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鸣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冰冷的雨夜。他的耳边仿佛还有雨水打地的噼啪声,吵得人心神不宁。黎子鸣想抬手捂住耳朵,却无法移动,他想睁眼,眼皮也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睁开。
他只能一人待在吵闹的黑暗之中,身体却轻得离谱,仿佛悬浮在水中,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那些吵闹声慢慢消失了。
他感觉身体逐渐暖和起来,黑暗被一道明亮的光线刺破,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那是阳光。黎子鸣有些懵,为什么自己会知道那是阳光?好像是看到了……看到了?
黎子鸣猛地惊醒,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但又无比真实。入眼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右手边有扇窗户,隔着防盗栏,阳光正从窗边斜着洒下,照在他的身上。往左看,这是个小房间,除了身下的床,旁边还有张红木桌,已经掉漆,但却被擦得很干净,不远处就是一扇木门,此时正紧闭着。
这是哪?黎子鸣不认识这个地方,他下意识想撑起身体坐起来,但腹部马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唔……”他闷哼一声,低头才发现自己上身**,腹部裹着厚厚的绷带,左手上也有绷带。
看到这些,黎子鸣眼前一黑,凝滞的记忆瞬间如潮水一般复苏。自己刚刚遇到了一只奇怪的魑魅,和它交手一招后,他被钉在了墙上。之后自己用零器砍断那怪物的一只手臂,但失血太多,内脏好像都流了出来……回想起这些,他腹部的伤口好像更疼了,但看着洁白整齐的纱布,黎子鸣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死。
正当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的时候,门口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随后,门开了。黎子鸣的动作直接僵住,他转头望向门口,只见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粉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脖颈上有条红绳,吊着什么东西。此时,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而样貌……是黎子鸣完全不认识的人。
女人看见黎子鸣醒来,微微一愣,把手中的水递给他,笑着开口:“终于醒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快三天了,我差点都以为你要撑不过来了。”
黎子鸣怔怔地看着这人,搜寻自己脑中的记忆,完全没有结果。但这女人语气熟稔,像是和他认识许久的样子。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杯,他马上感觉口渴,所以很自然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才问道:“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我吗?”女人轻笑,饶有兴趣地看着黎子鸣清澈的眼睛,“我们不认识,第一次见面,你倒是挺乖,给你什么就喝什么。”
“啊!?”黎子鸣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口清甜的水好像也变了味,他大惊失色地捂住喉咙,一个劲咳嗽,窘迫的样子逗得那女人哈哈直笑。
“好了,别慌。”女人抹干笑出来的眼泪,“放心吧,水里没放东西,至于你刚问我是谁……”
女人顿了一下,说道:“我叫红烨,是你的救命恩人。”
“红烨?”黎子鸣还是有些不清醒,呆呆回道,“你好,我叫……”
“黎子鸣,我知道。”红烨没等他说完话,把空杯放到桌子上,“我看了你的身份证,这个年纪,你还在上大学吧。”
黎子鸣点点头:“啊,是的……”他看看身上,衣服都被换过了,口袋里当然也是空的,于是他问道:“谢谢你救了我,你有看到我的手机吗?我想先联系一下朋友。”
“手机,没看到哦。”红烨抽出桌下的椅子,坐到黎子鸣对面,“救了你一命,你态度这么冷淡?”
黎子鸣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是已经说了谢谢吗,为什么还说他态度冷淡?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表现,只能又重复一遍:“嗯……我很感谢你。那我能问你借下手机吗,我朋友肯定很担心我。”
“唉,真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学生啊。”红烨叹气,“正常来说,救命之恩不应该感激涕零,然后奉上金银财宝、以身相许吗?”
“这、这样吗?”黎子鸣愣愣地道,“以身相许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有几千块存款,我可以给你。”
他这话说出来,倒像是真在思考红烨开的玩笑,顿时让红烨尬在那里,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复。红烨无奈扶额:“算了,你当我没说。喏,手机给你。”
“谢谢。”黎子鸣道着谢,接过手机,刚准备打电话,却突然停住。
很明显,他根本不记得大家的电话号码,平时联系都是微信,电话号码存在通讯录,需要的时候就搜名字找出来,谁会去背那串数字。他想想自己脑中的电话号码,只能想起父母的,但现在这个情况……他不想让父母来担心。
所以黎子鸣又把手机还给红烨:“抱歉,我先不用了……”
红烨倒是也不恼,把手机收好后,起身往外走去:“你好好休息吧,早日康复。”
“等等!”黎子鸣赶紧叫住她,自己还有太多搞不懂的事情,“你既然要救我,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他咬重每一个字眼:“为什么要把我锁在这里?”
