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紧紧闭上双眼，同时尽全力屏住呼吸。
可是先前灌进的海水挤压进他的肺部，他不得不呛咳起来，张嘴时更多的海水涌了进来，他挣扎着抬起手，试图死死堵住涌入口中的海水。
一道金光突然亮了一下，就像是先前的条件反射般，那道金光围绕着韩羽环成一个圈，坚实的透明罩打开来，将他周围的海水都阻隔在外。
韩羽跪在透明罩底部，双手支撑着身体，用力把方才吞下的海水都尽数吐了出来。
被挤压的肺部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眯起眼睛，海水刺激得他双眼刺痛，视野里模模糊糊一片，右手手背上划破的伤口正在火辣辣地灼烧着。
他找不到龙皓晨了。
韩羽起身，那金光罩也随着他的意识伴随着他一同移动。身后的通道被碎石堵死了，半透明的黑色海水让整个视野更加昏暗，他一一撞开漂浮在水中的碎石，有些焦急地寻找着。
“龙皓晨……龙皓晨！”
没有回应。前方的通道连通深海，韩羽隐隐约约听到了鲸类的呜鸣。
似乎有东西正在撞击着墙面，一下又一下。头顶的石壁开始坍塌，韩羽咬了咬牙，不得不躲开掉落的石块，向着通道的另一头游去。
往回走的路已经堵死了，他必须找到另一处出口，否则将被困死在这里。
眼前突然飘过一片白色布料，韩羽立刻精神起来：那是龙皓晨的外套！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在石壁旁发现了已经失去意识的龙皓晨。万幸的是，他的衣服被一块尖锐的石块勾住，这才没有被汹涌的水流卷走。
韩羽心中一喜，快速游了过去。
等到他游到接近深海的洞口处，他才发现有一只巨大的黑色圆盘堵在洞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下意识地放慢速度，一只手探向龙皓晨的衣领。
昏暗的海水中，那只巨大的圆盘突然微微动了一下，伴随着浑厚的低吼，洞口处渐渐露出一小块青灰的颜色。
韩羽猛然醒悟过来，那是一只眼睛，一只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的、体型庞大的海洋生物的眼睛！
一头至少有十几米长的鲸鱼，浑身上下布满了可怖的裂痕和暗沉的血迹，正在洞口外死死地盯着他们。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海水飘了过来。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呜鸣，沉重的身体狠狠撞向洞口处的岩石，周围的石墙顿时四分五裂，整个通道瞬间崩塌。
韩羽惊得浑身一颤，他猛地把龙皓晨拖进自己的小罩子里，随即一闪身躲进了一处狭小的缝隙，那些崩裂的石块将将擦着他们飞溅出去。
他抓住一块岩石把它抵在缝隙里面，暂且将这里堵成了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这样应该暂时不会被那头鲸鱼发现。
韩羽喘了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随后照亮了缝隙内部，蹲下身探了探龙皓晨的鼻息。
躺着的人忽然咳嗽起来，连咳带吐地吐出一大滩海水。韩羽扶起他，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他本来想着是等龙皓晨吐出大部分呛进去的海水之后，再想方设法看看能不能用自己的能力治疗一下他，却不想那人边咳边蜷缩起身体，随后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喂！你……”
韩羽被吓了一跳。他这时才惊觉龙皓晨在微微发抖，握住他的那只手触感冰凉。他搂住龙皓晨的身体，听着他微微的喘息逐渐变成压抑的痛呼。
他突然明白了龙皓晨为什么会在海水涌入的时候昏迷过去。
兴许是那会儿症状便已经发作了，强烈的痛苦剥夺了龙皓晨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窒息和疼痛都更加迅速地致使他陷入昏迷。
韩羽感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地发抖。金色光芒缓缓注入龙皓晨的体内，他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金色光芒很温暖，凝聚着平和安稳的能量。
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他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因为紧紧黏在皮肤上湿透的衣服，还是因为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但好在，怀里人的体温正在逐渐回暖。
