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纸角旧忆

(九)

上午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林叶,将整片山间照得透亮。迷雾已经散尽,清风徐徐,竟有几分日头暖好的感觉。一条清浅小溪穿林而过,溪水澄澈见底,粼粼波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山野间一派安宁清朗,与方才归墟山底的阴煞凶险,判若两个天地。

钟离权蹲在小溪边,把腰间的水壶取下来灌满,又俯身掬起溪水,狠狠洗了把脸。微凉的溪水扑在面上,才稍稍压下他一路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这一早上,他背着昏迷不醒的吕洞宾,马不停蹄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已经远离了妖狼的追杀范围,才终于敢停下来休息。

吕洞宾静静平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在定魂丹的作用下,他的呼吸和脉搏都平稳了许多。林间点点的阳光铺陈在他的身上,为他面间镀上了了一层暖色,堪堪衬托出一丝活人的生气。

钟离权把绢帕打湿,一点点拭去他脸上身上沾染的劫火尘灰、碎石碎屑,褶皱泥污与狼穴秽气,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用力,便会伤到面前之人。

待周身污垢清理干净,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认真地处理起吕洞宾的伤。

眼前的伤势触目惊心,看得令人心里发紧。右臂火伤创面纵横可怖,新旧焦痕层层叠叠;左腿咬伤深可见骨,皮肉撕裂翻卷,还有骨折的迹象。后背、双臂、肩头更是密密麻麻布满碎石擦痕、荆棘划口,从头到脚,竟寻不出一寸完好肌肤。

钟离权垂着眼,牙关紧紧咬着。

连日的奔袭与提心吊胆,在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心疼,狠狠扎进心口。他并不怕见血,可看着眼前这人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模样,眼底阵阵发晕,心口翻涌起强烈的窒闷与酸涩。指尖忍不住发颤,捏着药粉的手几度不稳,他只得咬着牙,强行屏息敛神,一遍遍稳住手腕,生怕有半分差错。

不过,离魂咒这种咒术,虽是摄人魂魄,却有封存□□的作用,阴差阳错地延缓了外伤的恶化。否则以吕洞宾伤势之重,又耽搁了这么多天,水米未进,只怕伤口早就化脓溃烂了,光是炎症高热就足以要了他的命。可眼下他的伤口虽狰狞,却还算干净规整,没有半分腐坏迹象。

——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钟离权一边小心翼翼上药、铺裹纱布,一边哑着嗓子碎碎念叨,像是在跟面前昏睡的人说话,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你啊……真是命硬……

“要换做旁人,受天劫、妖物这般轮番折腾,早死得透透的了。也就你,一身孤胆闯荡这么些年,骨头比谁都硬……

“不愧是无心昌,敢对抗天庭、敢逆天命的人。阎王殿怕是都不敢收你,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细碎的呢喃散在风里。待最后一处伤痕包扎完毕,钟离权看着吕洞宾原本紧锁的眉心,似乎是稍稍舒展了些许,不禁长松一口气。

他在吕洞宾身边盘腿坐下,手伸进对方怀襟内,不出所料地摸到了那颗避水珠。

他把吕洞宾背到身上的时候,就知道这颗珠子在对方怀里,只是到现在才有时间仔细端详。

避水珠珠身蔓延开数道细密裂痕,像冰面绽开的细纹,光泽黯淡了不少,不过依然触手温润。钟离权捏着它看了片刻,用手指轻轻摩挲珠面,低声说道:

“珠子啊珠子,此番多亏有你护着他。等平安出去,我定亲赴东海,备上香火祭拜。”

他把避水珠塞回对方怀里,手指却触碰到另一个物件。钟离权心头疑惑,慢慢将它取出来一看,是个折得工工整整的纸封,用手捏一捏,内里似乎裹着硬物。他小心拆开,轻轻一抖,几张硬纸片便落入手心。

钟离权定睛一看,这些竟是从无心昌通缉令上裁下来的纸角,正是当时他在蓬莱留言的那几张!前日种种倏地翻上心头,那些隔着一纸通缉令的对话,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惦念,此刻尽数展现在眼前——

那个,我那时打你,是我不对,对不起啊!你的伤好了吗?

你上次跑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呢……

我们的道观又重新开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头的混血驴子很想你。

……

钟离权完全怔住了,拿着纸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一直强压着的情绪再也绷不住,酸涩汹涌而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坠落在泛黄的纸片上,晕开浅浅墨迹。

他什么都明白了——吕洞宾独自奔赴归墟山之前,特意去过蓬莱,看见了他留在通缉令上的字句,写下了回复,还将这几片纸角妥帖收好,贴身藏在怀中。想来正是心底记挂着这几句承诺与念想,才让他在层层死局之中,拼尽一切也要保住性命,不肯就此沉沦。

——待此间事了,定回来与大家相聚——

这不是随口的承诺,更不是轻飘飘的敷衍,是他身负滔天凶险、以身殉劫之时,给自己留下的唯一执念!

钟离权一只手的五指死死扣住身下的青草与泥土,指节绷得泛白,泥土碎屑嵌进指缝也浑然不觉。他另一只手捂着口鼻,将所有哽咽与呜咽死死闷在喉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浸透了掌心,也浸透了泥土。一路强撑的冷静,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从未想过,自己寥寥数句随口寄托的惦念、一句迟来的道谢、一句笨拙的致歉,竟被这人视若珍宝,贴身相随,陪着他熬过天劫反噬、扛过离魂咒噬、闯过群狼围困。

世人皆道无心昌胆大妄为、桀骜逆骨,敢盗三界法宝,敢逆天命天道,从无牵绊、从无软肋。

只有钟离权才清清楚楚明白,这人最坚硬的傲骨之下,藏着最温柔赤诚的真心。

钟离权沾满泪水的手无声地划过吕洞宾的脸颊:

“再撑撑,师弟,再撑一撑。我带你出去,我一定把你好好的带回去……”

他就这样坐着,任由积攒多日的愧疚、心疼与后怕翻涌而出。不知过了多久,心底汹涌的情绪慢慢褪去,林间一阵凉风穿叶而来,拂干了他脸上的泪痕,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清明。

眼下不是沉溺伤感的时候,想要把师弟平安带出归墟山,前面还有重重难关要闯。

钟离权抬起有点僵硬的手,用袖口擦净红肿眼角的余泪,沉下心思考起当下的处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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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宾】云归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