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流浪至此的先民救下了一条受伤的人鱼。
先民心善，只把她当做寻常人家的女儿，日日夜夜陪伴在她的身旁，悉心照料。
却不想那人鱼竟是庇佑一方的神明，她感恩于先民的善良，降下福泽护佑村庄，百年来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村民感恩戴德，奉她为神，世代供奉。
然而十几年前，一场罕见的风暴席卷小岛，海啸冲垮淹没了大部分房屋，村民死伤无数，而本该护佑村庄的人鱼却不见踪影。
据村里的大祭司所说，海啸发生过后，他曾亲眼看见一个巨大的海怪出现在海面上，八尺长的触手将海水搅出滔天骇浪，带走了人鱼。
自此，诅咒降临。海里能打捞到的鱼越来越少，幸存的村民也一天天消瘦下去。他们一个个心事重重，每日无精打采地活着，从前热闹的村庄渐渐沉寂。
讲到这里，老人突然双手抱头，痛苦地呜咽着：“是、是海怪！它夺走了我们的神明，还想要我们的命……我们、我们活不下去的……”
韩羽紧紧皱起眉。龙皓晨握住老人的手腕，温暖的金色光芒淡淡地萦绕，渐渐让极度恐惧的老人平静下来。
韩羽瞥了一眼龙皓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渗出些许冷汗，紧抿的嘴唇微微轻颤，想来应是又熬过去了一次症状的发作，只是没有叫人察觉。
韩羽很难形容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们、你们这……”老人惊异地看着龙皓晨手中泛起的光芒，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突然间跪了下去，额头狠狠地磕到地面上。
“两位神明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我们已经没有活路了……那海怪的诅咒是要我们的命啊！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庄都会完蛋的……”
“好了，我们会努力帮你们解决这件事的。”看到老人磕得发红的额头，韩羽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所以接下来，无论我问什么，你都要诚实回答，好吗？”
老人忙不迭地点头。
“你们在哪里供奉这个……这个神？”
“就在村子中央的社庙，但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
“你说的亲眼见过海怪的大祭司，现在在哪里？”
“这个、这个……”老人嗫嚅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见过那东西之后他就疯疯癫癫的，兴许、兴许是死了……”
也就是说，死无对证。韩羽记录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老人的神色。
“除了大祭司以外，还有别人见过那只海怪吗？”龙皓晨问道。
“没有了……”老人摇摇头，双手不安地交叠着，“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十几年前的事，吓死人了……”
老人一边说着，又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韩羽叹了口气，合上本子。老人状态不佳，看来目前是没办法继续进行问话了。他站起身，看了龙皓晨一眼。
“走，去社庙看看。”
“今天太晚了，不如明天再去。”龙皓晨拉住他的手，“你还在发烧，需要休息。”
韩羽听着少年温润的嗓音，没由来地感到烦躁。他闭了闭眼，尽量去忽略太阳穴突突的跳痛，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撑得住。我需要尽快展开调查，早点解决这该死的诅咒。”
他试图去挣脱龙皓晨的手，却不想被他一把拽了回来，又被按着坐回了椅子上。他还在纳闷龙皓晨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眼神聚焦后便看到龙皓晨微冷的眼眸。
“……”韩羽莫名感到有些心虚。
“如果你不注意身体，在调查过程中倒下，不仅会对你自己造成伤害，还会耽误调查进度。”龙皓晨微微眯了眯眼睛，握住韩羽手腕的力道不容置喙，“我知道你不信我，但在现在的形势下，我们必须达成一致。”
少年离得很近，韩羽甚至能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线里看到他纤长的睫毛。龙皓晨身上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安心，虽然韩羽并不想承认，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在淡淡的清香中彻底放松了下来。
“……行，听你的。”韩羽低声道，随后他不再管愈发疲惫的身体，直接往龙皓晨身上一靠，自暴自弃一般失去了意识。
社庙坐落于村庄中央，外围一圈青灰色石墙。石墙表面刷了漆，如今大片开裂，墙皮脱落露出内里深红色的砖块。
山门敞开着，木门栓断了一截，将将挂在门上。凌乱的土地上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主殿面前的台阶。
海啸发生过后，这里竟然就这么被人抛弃了。一向信奉神明的村民居然一点都不打理这里么？
两座偏殿都已经塌了大半，内里雕刻的石像残破不堪。中央的主殿表面看起来倒还算完好，但大门紧闭，看不出殿内的模样。
韩羽拽住门锁，低头看了看铁锁下方小小的锁孔。
“已经完全锈住了。”韩羽用力扯了扯布满铁锈的锁链，铁链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看来只能用暴力解决了。”
龙皓晨看了他一眼，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韩羽深吸一口气，手中重新幻化出光剑，干脆利落地斩断大门上的锁链。链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韩羽跨过它，推开了大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殿内环境昏暗，体感比室外要凉得多。韩羽打了个哆嗦，皱着眉咳嗽了几声。龙皓晨凝聚出一只光球，光球绕着不大的殿内环绕几圈，逐一照亮了那些东倒西歪、残破不堪的烛台和香火，最终停在中间一座微微有些破损的石像前。
那是一位少女，鱼尾盘绕在中央的石柱上，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虽然做工粗糙，但当金色的光芒照亮她的那一刻，他们依然能在简陋的线条里瞥见一抹面容的清丽。
“没有名字。”龙皓晨蹲下身，抹去石像前石碑上厚厚的一层灰尘。这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位神的来历，龙皓晨通读过一遍，和老人讲的内容大差不差，只不过情感要更为真挚。
“看起来他们颇为敬重这位神明，”韩羽的声音有些哑，他凑过来看了看石碑上的文字，“那为什么整座社庙破败成这样？往严重了说，这都称得上是冒犯了……”
是因为诅咒导致的村民精神不济吗？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到诅咒，韩羽又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在树林里遇到的那只怪物是怎么回事？也是因为诅咒吗？”
