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她抬头往过去,斜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他那双眼珠子往下一沉,示意她面前的饮料:“你不喝酒啊?你看大家面前都是酒。”

李红枫礼貌笑道:“我有旧伤,不能喝。”

“那不行,”男人咧嘴笑着,一副过来人的表情,“适量饮酒有助于这个,血气疏通,有助于养伤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喝。”她二次拒绝,这人直接端起白酒杯,来上劲了,“来,我看你一直不说话,我敬你一杯。瞿支队的干女儿啊,肯定豪爽,云省的姑娘都水灵,能喝,你看你这么水灵,也得能喝!”

男人身边的一名客人起身解围:“吕书记来兴致了,我先跟您走一个?”

“别别别,你想喝得等会儿,我这给国家功臣的干女儿敬酒呢!”

李红枫起身,端起分酒器,母杯内100毫升的茅台,她向吕书记致意:“看来书记坐镇京城,对我们云省姑娘很上心,为了您这份上心,我用这个对您手里的小杯,我干了。”

言罢,屏住鼻息灌下去,酒气冲上来,她用食指轻拂鼻尖,看着吕书记端杯不动,笑着催促道:“您请吧,别说我们云省姑娘欺负人。”

“好,好酒量。”他笑道,又倒一杯端起来,“瞿队长谦虚啊,获这么大功,也没忘了队里的同志,就是可惜,要是整个支队都能来北京,那多好!”

李红枫压了压心口的火气,保持微笑,又满二两:“感谢书记惦记,干妈在接电话,我觍颜代表干妈,代支队所有的警察同志满饮,谢您的心意。”

酒液顺着食道烧下去,她身形稳立,看着吕书记喝完,正准备坐下,这厮竟然第三次开口:“唉,我听说边境不容易,这种环境,我看瞿队长早晚再立新功,授个一级英模指日可待啊,哪怕是追授……”

“老吕!你喝多了!坐下!”话没说完,他身边的宾客没了刚才解围时的礼貌,拽着他的衣角轻斥。

李红枫攥着母杯,手指捏在水晶杯壁上,指尖发白。这个姓吕的依旧站着没动,她面颊发热,不知道是喝酒上头了还是被贱人气红温了。

“好,好,”李红枫吐出一口混浊的酒气,“那么,我敬第三杯,敬一八四零年以来,所有为禁毒牺牲的英烈模范。”

她看向吕书记,端起满杯,正色问道:“敬英烈的酒,您只喝一小杯啊?合适吗?”

吕书记面露偏险的精光:“你喝嘛,你喝了,我就——”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椅子在地毯上后撤的闷声,何教授的儿子大步跨过来,伸手将她掌心的水晶杯接到自己手里,说道:“这杯我来敬了,为禁毒工作牺牲的何止警察,这杯我也该敬。”

他说着就要喝,李红枫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对吕书记不依不饶:“书记,您还不换杯?”

吕书记推诿笑道:“这哪有母杯了?我就用这个,酒量不在多,我的心意满杯。”

“这里有的。”

坐在李红枫正对面的是个青年学者,黑长直配黑框眼镜,声音小小,胆子大大,倒满了一母杯,放在转桌上,两只手小幅度地快速倒腾,把分酒器转到了吕书记面前。

吕书记身边的客人见场面僵持,第三次站了出来,举起酒杯道:“我们大家基本上都是公检法系统的,大家一起为所有牺牲的烈士们敬一杯吧,来,举起酒水饮料。”

众人都给足面子,接二连三起立,李红枫的左手按在男人的手腕上,手指从皮衣袖口滑到他的虎口掌侧,将母杯重新拿回来,推给他一只正常的小杯。

男人有些诧异,大眼睛冲她眨了眨,她摇摇头,没说话,随着大家的动作,皱眉仰头,硬是全部喝了下去。

放杯睁眼一看,她不禁发笑,所有人喝完自己的,都直勾勾地监督吕书记喝完那一整杯白酒,他的脑袋一瞬间爆红,双手撑在桌上,晃晃悠悠地坐下。

这事算是结束了,可是堵在她左前方的黑色高影并未离去,那影子反而往她身侧又压了半寸:“没事吧?”

她挤出一个笑:“没有,还好。”

何教授与她的丈夫前后脚进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全体起立的场面,神色微怔,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解围的客人笑道:“没什么,吕书记带头敬酒。”

身旁的黑影从她身边撤离,不多时,干妈打完电话回来落座,李红枫胃里霎时翻腾了一下,她起身道:“我去洗手间,不好意思。”

她的酒量尚可,还不至于呕吐,简单洗了把脸,在走廊附近来回踱步,穿堂而过的冷冽春风搅动着幽幽花香,李红枫情不自禁地往摆着花篮的走廊和前厅走去,花篮中群花绽放,好多都是反季节的花,看来赠送人也是费了心力,花了价钱的。

每个花篮都挂有写着赠送人的绸带,她好奇地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在其中一条彩带上停留了几秒,赠送者姓铁,她第一次在三次元见到这个姓,还以为是武侠小说里编的呢。

铁心兰啊之类的。

最前头的花篮较大,也最为鲜艳繁盛,她对花朵不太了解,不过她认得出花篮中有好几种都是南方特产的鲜花,基本只会在温暖湿润的地方生长,北京冬日寒冷干燥,现在又不比二十年后,能扎这样一个大花篮实属不易。

谁送的?

