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要他活

梦魇浑浑噩噩的纠缠不清,像是经历了前世那绝望的一生,范闲混沌的睁开双眼,剧痛让他在一瞬间汗湿了后背的衣物,他迷蒙的眨了眨双眼,缓慢前进的马车多少有些颠簸,阳光从车窗映入,照在一个人身上,在他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郑筱,是你吗。”

“我送你回家。”

范闲愣愣的注视着坐在他面前的人,郑筱静静的凝视着他,脸上无一丝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如同深潭,黑郁得什么也看不到,却像是能将人吸了进去。范闲渐渐的竟不安且惊恐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发生什么事了。”

郑筱就坐在范闲身旁,他手抚弄着对方的发丝,好像生命一下子有了重量,沉甸甸的。“给你添了点伤口,不致命。”他的声音很缓,很低,带着一贯温润的磁性嗓音,却骤然让范闲抬起手臂紧紧地盖住了双眼,泪流满面。

一个人究竟要残忍到什么地步,才能沉着冷静的以一个凶手的身份不带一丝掩饰的告知受害者这让人崩溃的真相,轻轻松松就把另一个人的心直接撕开捏碎?

郑筱,你把我捅了个对穿,却告诉我要安然送我归京,我好痛,心脏都快要窒息了,你抱抱我,好吗?

郑筱面无表情的看着范闲所有的表现,只是那双如黑玉般的双眼渐渐失去了以往的神采。觉得世界上好像突然没有了色彩,一切都是灰的。

范闲许是哭够了,放下手臂强撑着就坐起身,尽管痛的身体都在微微打颤。他挪动着身体,费力的靠在马车壁上,他紧紧地,盯着郑筱深渊一样的眸子,露出了一抹淡淡的,仿佛要消失般的笑容,黑色的双瞳幽暗而不可测:”郑筱,是骗人的吧,你们是不是在进行什么计划啊,现在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噗笑一声,郑筱露出了一副好笑的神情:“现在还不该你死罢了。”

轰鸣一声,像是漆黑长夜骤然炸响的闷雷,重重的钝击理智,他的脑子已经空白到什么也不剩了,就在这一刻,他强撑起来的坚强在心死去的同时,也一并瓦解了,世界应该是崩塌了吧,范闲想。

在心因为这句话而活生生撕烂的同时,范闲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得到了世界上最宝贵的爱情,可那些所谓的誓言,所谓的爱情,其实不过是一个刻意装点,蓄意伪装的天衣无缝的骗局,就是一张轻易捅破的纸,脆弱得可笑又可悲。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装裱的再美好,到了自己的存在没有价值的时候,就会被抛弃,被厌恶,甚至是杀害。

那么爱情究竟是什么呢,自己守护的爱情其实根本不堪一击吗?

因为顾忌着范闲的伤势,使团一行不得不减缓行进速度,一路缓慢,从北齐出发的第九天总算是回到了庆国城门前,使团车队一路奔波总算是看见了摇曳在城墙上庆国的旗帜,就见城楼上数十弓箭手严阵以待,禁军统领宫典更是领着一队骑兵守在城外,看样子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启年下马小心翼翼的慢跑到范闲马车前,轻轻敲击了两下车沿。一路上再也无话的郑筱闻声缓缓睁开双眼,他从怀中摸出那把范闲许久未见的纸扇,轻轻地放于范闲身旁:“我们...应该是再无瓜葛了。”

范闲怔愣间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拽住那个离开的背影,可那人的离开当真是不留情面,仅仅给他留下一个翻飞的衣角。范闲顺着王启年帮他掀起的车帘,看到那人像是只孤鸟一般撞入了禁军包围,被层层镣铐折断翅膀,走出了他的世界。

自此,鉴查院提司范闲出使北齐一行圆满结束,龙颜大悦令范闲当即执掌鉴查院一处,范闲回来后却一直窝在范府不曾面圣,朝堂震嗬。

范闲这伤足足养了月余,期间他谁也没见,范建只能推着滕梓荆三天两头往范府来,希望能陪范闲说说话,开解开解。每一次面对范建欲言又止的神情,滕梓荆也只是面色难看的摇头叹息,说现在的范闲他看不懂了,变了。

郑筱那一剑是真的狠,兴许是伤在了肠胃,大声点喘个气,都能疼的范闲汗如雨下。如今勉强可以走路了,他踏出自己小院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递了折子进宫。

