红枫无法从脖子下手,扬起刀刃,用力下捅,猛地扎进他的眼球。
枪手登时痛苦地大吼,他挣扎着,推搡着,李红枫拔刀,趁他空闲的手本能捂住眼睛,将他身上的棉服拉链撕开,第二刀隔着毛衣,刺进他的心口。
痛苦的叫声突然被这刀打断了,他像是被什么噎到了,腹腔胸腔一齐有节奏地回缩,李红枫打算拔刀再来一下,拔了一下,没拔动,反而带着他的身体直挺挺往下倒。
她用肩膀和膝盖顶住男人的身体,这个人已经失去反抗的力气了,随着她的施力又向后倒,刀子还是拔不出来,李红枫全心全意握着刀柄,脑后没长眼,完全没想到就在她身后,还埋伏着第二个枪手。
第二个枪手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举枪瞄准了她的后心,却不巧正赶上她推倒杀手,身形一矮,原本应该打在后心口的子弹,打在了左肩上。第二个枪手紧皱眉头,快步上前,准备补枪,她半跪在地上,手臂在抓起什么东西,他没有在意,想是寻找支撑点起身逃跑?
令他万未料到,这个女人倏然转身,抬手还击了一发子弹!
没有击中,李红枫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迟滞了对方的脚步,哪怕只有两秒,也够她起身跑路的。枪是从第一个男人的手中捞出来的,这是一把6/4/式,干妈带她见识过,还教她打了一次。
现在它派上用场了。
李红枫边打边退,跑出去百米远,沿着胡同钻进去,第二个枪手锲而不舍跟过来,连开三枪,都没有打中,她用墙做掩体,靠在墙边,左臂的伤处慢慢灼痛,但还在忍受的范围,鲜血将白色毛衣泡透,袖口出现斑斑血色。
她等了四五秒,外面好像没动静了,人走了吗?
念头刚起,又传来一声枪响,却不在近处。
李红枫冒险探出半边身子,出去一看,眼见这个男人已经回了原处,枪口垂下,瞄着瞿霞的后脑。
刘新建已经烦躁了,他没干过这么难搞的活,然而老板有令,他再不赞成也只能听从,谁让自己的全家富贵都在人家手里呢?
两个人,最多四枪就能搞定,这都开了多少枪?还有一个目标活蹦乱跳满场乱窜呢!
拖延太久了,这里不是行动的最佳场所,可是老板连番催促,眼看着等她们进招待所,就更没有下手时机了,等明天吗?明天光天化日之下,风险更大。
现在周围肯定有人报警了,刘新建决定立刻趁夜色撤离,这一段路没有监控,凭他的经验,还是有机会亡命南下的。
走之前,他还有两枪要开。
地上一躺一趴两个人,都不动了,不知死活,第一枪给同伙,保证他彻底咽气。
第二枪瞄准瞿霞的后脑。
刘新建正要扣动扳机,正前方骤然一声枪响,朝着自己打过来,侧腰处针尖大的锐痛逐渐扩散,他愣住了。
她怎么还敢出来反击?
震惊的疑问没有在心中停留过久,他无暇思考这种事,刘新建捂了一下枪伤,撑起肌肉抬臂,无需瞄准,冲着她直接开枪。
扣动扳机不过瞬秒之间,一个剩半瓶的小醋罐打断了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来自路边摊的塑料醋罐没什么杀伤力,可那是瞄着他眼睛砸过来的,松垮的盖子摔开,醋全泼进他眼睛,液体侵入眼球带来的辣痛感令他无法继续行动,下意识缩回手臂。
狠而重的打击接踵而至,一股巨大的拉力扣住他持枪的手肘,整条胳膊瞬间以诡异的姿势被人反向掰断,他气沉丹田,可惜反击为时已晚,刘新建顿感腰椎处像是被千斤巨石横撞了一下,下半身失去控制,软绵绵地摔倒在地。
一只强健的手掌压在后脑上,刘新建用力翻起眼皮去瞧李红枫,她快步跑到瞿霞身边,脱下外套按在她胸口止血,同时语速飞快且有条理地拨打报警和急救电话。
她还活着,刘新建头皮发凉,完了,她还活着。
该让阿刚用刀的!他懊悔地想,就是担心天冷,衣服围巾厚,用刀不能一击必杀,阿刚才非要用枪。
该用刀的!
最先拿着防爆盾赶来的是片警,随后,警车和救护车闪烁着红蓝警示灯赶到,警戒线封锁了街口,将围观群众挡在外面。
医生接手瞿霞,李红枫往后挪开位置,她浑身麻木,正要站起,左脚踝的剧痛蓦地箍住肌肉,重心倾斜,脚下踉跄地绊了一步。
预期中狼狈的扑地摔跤没有出现,她被人稳稳地撑住了,李红枫讶然抬头,一个精武的汉子靠在她身边,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好熟悉的一张脸,好熟悉的声音,她死活想不起来。
“那个人是你抓的?谢谢。”她气声虚弱,“我没事,没受什么伤。”
“你衣服上都是血。”
“我干妈的血。”
这个男人对她的胡言乱语感到无奈,语气强硬了一些:“你没有痛感吗!”
李红枫的思绪混乱,她的大脑屏蔽了大部分痛感,全神贯注着当下的场景,她看着忙碌的医生和警察,双目呆滞,十分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上个轮回时,动手的人还要找个隐蔽的胡同埋伏她,这次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下开枪?
这里是北京啊!怎么敢的?以为是在云省吗?
医生将她安置于担架,红蓝色的光晕打在面前的男人脸上,电光石火间,她脑中警铃大作,起身翻找口袋,立刻给祁副支打了个电话。
电话等待音仿佛丧钟,一下下敲在心房,第一通电话没人接,她锲而不舍地拨出去第二通电话。
“喂?怎么了?”
她听见祁副支的声音,几乎喜极而泣:“你没事吧?”
“没有啊,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
话音未尽,她忽然听见电话中传来尖锐的急刹车声,砰砰两声枪响紧跟其后。
李红枫愣在原地,如堕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