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归墟山，以承载天劫的盆底为中心，一面是悬崖，一面是缓坡。山势连绵延伸，方圆不下数百里。钟离权坠入归墟盆地前，走的是悬崖那一侧的路径，先前原本和其余人约定，在那一侧入山口会合接应。可此时，他带着吕洞宾，是从盆地另一侧的缓坡逃出来的，方向已经完全颠倒。若是继续顺着眼下的山路前行，只会越走越远，根本碰不上接应的同伴。
但若是原路折返，且不说还要再次穿过妖狼盘踞的险地，即便顺利返回崖下，那悬崖垂直陡峭，少说也有数百丈高。他背着吕洞宾，想要攀上去，只怕更是难如登天。
权衡再三，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便是沿着盆底边缘，寻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径，迂行绕回原定的接应山口。
可偏偏此时，充当向导的拂尘小仙子陷入了沉睡，钟离权拍了它好几次，都没有任何反应。
山间气候变幻无常，不过片刻功夫，晴亮的天色迅速沉暗，乌云压满林梢，转眼便落下瓢泼大雨。雨势又急又密，豆大的雨点砸在枝叶间噼啪作响。四下没有山洞岩窟可供藏身，钟离权连忙抱起吕洞宾，背靠一株粗壮树干坐下，拉动拂尘打开结界。
结界之外大雨滂沱，钟离权把吕洞宾紧紧护在怀里，一同蜷缩在这方小小天地之内。外界暴雨呼啸、山林轰鸣，可怀中之人温热安稳、呼吸绵长，真真切切就在自己身边。他数日不眠不休，提心吊胆，身心早已透支。这般相拥静坐，安心感裹着疲惫汹涌袭来，困意瞬间铺天盖地，他的头轻轻靠在吕洞宾的头顶，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竟然已经是半夜了。风雨已停，山林归于寂静，四下漆黑幽深。钟离权缓了缓神，撤去结界，点了个火折，就着亮拾捡了一堆枯枝败叶，很快燃起一堆噼啪跳动的篝火。暖黄火光摇曳跳动，照亮方寸林地，驱散了深夜山林的阴冷晦暗。
可火光刚亮，他就倏然察觉不对——
身前不远处，竟静静立着一道人影。那人容貌俊秀，眉眼柔婉，偏偏身形挺拔、风骨利落，雌雄难辨。
钟离权瞳孔骤缩，警惕瞬间拉满，下意识先将吕洞宾护到怀中——半夜三更，深山老林，绝非善类，更何况来人眉眼间还有一股淡淡的妖异媚气。
不等他开口询问，那俊美之人竟先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怀里的吕洞宾身上，语气轻柔又笃定：
“这是你相公？”
钟离权眉头一蹙，满心莫名其妙，冷声道：“不是。”
那人闻言轻轻一笑，脚步微抬，径直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缱绻：
“那就对了，他是我相公。”
话音未落，人影猛然上前，抬手便要从钟离权怀中抢人！
钟离权眼神一厉，左手死死圈护住吕洞宾，右手利剑出鞘，终南剑寒光乍现，顺势凌空一挥！
来人看似气场逼人，却也武力平平，仓促之间侧身躲闪，堪堪避开剑锋，却仍被凌厉剑气削断数缕青丝。
断发飘然落地。那人身形轻盈后翻，落地刹那，身形光影骤然变幻。不过一瞬，那张雌雄难辨的俊秀面容尽数褪去，竟然变成了吕洞宾的模样——
“师兄……救我……”
披发垂肩，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眉眼含愁，楚楚可怜。这嗓音也与记忆里的声音别无二致，却带着一种软糯轻微的病弱之感。
钟离权没防备住这招，目光骤然被那张脸牢牢攫住，心神瞬得一空，不受控制地陷入失神。
幻术趁虚而入，轰然侵占他的意识。
眼前光景骤然剧变——不再是静谧山林、摇曳篝火，取而代之的是归墟盆底漫天劫火、燎原烈焰。他眼睁睁看着吕洞宾被滔天火海吞噬，皮肉焚烧、身形碎裂，在刺眼的火光里寸寸成灰、消散无踪。
惨烈至极的画面直击心神，巨大的悲恸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钟离权心口剧痛，浑身酸软无力，正在极度眩晕、身形打晃之际，他隐约感觉到臂弯中一空——
他怀中的吕洞宾正在滑落出去！
他残存的理智猛然炸裂——是幻术！是妖术惑神！
他猛地回神，强行撕裂幻境桎梏，急速收紧手臂，垂眸看向怀中。
火光之下，真正的吕洞宾还在安稳沉睡、完好无损。
还好，还好是假的！
他咬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逼退脑海里残碎的恐怖幻影。心知这定是山中精怪作祟，看他心神疲累、趁机以幻术攻心、意图夺人。
钟离权不敢再有松懈，立刻紧闭双眼，摒除所有杂念，仅凭早年所学的记忆，抬手运力，引着剑锋，快速在身前地面勾画辟邪阵纹。
他身负诅咒，无法催动仙力，阵法无法全部激活，却也足够抵挡低阶妖术侵扰、稳固心神。
阵法落定的瞬间，他再度撑开拂尘结界，将自己与吕洞宾护在其中，盘腿静坐、入定调息。
结界之外，幻化出吕洞宾模样的妖怪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百般冲撞、媚语蛊惑，却始终突破不了双重屏障，分毫无法近身。
任凭外界妖影摇曳、软语萦绕，钟离权心如磐石、稳若山岳，抱着怀中之人静坐入定，竟就这般安安稳稳，直至天明。
待到天光破晓，钟离权才缓缓睁眼。林间空空荡荡，那妖怪已经不见踪迹。
可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心头骤然一沉。
昨夜篝火、古树全部消失无踪，周围林木排布、山石地势、溪流走向，尽数变了模样。整片山林陌生无比。
他瞬间明白了——
这妖怪昨夜不止施了短时幻境，更是趁他打坐之时，在这片林子布下了**阵——俗称“鬼打墙”。
钟离权背起吕洞宾，尝试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可越走越是茫然。无论如何折返、如何借天光辨位，四周景致始终循环往复，兜兜转转又回到相似的林地。
折腾了一上午的功夫，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归墟深山里，在妖怪的障眼法之下，彻彻底底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