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界碑以及连绵不绝的青山,驻留在齐桓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这的确是难以忘怀的事情,许三多在山上徒手杀了人,回来仿佛丢魂一般,想开了,过了那道坎,慢慢稳定下来。
许三多的一部分永远扔在了那座山上,齐桓想,自己恐怕也在山上落下了什么东西。
应该是一截朦胧的画面,一个身影模糊的女人。雨水丰沛的地方,绿色植物旺盛疯长,铺天盖地,在遮云蔽日的绿幕中铺开一道血红,潮湿的雨雾和潮湿的血迹在记忆中如此生根发芽,也开始蓬勃蔓延开。
他不认为是自己轻佻地怀念着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她自报家门说“李红枫”,可是送她下山后,守在下面的缉毒警察又叫她“李维扬”。
或许后一个才是她的真名?对着他,她连真名都没报。
意识到这点,齐桓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坐在他对面的许三多从新一期的《军武志》中抬起眼睛,瞄了他一眼,脑海中搜罗了一下最近的事情,也没想明白到底哪件事会让他发出这种笑声。
“你笑什么?”许三多关爱战友,“你要是心里有事,你跟我说。”
“没事。”他看了一眼摆在许三多面前的杂志,问道,“云省有枫叶吗?”
“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齐桓身体往后一靠,随手抽出一张旧报纸,佯做看报的样子,纸页往脸上挡了挡:“你每天看这么多书,向你请教请教。”
他知道云省有枫叶,但他就想再问问,找个人确认一下。
许三多笑道:“我看杂志上说,10月之后就有了,11月最好看。”
“你去过?”
“我没去过。”许三多起身去找来另一本地理杂志,“这里有照片,我看照片。”
层林尽染,漫山红遍。
许三多平静道:“有时间,想去好好看一看。”
他的话完全属于梦幻希冀,这个部队的成员没有这么多时间。周日下午没有训练,已经是难得的闲暇时光,齐桓带着全村人的希望和嘱托进城采买,空车开出去,返程时后备箱和后座已经堆满了投喂的粮食,一切都平平无奇,直到混乱的枪击和尖叫打破这片宁静。
他眼疾手快,抓起路边摊的醋罐就扔了过去,精准命中,趁对方晃神的一刹,大跨步跃过石墩,将其下枪制服。
制服持枪歹徒,自己二等功到手,齐桓将人交给赶来的警察,心道,出来做一次搬运工,竟然还有这种收获!
他想再看看伤者那边是否能帮得上忙,隔着医生组成的人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红色警灯在她的脸上投放出一轮又一轮光影,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拂过,却将西南的红色枫叶又吹到他面前。
李红枫被寒风冲撞,又兼失血过多,不停打着冷颤,推进手术室时,她还是清醒的,双眼盯着无菌灯,这个案子给本就忙碌的医院雪上加霜,她进来时听见四周都是嘈杂的噪音,全麻一上,她很快安详地闭上双眼。
幸而冬天穿的多,子弹没有造成严重的贯穿伤,左臂的伤口比较好处理,左后肩的更为棘手一些,卡在肌肉中,擦着血管打进去,废了一番功夫才抠出来。
她在昏沉与迷蒙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终于清醒一些,医生护士往来交替,在确认她的状态之后,区局的警察蹑手蹑脚钻进病房了解情况。
她将自己所知都说了,没有任何隐瞒。
“我干妈怎么样了?”
区局的刑警正准备离开,听到这个问题面面相觑,说道:“还在抢救。”
“祁队长呢?”
“云省那边还没来消息,应该也在抢救中。”为首的警察劝道,“你先休息吧,有了消息,我们一定会告诉你的。”
她的大脑不听使唤,在疲惫的状态下仍然不受控地全速运转。
灭口的范围扩大了,祁副支的查访惊到了什么人,导致团伙惊慌失措下,兵分两路痛下杀手。
但还有许多逻辑不通的地方,这两个枪手怎么突然出现的?在祁副支给瞿霞来电告知桂省情况之后,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就来了?奇异博士吗?开空间门传送过来的?
两种可能,要么团伙在北方也布置了人手,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首都城下;要么团伙一直派人盯着她,早就想寻机报复,一路随她北上,祁副支的探查是一个导火索。
还有,他们怎么知道祁副支给瞿霞打了这通电话,且知道这通电话说了什么?燕回居总不可能有内鬼吧?就算有,瞿霞作为信息接收方,她嗯啊回答的话中能提取什么有效信息吗?
要么就是宏沧市那边有内鬼,这个人能靠近祁副支,能听到他所有的讲话。
以及,他们为什么用枪啊?哪来的枪?如果是一路尾随她们来首都,枪是一路带过来的吗?现在的安检虽然不比二十多年后,可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她能想到的事,警方也能想到,案件的恶劣程度令人发指,案发当晚成立专案组,第二天凌晨,专案组成员秘密已经兵分三路南下云、桂、粤三省。
李红枫是晚上得知情况的,她左半边身子全在隐隐作痛,十分不安地问病房门口值守警察:“要注意安全啊,万一……”
“你放心,这个案子提级督办,会还二位同志一个公道。”
这个警察大姐说话过分温柔,李红枫盯着她,盯得她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上午区局的领导过来,对我说,如果有了消息,会告诉我的。”她问道,“怎么现在不作数了吗?”
