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上午十点,安格森拖着行李箱,站在武城山脚下。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心里骂人,现在看见山脚下被大铁门拦着,出租车上不去,只能走上去,更想骂人了。
他想给林睿雅打电话,这么大的山,肯定有接驳车接人上去吧?但打了几个电话全是对面已关机,于是他只能拖着行李箱骂骂咧咧地开始爬山。
武城昨晚下了雨,此时天气晴朗,空气清新,葱葱郁郁的山上被雨水洗刷得一片翠绿,如果是周末徒步,这座山现在绝对让人心旷神怡。但安格森现在完全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天知道他是从哪个景点被喊来这座破山的。
好在,山上基建不错,一路都是柏油路,拖着行李箱走也不算太累。爬了半个小时,安格森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看看天空,刚刚还耀眼的太阳,似乎黯淡了,定睛一看,发现太阳东斜,马上要缩回地平线下。
“……?”安格森拧着眉毛又往前走了一会,天色更暗了,周围已经变成黑漆漆一片,宛若深夜。这一看就有问题!安格森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事已至此谁管林睿雅怀不怀疑,他要跑路!
于是他又拖着行李箱往回跑,跑着跑着,眼前的下坡路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上坡路,周围还是那些阴森森的树林,活像是鬼打墙。尝试半晌后,安格森不得不接受现实——他好像出不去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祈祷可以走到会谈场地,遇到参与会谈的人。没走几步路,安格森又听见路旁的灌木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真是要命了,怎么全是怪事!他加快脚步远离那块发出怪响的树丛,但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呼喊:“诶,你别走啊!能不能帮个忙!?”
人类的声音?安格森脚下一顿,回头看去,就看见一人戴着头灯,狼狈地钻出。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灰色速干衣裤,胳膊上套着白色冰袖,腰上系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根登山杖,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来登山的驴友。
此人看见安格森如获救星:“能不能帮我一下,我的包掉下去了!”
山上突然出现背包客不奇怪,就是这种诡异的山上突然出现一个正常的驴友,那可就太奇怪了。安格森看看四周,依旧漆黑一片,只有这人的头灯是个光亮。他犹豫片刻,心想好歹是个能交流的东西,还是先试探一下,于是放倒行李箱,走了过去:“怎么帮你啊?”
驴友的包不小心滚落,现在被卡在陡坡的两棵树中间,他自己怕下去拿包上不来,所以想让安格森帮忙拽着他。于是两人一上一下,安格森拽着登山杖的把手,那人拽着尾部,慢慢探下去,终于把背包捡了回来。
那包也挺大,外面还挂着卷好的防潮垫,估计是为露营准备的。驴友把包背好后感激地笑道:“太感谢你了,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个巧克力吃吧。”他说着,就从兜里掏出几块巧克力。
“不了不了,”安格森摆手拒绝,刚刚接触,他觉得这人应该是真人,不是什么鬼怪,所以此时也放心问道:“话说,你知道这山上是什么情况吗?”
一说到这话,驴友突然颓废:“我不知道啊,我今早本打算爬山露营,但上山就都是怪事,我想下山还下不去,包还丢了……啊啊啊真是太倒霉了。”
安格森叹气,还是带着这个倒霉蛋继续往上走,先找到物零社的人再说。两人也简单交流了一下,倒霉驴友说自己叫白七,公司放假,他又喜欢爬山,所以趁着休息想上山露营过夜,明天再下山。结果没走几步路发现白天居然变黑,还开始鬼打墙,他被吓得不行,想试着不走大路,从小路走,结果就是遇到了安格森。
得益于白七的头灯,两人有了光源,安格森也能走得快些,又爬了十几分钟后,面前的景色终于出现不同。柏油马路变成石砖路,一扇铁艺大门横在路前,上面标着“私人领地,非请勿入”,旁边还有一个被艺术设计过的“苏”字。安格森想都没想,抬手就推门进去,旁边的白七大惊:“这不好吧!”
安格森讳莫如深道:“放心,我在这有人。”
果不其然,没走出两步,两个保安不知道从哪蹿出来赶人:“诶你们怎么进来的?没看见门口非请勿入的牌子吗?”