韩羽松了一口气。
鲸鱼不断地撞击着洞口，大块大块的岩石崩塌碎裂，在海水中搅出一片浑浊。
而它却仍然没有停下，依旧用已经开裂的头部撞击着，僵硬的血肉被锋利的石块翻卷出来，露出内里白色的头骨。
韩羽和龙皓晨一从石缝中现身，鲸鱼的那只毫无生气的黑色瞳孔便立刻锁定了他们。
韩羽反应很快，带着龙皓晨迅速后退。他们躲进旁边层层堆叠的礁石间隙，那鲸鱼却卯着劲儿地撞过来，青灰色的皮肤被划出一道道痕迹。
伤口处渐渐渗出的血水融进海水里，一股腐臭的味道扩散开来。
在鲸鱼的猛烈撞击下，水流被碎石和泥沙搅得浑浊，不时有石块迸溅出来，狠狠砸在罩子上，震得韩羽脑袋发晕。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通过耳边炸响的声音来判断鲸鱼的位置。在持续的高速移动下，他的体力正在被快速消耗着。
龙皓晨一直握着他的手，能量源源不断地输进他的身体里。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韩羽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撤。
他离开了那片浑浊的水，重新没入平静暗沉的深海里。视野重新变得清晰，那团掺杂了泥沙的水在他面前缓缓涌动，随即有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变大。
下一秒，鲸鱼竟然直接冲破了那团泥沙，只一瞬便到了两人面前，嘴尖露出森森白骨，腐臭的气味仿佛生了触手，死死攥住他们的呼吸。
“什么……？”
韩羽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身体忽然被人轻柔地搂住，随后一阵炫目的金色光芒在眼前炸开——恍惚间他只看见一片金色，耳边巨物撞上来的闷响几乎震耳欲聋，周围的海水剧烈地晃动起来，鲸鱼发出痛苦且愤怒的长鸣。
韩羽睁开眼，看到龙皓晨身后出现了一个虚影，它的两侧张开了一对巨大的白金色翅膀，双翅合拢，将两个人牢牢地护在中心。他怔愣一瞬，心底的情绪莫名翻涌起来，他看着那双绚丽的翅膀，一个名字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
“韩羽！”龙皓晨的喊声唤回了韩羽的思绪。他抿抿唇，身体腾空而起，金色光罩顿时分成两部分分别罩住两个人。他手中握住长剑，脚尖在鲸鱼的头颅上借力蹬起，长剑狠狠刺向它的眼睛。
剑尖没入鲸眼的那一刻韩羽便迅速闪身，光罩重新将两人全部罩住。瞎了一只眼的鲸鱼痛苦地翻滚着，龙皓晨拉住他的手，在它庞大的身躯压过来之前急速撤离。
这里的海水相较之前要冷得多。韩羽睁开眼，四周的海水更加昏暗，不时有零星几只海洋生物晃晃悠悠地游过去，它们大多身体僵直，只是顺着水流漂来漂去。
身旁的金色光罩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此刻正环住他们的光罩上流淌着的能量来源于龙皓晨。韩羽能感受到，虽然同源，但两人的能量终究还是不太一样。
他们已经远离了杂乱的礁石区，那头鲸鱼似乎没有追过来，应该是甩掉了。两人正在向海洋深处游去。
龙皓晨拉着韩羽的手，温暖的光芒渐渐涌入他的身体，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
远处隐约可见一个淡淡的光斑，那里似乎就是他们的目标。
“那头鲸鱼……为什么要一直追着我们？”
握住韩羽的手指微微一动。龙皓晨看了他一眼，环住他手腕的指尖收紧了些，“不清楚，但我猜跟社庙脱不了干系。那个洞口被鲸鱼撞得很深。”
韩羽想了想鲸鱼近乎疯狂的撞击，轻轻吸了一口气：“它不会是要一直撞到社庙里面吧？这也太荒谬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龙皓晨转移了话题，似乎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更重要，“摆脱鲸鱼不久后我就发现了这个光斑，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我没问题，”韩羽立刻开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龙皓晨没再说什么，气氛一时间沉闷下去。
越靠近光斑的地方，海水的颜色就变得越淡。直到靠得近了，韩羽才发现光芒中泛着淡淡的紫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光茧，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深海的角落。
