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爱世人,理应守护众生。
他们信仰神明,却不信我。
韩羽睡了很久。
眼前的光明明暗暗,些许杂乱的场景从脑海里闪过,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刺眼。
太累了。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昏昏沉沉,似乎略过了很多声音和碎片,但他也没心思去在乎了。
朦朦胧胧间,他听到了一个模糊的不带感情的声音,随后他的身体就开始下坠,直到整个人都浸泡在微凉的水中。
耳朵里流过平静的水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粗糙的沙砾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磨出血痕,然而刺痛并没能唤醒他混沌的意识。
他被海水推至岸边。
似乎有人正用沾了水的手帕轻轻浸润着他的嘴唇。韩羽皱了皱眉,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挣扎着睁开双眼。
眼前的黑发少年眼中略过一点喜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韩羽撑着沉重的身体坐起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记忆零零散散,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一块完整的碎片。身上细小的伤痕在海水的浸泡下火辣辣地痛,他坐在原地缓了几秒,打量了一圈陌生的环境:“这里是……”
他转头看到身下的海水,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猛地跳了起来:“这、这是……”
在阳光的照射下,黑色的海水一阵阵地拍打着雪白的沙滩,将一颗颗沙子渐渐染上淡淡的黑色。粘稠的液体翻涌出黏腻的白色泡沫,隐隐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少年扶住韩羽摇摇晃晃的身体,摇摇头:“不知道,这里看上去就很奇怪。”
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小岛,沿岛一圈生长着茂盛的植被,高大的红树林遮天蔽日,茂密的深绿色树叶遮挡了小岛中心,让人看不真切。
韩羽怔了几秒,试图从记忆里找出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然而越细想他的大脑就越痛,他看了看少年,发现他同样也是茫然的神色。
两个人……都失去了记忆吗?
正午的太阳毒辣,仅仅是在阳光下待了一会儿,皮肤便被烤得发红发烫。韩羽低头看了看少年干裂的嘴唇,又看了看他拿在手里的透明水瓶——里面只剩了一半的水,另一半则全都喂给了韩羽,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韩羽的心情有些微妙。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应当找一处地方庇荫。两个人身上的水源不多,再待下去恐怕会脱水。
韩羽抬起头,正好和少年湛蓝色的眼眸对上。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少年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伸出手笑了笑:“你好,我叫龙皓晨。”
韩羽握住他的手:“我是韩羽。”
等到两个人在小木板凳上坐定,韩羽才觉得全身放松下来。
说来也巧,被树林层层围住的小岛中央竟然有一座村庄,大概有几十户人家,看起来却冷冷清清,有些砖瓦碎石都摇摇欲坠,看起来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摧毁过,又被人粗略地修葺过。
收留他们的是一位心善的老人,可能是见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可怜,他端了两杯水之后又去烧饭,小屋里渐渐萦绕起灶台的烟雾和米粥的清香。
韩羽喝完了整杯水,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看对面的龙皓晨,他刚刚放下水杯,也向这边望了过来。
“……”
相顾无言。韩羽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出去走走,找找线索什么的?”
至少先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龙皓晨点点头,站了起来:“好。”
村庄不大,绕完一整圈花不了多久时间。
两个人打着同一把伞,共同挤在伞下有限的阴影里,都有些不太自在。
他们试图去敲另外几家村民的门,却无一例外都被赶了出来。韩羽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岸边郁郁葱葱的树林。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树根旁的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泥土中的一块砖石挖出来。
这是村里砌墙用的砖块,韩羽思索着,村庄离这里少说也有几百米,墙壁上的砖块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这里应该至少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自然灾害。
看来村庄落败的原因就是这个了。
台风?地震?还是……韩羽看了看树林间隙里露出的黑色海水。
……海啸?
脚下的地面突然晃动了一下,韩羽一个没站稳,膝盖狠狠砸进泥地里。
这一下摔得有点懵,随后耳边震耳欲聋的嘶吼声让他回过神来,他在余光中瞥见了一只巨大的动物,匆忙一瞥间,他只来得及看清它杂乱又坚硬的毛发。
随后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处在动物和龙皓晨中间,抬头便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而那只体型巨大的动物正抬起利爪狠狠向他抓了过来。
“韩羽!”
韩羽暗骂一声,下意识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却在条件反射间做出反应,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手中炸开,迅速凝成一把锋利的长剑,一下就将那只动物的胸膛捅了个对穿。动物发出痛苦的嚎叫,韩羽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反手握住剑柄向后一扯,然后迅速斩断了它的脖子。
动物摇晃着倒下,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小片土地。
龙皓晨抓住他的手,神色焦急:“韩羽,你怎么样?”
韩羽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尽力控制着发抖的手臂。长剑化作光点消失,他抬眼对上龙皓晨湛蓝色的眼眸,忽然想起了他在沉睡中听到的那个模糊的声音。
它说,契约。
暴怒的情绪从心底涌起,韩羽反手握住龙皓晨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捏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撞到树干上。
“你都干了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冷静一点!”龙皓晨的脸色骤然苍白,忍着背后的剧痛抓住韩羽的手,“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契约,”韩羽冷冷地开口,抬手从两个人之间扯出一条相连的白色光带,“你下的咒,让我当你的盾,对吧?”他猛地捏紧那条光带,光带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刚刚差点把我害死!”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这带子怎么解释?”韩羽反问道,“如果不是你动的手脚,为什么契约偏偏会在刚才的情况下发动,我又为什么会偏偏挡在你面前?”