是的,黎子鸣很确定,刚刚自己听到了,红烨进来时,有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窗边的窗户装着防盗栏,防止外人尽力啊,也阻止里面的人出去,唯一的大门又上了锁——他这是被囚禁了。
黎子鸣一手撑着床,另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身体肌肉酸软无力,但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我的手机和衣服呢?还有我的……我随身带着的匕首,还给我!”
他本想说零器,但怕对面是普通人,不知道零器是什么,所以贴心地换了一个说法。谁料,红烨直接从腰后抽出一把银色利刃,眯着眼睛笑问:“你是说这件零器吗?”
黎子鸣瞳孔骤缩,前迈一步想要抢夺,但马上被腹部的伤口制止,狼狈地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他厉声道:“你知道这是零器?你是除魅师?”
“除魅师?算不上。”红烨还是笑,只有看似礼貌的表面,笑意不达眼底,“最多算个灵力者,呵,我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制住那个妖怪。”
黎子鸣愕然,“你和那个黑色怪物也有关系,那是什么?真的是妖怪?”
红烨说:“当然,怎么,你们专业的人,还不知道妖怪?”
黎子鸣一时语塞,妖怪灭绝的事是写在书上的,谁知道最近一茬一茬往外冒!他继续问道:“那妖怪死了吗?那家伙很危险,你最好赶紧把零器还给我!”
“放心,我已经把它处理好了。”红烨把玩手中的零器匕首,打了个花,又收回腰后,“还有,我可没把你锁在这,这人多眼杂,你又混在昏迷,我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才上锁。现在你既然醒了,那就请便。”
红烨说着,居然真的往旁边让开一条道。
“……”
黎子鸣咬咬牙,往前走去,但没走两步,伤口又开始疼,冷汗浸透绷带,使他不得不停下。见状,红烨耸耸肩,转头离开:“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
黎子鸣又躺了三天。
他伤得不轻,腹部有三道十厘米深的伤口,此时已经被缝合了。红烨给他做了处理,每天抹药,愈合的速度居然还挺快。到今天满打满算六天,红烨居然说可以拆线了。
黎子鸣脑子一团糨糊,他明明记得那天自己被贯穿,钉在墙上,但背后却没有伤口,仿佛那锋利的爪子却是只没入那一点。他也提过要去医院,红烨不答应,还拿零器威胁他,黎子鸣只能讪讪闭嘴,转头又问红烨要手机,给父母报了个平安,借口说自己手机丢了正在补办,撒谎时磕磕巴巴,看得红烨又在旁边大笑。
今天,刚拆完线,红烨又拿出那盒小药膏,让黎子鸣自己涂上,随后先离开了。黎子鸣接过药盒,上面没有任何商标,一打开是浓烈的中药味,不知成分如何。
说来也神奇,他恢复得太快了。尽管灵力者的恢复力高于普通人,他这种伤也不可能五天就能结痂拆线。他一边抹药一边打量这盒药膏,药盒上没有商标和生产信息,只有角落雕刻着一个“陈”字。
涂完药,他换好衣服,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这是栋老建筑了,很大,像是一所小学,墙皮上白下绿,角落部分已经被水泡烂脱落,但地上很干净,没有任何墙皮碎屑。走廊的窗户旁,夕阳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粒,黎子鸣朝下看去,看见院子里有一小片空地,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嬉笑不断。
看着相互为伴的孩子们,黎子鸣想起林欣予和黎子鸣,这几天没联系上他们,他们肯定着急坏了……他也提过让红烨去酒店帮忙联系,但红烨说自己没时间,让他伤好了自己找。
但他现在也不能随便走,零器还在那女人手中,他得想办法拿回来。
黎子鸣拉紧拉链,准备下楼看看,却迎面撞上跑上来的一个孩子,差点撞到他的伤口,他侧身想躲,小孩却被楼梯一绊,眼见就要磕到台阶上。
“唔!”
黎子鸣还是弯腰把小孩扶住了,腹部的伤口一被挤压,又开始疼,想必现在也只是表面上愈合,距离痊愈差得远。
小孩差点摔倒,惊魂未定,站好以后连忙鞠躬道谢:“谢谢叔叔!”