韩羽小心翼翼地贴近它，透过朦胧的光雾看见内里晶莹透明的、水晶般漂亮光滑的表面。光茧中心沉睡着一只庞大的生物，淡紫色的触手一动不动地蜷缩，隐约可见表皮上细细密密的伤痕。
他松开龙皓晨的手，掌心轻轻贴在光茧表面，触感温润微凉：“这里面是……之前提到过的海怪？”
总觉得不太对劲……之前听老人讲述的那个故事，韩羽总会下意识认为海怪带走了人鱼，诅咒也是海怪设下的，它看起来应该十恶不赦才对……怎么会看上去这么干净？
“这是封印，”龙皓晨说，“有人把它封印在了这里。而且这个封印看起来依旧坚固，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封印……这个村里存在有这种实力的人吗？”
“会不会是大祭司？当年他是唯一看到海怪的人，很有可能也封印了它……可是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又为什么会失踪？”
韩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等一下，你刚刚说这是封印。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龙皓晨难得沉默了几秒。他眨眨眼，湛蓝色的眼眸清澈无辜：“感觉出来的。”
韩羽眯起眼睛，满脸都写着怀疑：“真的？”
他点点头，指尖贴近光茧，那一团光雾竟然在他的控制下缓缓凝聚起来：“其实按理来说，你也能感觉出来。”
“……啊？”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龙皓晨收回手，随即去握韩羽的手腕，后者被他的动作一激，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人用力握住，“我们的身体状况都好了许多。”
他按着韩羽手腕的指尖微凉，少年垂着眼睫，似乎正在安静地感受着他的脉搏。
韩羽怔了怔：“还真是……”
胸口一直灼痛的那团火平静了不少，肌肉酸痛的感觉消退了许多，就连昏沉的大脑也清醒了些。而这些好转的症状都太过寻常，以至于他一时间竟然没有意识到。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那只光茧，海怪被封印在里面，无声无息：“可这诅咒不是海怪设下的吗？就算有一层封印，那也不该……”
一个近乎荒诞的想法慢慢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其实之前我就很疑惑了，”龙皓晨接着说，“村民的病症，树林里的怪物，黑色的海水，还有变异的海洋生物……这个诅咒是针对整个岛设下的，可诅咒的范围是什么？岛的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洋，它难道要将整片海洋都诅咒了么？”
“你是想说……其实根本就没有诅咒，对不对？”
龙皓晨点点头：“目前来看，这光茧能够减轻我们的症状，而越靠近光茧，海水的颜色越淡，这说明——”
“——我们的症状和海水有关。”韩羽接上他的话。他想起刚刚醒来的时候，海浪一层层地拍打着沙滩，将白色的沙子渐渐地染上越来越深的黑色——这种感觉，就像是——
“污染，”韩羽灵光一现，“假设我们所遇到的一切都和这类似污染的东西有关，那么整座岛都与海水接触，日复一日，岛上的生物自然会被慢慢侵蚀。而村民的吃穿用度和整个岛都脱不开关系，那么久而久之，海水的污染就会影响到村民，使他们精神衰弱，身体也一天天变差……”
说完这段话，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就是顺着你的思路这么一推，目前这到底是不是污染也不能确定，这就是个假设。”
“还有一个疑点，”韩羽微微皱起眉，“村民的视角里，人鱼是被海怪抓走的，但整件事情的唯一见证人是大祭司，老人说他已经疯疯癫癫的了……这件事的真假我们尚且无从求证，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海怪出现之后人鱼就消失了。”
龙皓晨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只沉睡的海怪。韩羽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四周淡紫色的光芒轻轻拢住少年的眉眼，他似乎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难过的情绪。
“如果……”龙皓晨轻声开口，“如果海怪和人鱼其实是同一人呢？”
“如果从来就没有什么海怪抓走人鱼，她只是由于某种原因，不得已而变成了海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