“我是物零社的人。”安格森解释道,“麻烦帮我找一下物零社,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们。”
保安狐疑地上下扫视面前两人,衣着整齐干净,也不像是乱七八糟的人,所以还是去叫人了。
安格森也不乱跑,就站在原地等人来。白七倒是左看看右看看,问道:“兄弟,这里是干什么的,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嗯……解释起来可能有点复杂。”安格森斟酌着说,“你就别管了,一会我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我不说话你就也别吭声。”
不多时,保安领着一人小跑着过来,是林睿雅,但她现在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风衣,散开的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安格森朝那看,白七也探头往那看,头灯光束打去,瞬间照亮林睿雅惊恐的目光:“你怎么来了!?”
安格森一听这话,火气腾腾往上冒:“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还要最早的飞机,怎么你自己到这个点还在睡大觉!”
“什么这个点,怎么可能,我今天下午才刚联系你!”
林睿雅披头散发,看着安格森那张熟悉的脸,双眼圆睁,踉跄着后退半步:“你怎么可能现在就从西北到这了!?”
安格森的怒火瞬间僵在脸上,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蹿了上来:“什么今天下午,你不是……昨天给我打的电话吗?”
他赶紧打开手机凑到林睿雅面前:“你看现在,7月15日11:23,我一出机场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林睿雅一言不发,她也点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7月14日23:17。
正如山上此刻的黑夜。
“这……”安格森顿时慌了神,回想起从山下一路上来,天色越来越黑的怪异景象,好像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他说道:“我上山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睿雅沉声道:“山上的天从来没有亮过。”
……
凌晨时分,苏家大堂的灯光又亮了起来。
为了避免恐慌,此刻只有几个领导小聚在此。安格森站在物零社最前方,偏头小声问林睿雅:“你是不是先给我介绍一下,这都谁啊?”
林睿雅扶额,大概介绍道:“那边是苏家,那边是欧阳家,那边是……”
“得得得,算了,我自己了解吧。”
关于山上山下的差异,安格森刚刚已经和盘托出,此时众人窃窃私语,半天也讨论不出结果。林睿雅把安格森拉到靠后一点的地方,告诉他今天、或者说是昨天白天发生的事。
安格森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先是鹿千突然出现说了一堆话,然后你们傍晚想送人出去,就出不去了?”
林睿雅点点头:“对,云家那几个孩子回来后,我们又组织了几队人尝试下山,但都无果。”
“这不摆明就是那妖怪整的鬼吗。”安格森信誓旦旦道,“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真听那妖怪的话,去玩什么抓卧底游戏?”
林睿雅揉揉太阳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太强了,我们完全没办法抗衡,只能先稳着来。”
“对了,说道白……”安格森把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白七拽来,“这小子叫白七,上山露营结果误入结界的倒霉蛋,你看怎么处理一下?”
白七刚听一群人妖魔鬼怪地聊着,早就腿软了,一听“处理”二字更是脸色苍白,连忙双手合十:“各位,我就一普通人,我可不是什么妖怪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普通人?”林睿雅把白七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他看着二十七八岁,穿着平平无奇的登山衣,此时一脸憔悴,真像是被吓坏了。林睿雅累了一天,也不太有精力再去管这个误入的普通人,只是嘱咐道:“一会我给你找间房子住,别乱跑,所有看到的听到的都别乱说,记住了吗?”