“才刚开始查,哪会这么快有消息?”
“我说的不是案子。”李红枫布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她,“我干妈和祁副支,是不是都没有了?”
警察大姐一言不发,语重心长道:“维扬,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
她坚定道:“我要见干妈。”
“你的脚踝有伤,再等等,我们——”
“我右脚没事,你扶一下我,我能走的,行吗?”李红枫闭上酸涩干燥的双眼,恳切道,“求求你了,行吗?”
警察大姐叹了口气:“我去问问。”
警察姐姐用轮椅推着她进了停尸房,李红枫撑着上半身,努力站起来,一寸一寸挪到了干妈身边。瞿霞的遗体已经清理干净了,她安详地闭着双眼,身上没有被破损的警服,脸上也没有干涸的血迹。
一切都那么安宁,甚至圣洁。
李红枫有些眩晕,她分不清这是哪一个轮回了,瞿霞的两具遗体在她的视野中慢慢重合,时而又分开,图层重叠晃动的虚影不停地震颤着,她头痛欲裂。
她压住上腹部,眉头紧锁,转身要往外走:“对不起,我……我想吐……”
不等她出门,胃部顶住心口,李红枫弯腰,有东西顺着喉管汹涌而出,一口接一口的鲜血摔在地上,她跪倒在地,眼眶酸胀燥热,本想抬手揉揉眼睛,结果又接了一口暗红的血液。
她对之后的抢救没有知觉,偶尔清醒几分钟,感受到的只有眩晕和胀痛,高烧抽走了最后一丝活力,将她折腾个半死。
李红枫是被护士了一句话给召唤醒的:“诶呦嚯!真行,看着瘦条条的,撑过来了,开始退烧了!这都降到三十八——诶!醒了诶!”
好活泼的护士,这合理吗?谁上班会这么开心啊?
果然自己已经死后下地狱了吧?
她嗓子干哑,对护士的问话通过眨眼完成,不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的。醒了这一遭之后,清醒的时间便越来越长,也能出声说话了。
值守的还是之前的警察大姐,李红枫满怀歉意:“对不起啊,是我非要去看干妈的,结果成这样,没牵连到你吧?”
大姐笑道:“哪的话呀!别想这么多,你现在就是努力恢复,好不好?”
“那个枪手抓了?”
“抓了,还在审呢,没那么快。”
“要是有新消息,能告诉我吗?”李红枫继续请求,“这次我保证不掉链子,说不定借着这些新消息,我能想起其他细节。”
“好,我会的,睡吧。”
她睡不着,总还想思考些什么,然而伤痛占据了大部分神智,李红枫光是压制痛苦,就已经耗尽心力。她睖睁双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精气神全数穷竭,闷倦之至,到最后,不知何时进入梦乡。
那是一场怪诞的噩梦,她梦见了矫健的干妈,病瘦的李安华,以及上辈子属于她自己的亲生母亲,三个母亲同时出现在梦境中,两辈子的人生,四次轮回,所有的事混杂在一起,三张脸不断变换着,最后同时向她伸出手。
她想去追随上辈子的妈妈,可是又放不下干妈,扭头一看,李安华也是个可怜的母亲,她在梦中犹豫了一秒,三个母亲突然一齐褪色。
李红枫心焦如焚,她拖着病躯追赶,哭喊叫着妈妈。
她在噩梦中呢喃出声:“妈,妈妈……妈……”
恍惚间,一个男人的声音缓缓入梦,如一丝芊巧的绸线,缠绕她浑噩的梦境
“醒醒——”
她听到有人温柔呼唤她,意识逐渐归笼,又叫了一声:“妈?”
有人又应了她一声。
李红枫皱眉,妈妈怎么是男的?!
她猝然从梦中挣脱,睁开双眼,背后濡湿一片,浑身冒起凉气。
围在床边站了三个人,一个医生,一个警察,还有一个……
“噢!你——你!你姓齐?是不是?”
李红枫深呼吸,好在刚才是一场梦,那种被抛弃的绝望稍稍退却,沉重的现实反而让她的心落了地。
她尽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值班警察看她精神尚可,解释道:“这位是那天见义勇为的同志,来探望你的,正好大夫也需要看看你的情况,就一起了,怎么?做噩梦?”
“是呀,做噩梦了。”她笑道,“怎么就一起了?万一他有什么心思,进来刺杀我,那不就完了?”
警察呵呵一笑:“外面还有武警呢,我也不是吃素的哈。赶巧了,你一睡睡这么久,大夫需要检查,他原本站在外边没进来,大夫说,怕你精神受刺激,让亲近一些的朋友叫醒你比较好,才让他进来的。”
是很亲近了,李红枫暗道,彼此间都见过两回血了,还只知他姓,不知他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