“老人所说的故事看似通顺，实际上有很多问题。”龙皓晨道，“比如说，如果是海怪降下的诅咒，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至少我不认为村民真的清白无辜……”
韩羽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觉得头似乎又要开始疼了。
“十几年前的事情，村民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记忆有所偏差也很正常，”他叹了一口气，“可如今种种事件真真假假，如果村民又有所隐瞒，那我们找到真相就很困难了。”
还有另外一件事——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从两人相遇到共同调查，一个个任务似乎早就被安排好了，等待着他们依次完成。那么等到任务完成之后呢？韩羽感到内心一片茫然，他们会继续留在这里生活下去吗，还是离开这座岛屿，亦或者是……在调查到真相之前因为某些原因悄无声息地死去……
怎么突然开始胡思乱想了。韩羽晃晃脑袋，恍惚间感觉周围的声音正在远去，眼皮也沉得厉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稳稳地站在地上，只觉得昨晚那阵淡淡的清香又把他包裹起来，身上的一切痛楚都渐渐淡去。
有人轻轻把手覆在他的眼睛上。那双手温软舒适，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他说：“睡一会儿吧。”
韩羽听话地闭上眼睛。
韩羽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身旁空无一人。
他被安置在几块铺好的软垫上，身上盖了一件柔软的外套。
韩羽坐起身，他把外套抱进怀里，静静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气息，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他这是……又睡过去了？
他有些懊恼地捂住脑袋。这么短的时间内晕了两次，这简直太耽误事了……韩羽站起身，看见石像身后有一个人影，蹲在那里似乎在研究着什么。韩羽靠近了些，那人影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龙皓晨看到他，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醒了？还好么？”
“……睡一觉之后好多了。”韩羽觉得有些尴尬，同样都是被诅咒，为什么龙皓晨看起来明显游刃有余得多，而自己则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拖累的那一个。
龙皓晨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双眼里含着笑意：“你是持续性的高烧，自然对精气神消耗较大。而我是间歇性的，可以有调整的时间。”
他握住韩羽的手：“以后如果感觉到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韩羽躲开他的目光。
他觉得很奇怪。在他看来，龙皓晨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无论是他的能力还是为人处世，都给人一种不自觉的依赖的感觉。在他身边，韩羽总能感到安心，虽然两人之间仍然还有些矛盾未解除，但不得不说，龙皓晨拥有一种能够快速让人安定下来的能力。
每每遇到这种感觉，他的内心深处总会莫名其妙地被牵动一块。
韩羽轻咳一声，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你发现什么了？”
龙皓晨回到那一处墙壁旁，手指探了探那里的小小凸起：“这里应该是一个机关。”
韩羽走上前，敲了敲那处墙壁。响声空旷，和其他地方沉闷的声音很不一样：“这里面有暗道。”
“我刚刚摸到了开关，”龙皓晨说，侧过身站在墙壁旁边，“你躲开些，我怕有的机关会伤到你。”
韩羽依言照做。
龙皓晨按下了开关。
石墙中间出现一道缝隙，随后一扇大门缓缓开启。咸涩的海风裹挟着灰尘扑面而来，韩羽向里面看去，只看到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的通道。
他抛出一团光球，光球飞向通道深处又渐渐化作光点消失，里面依然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韩羽和龙皓晨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进去。
在通道的入口处，向下的台阶铺了很长。
他们走了很远。
光球贴近凹凸不平的石块，照亮了斑驳的墙面。青苔爬满石壁，藏在泥土缝隙里的草叶清晰可见。
韩羽一一查看过去，最终失望地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这里会有壁画一类的信息。”
别说壁画了，这里连刻痕都没有。脚下是铺满了地面的厚厚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韩羽摸着下巴沉思，这条通道应当通向海边，只是作用尚不明确——而且从通道内的环境来看，这里似乎也被遗弃了许久。
他收回思绪，这才发现跟在身后的龙皓晨没有吭声。
“怎么了？”韩羽挑了挑眉，握着光球走了过去。
龙皓晨正蹲在地上，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听到韩羽走过来，他抬起头，微微直起身子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片小小的带着光泽的碎片。
“这是……”韩羽接过碎片。触感温润，它在光芒的照射下透出泛着珠光的半透明紫色。
他感觉到龙皓晨的指尖有些微微发冷。
“鱼鳞，”龙皓晨站起身，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两种可能。一种是村民曾带着捕捞的鱼穿过这里，另一种是老人故事里的人鱼，曾经来过这里。”
“我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韩羽又看了看那片鱼鳞。这条通道连通了供奉人鱼的社庙和海边，鱼鳞的碎片又出现在这里，这应当不是巧合。
既然如此，那么村民修建这条通道的目的，是为了让人鱼来去自如吗？
龙皓晨却突然叫了他一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韩羽猛然回神。紧接着地面突然狠狠晃动了一下，随后细小的咔嗒声从深处传来，那声音持续不断地越来越大，甚至隐隐能听到汹涌的水声。
“这里要塌了！”韩羽反应迅速，一把拉过龙皓晨的手往回跑，“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头顶的碎石在不断地下落。韩羽一时间不知道两人是会先被石块砸死还是先被海水吞没，只知道握紧龙皓晨的手狂奔。
耳边两人的呼吸声急促，他唯一能清楚感知到的只有龙皓晨和他紧握的那只手。
然而海水非常迅速地追上了他们。韩羽被地面上砸落的石块绊了一下，随后整个身体都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尖锐的石块狠狠地划过他和龙皓晨相握的那只手，剧痛让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更多的海水汹涌地灌进他的口鼻，又流进他的喉咙里。
他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