她凑近去看,这个花篮上还有繁体字写的贺寿对联呢。

这写的是……

什么什么春深什么桃李,南山北海祝什么什么。

落款,钱什么伟。

贺寿对联里没认出来几个字,落款人更是厉害,三个字就认出来俩。

李红枫怀疑自己真的是文盲弱智,酒精中毒。

写得真好啊,她腹诽,这肯定是个大书法家,书法家都是这样的,龙飞凤舞,“宾至如归”看起来像“妇女之宝”。

她站在对联前面看了半天,在手心比比划划,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对联。

绛帐春深栽桃李,南山北海祝遐龄。

好了,现在开始辨认赠送人的中间字,她好像瞬间回到了上辈子,和挚友去博物馆看北魏时代的碑文,两个人在玻璃窗前一点一点推测碑文内容。

她的思绪被回忆吸入了漩涡,呆呆地站在花篮前,也就没听见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

“看什么呢?在这里站半天。”来人递过来一盒药,“解酒的,不然明天头疼。”

她回头,看到一身黑的人站在自己面前,黑色高领毛衣,黑皮衣,黑西裤,黑皮鞋,一只手挎在黑皮带上,另一手递给她药盒。

她玩笑道:“都给我吗?谢谢。”

李红枫抬头,看到他的侧脸,是没有疤痕的那一面,鼻梁挺直,下颌线修长,不知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眉尾耷拉下去。

“刚才那个,第三杯酒怎么回事?”

“知道您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把话放出来了,自己架在高台上,怎么能不喝,要是不喝,吕书记不是又要找借口发难吗?”

三杯酒,最好挡的是第一杯,可是干妈不在,别人不好替她挡,于是后面两杯只能越架越高,高到吕书记也下不来台。

“那酒,我不是说专门替你挡的。”他的目光胡乱偏移,最终还是舍得夸了一句,“你那三杯酒有魄力,但是就这种人,你也用不着惯着他,惯的他毛病!”

他越说,代入感越强,也就越忿忿不平,李红枫没有接话,柔和地微笑,等他自己消了气。

他侧过脑袋,见她不言语,以为她受了委屈心中憋闷,便岔开话题,问道:“你脸上的疤怎么回事?”

“意外摔的。”

这种过分简洁的回答显然没有过他的关:“话说一半,要么是心虚,要么是说谎。你是哪种?”

“不愧是何教授的公子,”李红枫古风小生道,“在下敬佩敬佩呀。”

他反问道:“我像警察吗?”

“那敢问您是?”

“你再猜。”

他步伐缓慢,半步半步地往前挪,李红枫只好配合着他的节奏,也放缓脚步,不急着猜测,礼尚往来地问:“你脸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

“在试验场,爆速飞行,弹片划的。”

“噢,你是军工的科研人员?”

“科——”他打了个磕巴,一下子停住脚步,偏头来看她,右手在脸上一比划,虎口托住下巴,一双圆眼睛瞪得毫无棱角:“我像个书生吗?像吗?”

像一只黑脸的缅因,像一只挂脸的橘猫,总之,像一只不满的大型猫科动物,喉咙里发出粗犷的嗷呜嗷呜。

李红枫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得罪他了,也打了个结巴:“你,你现在不太像了,你挺……”

“匪”和“痞”这两个字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换了个词:“你挺有武官将气的。”

“有点那个意思了,再猜呢?我是哪种武官?”

嘶——没完了你!

李红枫加快脚步,再长的走廊也经不起这么多对话,眨眼间到了门口,她装聋作哑没答话,推门回到包间。

吕书记躺在包间客厅的沙发上,爆改红骷髅。

燕回居招待公务的经验丰富,这会儿已经有医务员在检查他的情况。

李红枫心底阴暗地祈祷酒精战胜吕书记,但很遗憾,他就是纯喝多了,不一会儿鼾声渐起,被秘书和服务员扛到隔壁包间去了。

她刚一落座,就有服务员端来生姜陈皮红枣汤,看在三杯白酒的份上,何教授对她比之前亲近了两分,轻声细语:“这个是止吐的,补充糖分,喝吧。”

教授的突然关怀倒令她有些手足无措,人屡经残害之后会产生这种反应,面对苦难云淡风轻,面对关爱痛哭流涕。

李红枫乐观地想,虽然这世界上贱人多,但是好人也多呀。

宴席失去了吕书记,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宾主尽欢,直至黄昏降临,才尽兴散宴。

大家三两成群往外走,李红枫先出门叫出租车,等瞿霞和何教授临别闲聊,她在门口廊下站着,余光瞧见那个一身黑的人往自己身边走,这个和他父亲一样魁梧的男人在她身边站定,挡了半数寒风。

“没猜中啊,不给个说法就走了?”

干妈已经和教授道别,李红枫顺着二人的方向,遥遥向何教授致意告别,她转身,昂头笑道:“等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猜没猜中的,下次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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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蝴蝶效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