白七愣愣点头:“记住了。”
中心,各家领导已经讨论了一圈,毫无结果。一群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又不敢表露太多忧虑,于是都僵着表情逞强。
安格森倒觉得有趣,除魅师这行看重资历,这群老家伙平时肯定都颐指气使惯了,遇到自己真解决不了的事,还得装模作样。于是他上前几步,说道:“诸位,我有一些线索,我曾在一些古籍中看过,有一件零器名为‘偷天’,有隔绝空间、扭转时间的能力……”
之后几分钟,安格森大概说了关于偷天珠的能力和典故,并顺理成章地推断出,这件零器就在被鹿千抢走的零器之中,现在正在以妖力被催动。
“维持偷天结界需要的灵力或妖力量很大,我想那妖怪既然使用偷天珠,就一定不会拖太久时间,大家何必着急?我们维持镇定,不要相互猜忌,他自己肯定会露出马脚。”
安格森说得头头是道,众人皆投去惊奇的目光,先前只知道他是物零社的人,却没想到此时居然能提供这么重要的情报。
结界内的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不论如何,是该休息了。在苏德源的指示下,身后的侍者走上前,带新来的两个人前去住所。
侍者自然是林辰,林睿雅看他走近,突然想起什么,手伸向口袋,摸到那只衔元镯。她看着安格森和林辰交谈,片刻后,还是没有把银镯拿出。林睿雅走上前,吩咐道:“分给物零社的别院应该还有空房间,不要让他离我们太远了。”
林辰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那……我呢?”旁边的白七弱弱举手,另一手突然按住安格森的肩膀,“哥,我跟你进来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跟你一起住行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安格森是白七误入结界后第一个见到的人,这位搞不懂现状的倒霉蛋十分依赖他。白七很识趣,不乱看不乱跑,就跟在安格森身后,免得出事。
见状,林辰说道:“可以给两位安排在上下层,房间是够的。”
话音刚落,安格森还没说话,白七就感激道:“太好了!谢谢你!”
安格森略微无语,他之前还没什么想法,此时看到白七硬要和他一起,心中反而警铃大作,又去找林睿雅窃窃私语:“你不觉得这人不太对劲吗?山上这么乱,又突然误入进来一个爬山的游客……”
“你都看出来了,还带他到这?”林睿雅压低声音,“自己惹得麻烦,你自己看着解决。”
“……太无情了吧。”
林睿雅轻叹一声:“放心,我们都住得近,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就嚎一嗓子,不会不救你的。”
三言两语后,众人散了,一行人跟着林辰,前去暂住的别院。
这座小山头都是苏家的地盘,为了接待,在几块风景好的平地上都建了房子,外表是仿古建筑,内里是现代化风格。物零社住的别院有两栋三层高的小楼,还有一座独栋别墅。殷木秀被安排在独栋别墅里,而其余人则被安排在同一栋小楼之中。
此时,小楼只剩下一层两个房间,自然安排给安格森和白七两人,但林辰刚拿钥匙打开房门,就一脚踩进了水里。
“……”
安格森探头进去,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随后一道水柱直接从门内喷射而出。林辰反应及时,“啪”的一声关上门,表情像没事人一样,正色道:“两位,不好意思,我给你们重新找个房间。”
别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啊!那是水管爆了吧!安格森心中疯狂吐槽,林辰也厉害,苏家在接待的客房出这么大岔子,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当没发生。只见林辰又打开另一个空房,只打开一个缝隙,哗哗水声又传了出来……两间一楼房间都没法住了。
“咳。”林辰关上门轻咳一声,“旁边还有一栋楼的客房,我带两位住那边吧。”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跟着林辰往另一栋楼走,那栋楼倒是设施完好,随便他们住。于是安格森挑了二楼中间的一个房间,白七则选了一楼的房间。
放好行李后,安格森看着屋内钟表,现在已经是结界内凌晨两点,外面一片寂静,大家都已经睡着了,安格森却没有丝毫困意,毕竟现在他的生物钟才到中午。窗外云层散尽,雨后的夜月皎皎,配上雕花楼阁,青砖绿瓦,山雾缭绕,倒是片不错的景色。他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阵叮铃哐啷的杂声拉回现实。
声音不大,也不知是从哪传来的,可能是苏家的人连夜维修水管?安格森也懒得考虑这些,不知不觉间,困意慢慢上涌,他陷入床榻之中。
再次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安格森昨晚连睡衣都没换,居然就这样睡了几个小时,此时起来昏昏沉沉,肩颈酸痛,不算睡得太好。再看时间,此时早上八点,于是他伸个懒腰,下楼询问有没有早饭吃。
其他人也都醒了,此时一群人站在门口空地上,不知在商量什么。安格森只和夏峰还有林睿雅比较熟悉,所以此刻他找到林睿雅面前,询问早餐的事。
谁料林睿雅皱眉:“林辰昨天说,早上会来带大家去用餐,但现在联系不到他了。”
山上的手机信号昨晚就断了,所以现在众人都是用对讲机联系。安格森看向夏峰,夏峰手中的对讲机正在和苏德胜联系,只是苏家那边好像也不知道林辰的下落。
“昨天林辰带你们入住之后,有发生什么事吗?”林睿雅询问道。
安格森摇头:“没有,但昨晚上我隐约听见一些怪声。”
“怪声?”林睿雅疑惑,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晚带来的那个倒霉蛋呢?”