虽然她很有礼貌,但一声“叔叔”让黎子鸣伤口更疼了,不,应该是心更痛了。
好在黎子鸣不会太纠结这些,叔叔就叔叔,被这么叫又不会少块肉。面前的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黄色衬衫,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身高还不到黎子鸣腰部,瘦瘦小小的。
目送小女孩上楼跑走,黎子鸣继续下楼,没走几步,地下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四五个孩子成群结队地上楼,大的看上去有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三岁,被大孩子牵着,一起走上来。看到黎子鸣,她们都好奇地瞥了一眼,随后又赶紧跑开。跟在她们身后的,是红烨。
红烨似乎有些不悦:“你都这么能耐,能跑这么远了?”
“……”黎子鸣不想回应她的冷嘲热讽,只是干脆说道:“把零器还给我,我会想办法报答你,但现在我得离开。”
“别这么着急走啊,你就不好奇,我这是什么地方吗?”红烨摊摊手,也不顾黎子鸣什么反应,自顾自说道,“我这要养很多孩子,你的报酬要是不丰厚,可不行啊。”
“我……”黎子鸣语塞,“我确实没什么钱,但实在不行我可以去借,你不能把零器扣着!我也不会拿零器当报酬!”
说着可以借,但黎子鸣也深知,自己根本开不了口,只是现在零器最重要,嘴上跑火车就跑吧。
“别急,没说不给你。”红烨往上几步,确定那些孩子都回屋了,才重新下楼,对黎子鸣说,“我们聊聊。”
红烨把黎子鸣带到小院空地,在墙边的一张长椅坐下。黎子鸣不想弯腰,所以站在她面前,背对斜阳,影子投下长长一条,遮住红烨眼前的光。
红烨手指把玩着发尾,把它卷成一个小圈,又放开,她说道:“零器,我可以还给你。但你要帮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零器还给你,我救你的‘恩情’也一笔勾销。”
黎子鸣眼神一动,问道:“什么事?”
看他这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红烨叹气,本来还准备卖个关子,此时也没了兴致。她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帮我把这件东西拿回来。”
照片上,是一支泛黄的骨笛,只有巴掌大小,但做工精致,乍一看像是一节竹子。
“拿回来?”黎子鸣对红烨的用词感到疑惑。
红烨点点头,解释道:“大概半个月前,这支笛子被人抢走了,我想让你从他们那再拿回来。”
“实不相瞒,我这里的孩子……原生家庭都不太好,我收留他们,导致我这里也受到许多骚扰,笛子也被抢走了。那支笛子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帮我把它拿回来。”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黎子鸣的表情稍微缓和一些,这个任务听上去还挺简单,不过是支笛子,既然是被抢走的,那再抢回来就好了。他刚准备开口询问细节,小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地痞流氓,正在“哐哐”踹门,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很快,那几人看见了坐在墙边的红烨,贱兮兮地吼道:“红烨,给哥几个开门!不然把你这破门拆了!”
红烨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站起来,对黎子鸣说:“抱歉,稍等一下。”
“喂,你等等……”黎子鸣心感不妙,那几人来者不善,难道真要给他们开门?
很快,黎子鸣看到红烨走到门前,打开门,几个混混插着兜驼着背摇摇晃晃进来,然后……
“砰砰砰砰!”
不出三分钟,被红烨打倒在地,落荒而逃。
“……?”
黎子鸣久违地震惊,人不可貌相啊!
红烨拍拍手,又拍拍身上,仿佛沾到了十分不干净的东西,嘴里还咕咕叨叨:“真烦人,把自己当盘菜了。”
黎子鸣的头随着她的身影转动,直到红烨停在她眼前,才说道:“你既然这么能打,为什么不自己去把笛子抢回来?”
红烨耸耸肩,坐回长椅上,说:“那当然是因为打不过。”
“那群地痞是文达公司的,而文达公司是收高利贷的。你应该也知道,武城比较乱。”
红烨没说很清楚,但意思很明显,这群人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他们最近找了一个打手,是除魅师,很强,我打不过他。呵,真是输一次就让人记住,觉得谁都可以骑到我头上了。”
“所以,就靠你了,少年,为了你的零器努力吧。”
红烨说的话,黎子鸣只听了一半。刚刚红烨收拾那群人,脖颈上挂的红绳吊坠露了出来,那是一个朱红色的玉制鼻烟壶,壶身上刻着黎子鸣看不懂的咒文。
而他的眼中,鼻烟壶黑气缭绕,正散发着不祥的力量——正如那天形似老鼠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