“……这些我目前都无法解释,”龙皓晨艰难地喘息着,他微微眯起眼,抓着韩羽的手渐渐收紧,“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害你。”
“你放我下来,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韩羽默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松开手。龙皓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着。缓过来之后,他握住那条光带,闭上眼睛,手心里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韩羽看着那条耀眼的白色光带一点点变淡,渐渐变成透明。胸腔里的那份联结的感觉似乎弱了些,最终停在一个若有若无的程度。
龙皓晨睁开眼,看着依然存在的光带皱了皱眉。
“契约以我为主,因此我能够对它进行一部分的控制。但这份契约毕竟不是由我设下的,所以我只能把它控制到一个仅能连接的地步,也就是说,之后如果遇到危险,它不会让你被迫挡在我的面前。”
“现在它不会再对你产生影响了。”龙皓晨抬起头,神色认真。
韩羽冷哼一声:“你最好别再耍其他花招。”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岛上的天气变幻莫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却翻起层层乌云,两个人只得赶在下雨之前回到了小屋。窗外大雨滂沱,屋内烛火摇曳,两人相对着沉默许久,最终韩羽实在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再加上他本来就一肚子疑问,于是轻咳一声,尴尬地开了口。
龙皓晨看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并不想讨论关于村里的一些事情,毕竟隔墙有耳。他低下头,手心里凝聚出一团金色光芒。
“你今天使用的那种能力,我好像也有。只不过不太一样,但本质上是同源的。”
“感觉像是身体的本能……”韩羽微微皱眉,可惜空白一片的大脑并不能给这个问题提供一丝一毫的线索,“其实我本该拥有更强的力量,但我忘记了怎么去用。”
他语气淡淡,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龙皓晨沉默不语。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天色也暗沉下来。老人端了粥进来:“这是……吵架了?”
“……没有。”韩羽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他站起身,把在树林里摘的一些鲜果递过去,“老人家,这段时间真是要麻烦您了,只是我们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找了些果子,作为对您收留我们的报答。”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接过鲜果,颤颤巍巍地出门了。
小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龙皓晨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两碗米粥,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韩羽是被龙皓晨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大脑一阵昏沉。
他费力地眯起眼睛去看清眼前的人,可全身上下绵软无力,这一动作牵扯得太阳穴闷闷地痛。
龙皓晨脸色微微发白,正把沾了水的毛巾覆在他的额头上,神色有些焦急:“你发烧了。”
发烧?韩羽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向来强健,怎么可能会发烧呢?
“你先躺着,我去找点热水和药。”龙皓晨擦了擦他额头上因发热而出的汗,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随后出了门。
韩羽却闲不住,总感觉不太对劲。他挣扎着下了床,却差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连忙扶住墙壁喘着气,闭着眼睛等待着这阵强烈的眩晕过去。
门外传来龙皓晨和老人交谈的声音。小屋里的灯亮了,老人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韩羽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去,抢在龙皓晨之前接过草药。龙皓晨挑了挑眉,默默地注视着他。
韩羽一只手扶住桌角,咬牙道:“我自己来。”
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几株草药:“老人家,您这药草是治普通感冒的,还是——”
身后的龙皓晨突然闷哼一声,靠着墙壁滑落下去。韩羽转过身,看到他蜷缩在地板上喘息着,毫无血色的唇微微颤抖,随后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韩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猛地起身,抓住老人的肩膀将他狠狠桎梏在墙上,一只手扣住他的脖颈:“说,你到底下了什么药?”
老人吓得不敢动弹,枯瘦的手指无措地握住韩羽的手腕,声音哆哆嗦嗦的:“我、我没有……我哪敢下药啊我……”
韩羽眯起眼睛。这症状实在蹊跷,和普通的感冒发烧的感觉截然不同,静下心来时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一点点侵蚀着。高烧让他眼前发黑,他不得不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倾斜到墙这边,扣住老人脖颈的那只手却不断地往下滑。他剧烈地喘息着,一双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老人惊恐的表情。
他想起了那碗米粥,熬粥用的米都是最粗糙的糙米,想来应当是过得清苦,没有什么好粮食吃。
老人的眼中淌出泪水,不住地求饶:“我就是个种地的,哪懂什么药啊……您行行好,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敢下药啊您误会我了……”
韩羽盯着他看了半晌。
想来也是,老人没必要在收留他们之后再下药,平白多添一个麻烦。他最终松开手,直起身,拽着老人把他放到座椅上。
站得时间久了,大脑那阵晕眩愈加强烈。韩羽有些撑不住,眼前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老人对面的木椅上,手臂上残留了一点温暖的体温。龙皓晨看起来缓过来了些,坐在他的旁边,同样默不作声地审视着面前发抖的老人。
“抱歉吓到您了……”龙皓晨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症状的确不同寻常,我们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下毒。如果这件事真的不是您做的,那关于这些,您知道什么,可以都告诉我们吗?”
老人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着。韩羽用一只手扶住额头,感觉脑袋疼得厉害。他微微皱眉,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了老人因恐惧而发抖的声音。
“诅咒……”老人小声嘟囔着,灰白的双唇不断重复着这个词。他似乎被魇住了,韩羽睁开眼,看到老人的那张脸毫无血色,神情中透出绝望和恐惧,“不会错的,这一定是诅咒……它又要来了,又要索我们的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