“你说白七吗,他应该还在睡吧?”安格森四处看看,确实没看见白七的身影,“需要我去叫他吗?”
“一起去吧。”林睿雅话音刚落,余光瞥见一人大步流星地靠近,是方明。
看见方明虎背熊腰地走来,安格森脸色顿时垮了。他和这家伙不对付,吵过很多次架,物零社的人都知道。没想到这次他也在场,居然还主动找来了。
只听方明开口就是剑拔弩张:“你真敢上来啊,我听说,你还带了个普通人上来?”
安格森黑着脸说:“关你什么事。”
方明不搭话,冲着安格森双手手腕看,什么都没看到,怒气冲冲地质问林睿雅:“你没给他戴那个镯子?”
林睿雅身体一僵,真想把方明这张嘴给撕了,还没说话,安格森就先问道:“什么镯子?为什么要给我戴?”
“那当然是因为……呃啊!”
方明话没说完,就被林睿雅踩了一脚,痛呼后矛头顿时调转:“你有病吧!”
林睿雅面色如常:“抱歉,不小心的,我们还有事,先不聊了。”
安格森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眼熟,昨晚上林辰也这副样子,仔细想想林欣予也能做出这种事,不愧都是姓林的。
安格森和林睿雅往一楼房间走去,方明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安格森选择性屏蔽这货的臭嘴,很快把林睿雅带到白七房间的门前。
他敲敲门:“白七,起了吗 ?”
没有人应。
安格森手下一顿,加重力道,继续敲门:“醒了回我们一声!”
但连续敲了半分钟,都没人回应。身后的方明也意识到不对,不骂了。
安格森喊道:“你再不应声,我们就破门了!”
等了两三分钟,门后依旧毫无反应,安格森和林睿雅对视一眼后,朝两侧让开,给方明让出一条道。
“你们……”方明也是无语,这两人就这么有默契地把苦力活甩给他干。但他现在也知道门后怕是出了什么事,不是再纠结个人恩怨的时候。所以方明撸起袖子,扎马步聚气,随后一脚踹出!
随着一声巨响,木门直接连着门框被踹开,向内倒去,扬起一片木屑灰尘。方明拍拍裤腿上的木屑,刚想回头嘚瑟一下,就被门内的场景扼住喉咙。
安格森和林睿雅也皆是怔住,瞳孔周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本就沉闷的空气,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门后的地上,赫然横着一具躯体,那人穿着青色衣衫,原本束好的黑发此时完全散开,如蛛网一般铺在地上。他仰面躺着,双眼微睁,瞳孔已经涣散,而他的胸口正中央,赫然插着一把短刀,只留下刀柄仍在外面。
林睿雅惊道:“林辰!?”
方明已经走上前,伸手摸上那具身体的脉搏,随后不出意外地摇摇头。
地上的血液已经凝固黏稠,把房间里的地毯染成褐红色。安格森踩着黏湿的地毯走进,很快看见了白七。
白七像块破布一样倒在床边,不省人事。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速干衣早已看不出原样,被大片暗红色的血污浸透。而他的右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甚至渗入指甲缝中。安格森摸了摸他的脸颊,热的,没死。
身后,林睿雅已经去叫人了,远处传来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慌乱不堪。安格森看着眼前一死一昏迷的二人,面色阴沉。
真是他一上山,这碗浓粥就沸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