庆帝专门派侯公公领着软轿来接,他到的时候看到了一旁正沉眼望向他的陈萍萍,他目不斜视就要行礼,却被庆帝拦住,候公公赶紧扶着范闲坐在了早已给他准备好的软凳上。这么严重的伤口,如今也只是表面结了痂,没死真的是万幸了。

庆帝似乎因为他的到来心情不错:“你伤口刚好一点,怎么还跑这么远。费介不是说让你再养几个月么。”

“谢陛下关心,臣今日来,自然是有事求陛下。”

庆帝第一次听到范闲说求字,不经好奇起来:“有话但说无妨,你这次去北齐,做的很好,朕还未奖励你,你有何事,只管说来。”

“郑筱,还活着吧。”范闲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扭头去看一旁的陈萍萍,就见那人正用手一下一下的按揉着自己的膝盖,像是疼得厉害,连手都是抖的。

范闲现在看着陈萍萍便只能想到那棋局背后吞吐黑暗的巨兽,还有扎在他心口那么深的郑筱。

之前他一直都很矛盾,在北齐知道了些所谓真相后,他再回头看身边的人,明明不遗余力的算计着却又在真正的关心着。他还记得去北齐之前,几个人个个都细心叮嘱,但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可现在范闲已经不在乎了,他也不再去计较这些那些,他要的是他们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他曾失去的。

因着郑筱和陈萍萍的关系,这人自是不能关在鉴查院的,就连堂堂鉴查院陈萍萍,因为庆帝的猜忌,进那天牢都难如登天,如今月余时间,连面都未曾见上。

但人自然是活着的,郑筱即便捅了范闲一剑,这事儿鉴查院说是隐瞒了下来,其实该知道的都知道,但他和陈萍萍和鉴查院的关系又在那摆着,庆帝自己心里想的什么没人知道,人却是安安稳稳的一直在天牢里呆着。

“陛下,臣范闲,愿意用自己的性命,让他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范闲缓慢的从软塌上站起,他屈膝跪了下去,因着挤压到了腰腹处,冷汗当即就冒了出来。

缓缓磕下去,把自己一身傲骨折入了尘埃里。

“这是你第一次跪我。”范闲总觉着庆帝的声音里藏着些什么,但他读不懂。

“我要他活着。”

“他差点杀了你!”庆帝面目骤然一沉,他突然觉得有些事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

“我知道,我现在还很疼。”范闲伸手附在腰腹处,明明疼的脸都是惨白的,偏偏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的沉寂,叫人什么都看不出。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他?”

“我要他亲眼看着,看着陈萍萍和他的鉴查院坠入深渊,求死不得。”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压下了庆帝的一腔怒火,反而让这帝王心情大好。范闲的视线在陈萍萍身上,他突然勾唇笑了起来,只是因为他看到了陈萍萍双眼里的震惊和忧虑。

“好,我命人剃他肋骨废他武功,送到你府上。”

“陛下,陈院长还在这呢。”范闲抿嘴一笑,当即让庆帝眸色深沉了些,语调一转开始关心起范闲的身体状况。

在宫里用了些午膳,范闲才起身离开,即使是有小太监在一旁搀扶着,脚乘也不是一般的慢,刚过午门口就被陈萍萍从后面追上。

陈萍萍挥手让送他出来的小太监在一旁候着,叫停了前面正慢悠悠好似心情很好的范闲。

“你不该出面去保他。”陈萍萍仰头去看面前的人,刺眼的光从这孩子身后洒落,让他不禁眯起了双眼。

“堂堂鉴查院院长,怎也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冷血上位者一样,郑筱为了你们的计划入了天牢,您不去救,还不让我救了?”噗笑一声,范闲面目冰寒。

“你救他,当如何。”陈萍萍有些神经质的按揉着自己的膝盖,一下一下,在这一刻,他读懂了现在的范闲,是恨,滔天的恨意。

“我确实能力有限,但只要他被握在我手里一天,让他生不如死,我还是可以做到的,院长意下如何?”

“他那么爱你,你...”

“陈院长,这话说出来,您信吗?”范闲打断了陈萍萍的话,他歪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突然抿嘴笑了笑,说不出的冷然和讥讽。

“心疼吗?我也痛,当时差点痛死过去。”微微抽搐的右手下意识的附在了腹部,范闲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您要不跟我一起去天牢看看?听说就连堂堂陈院长也进不得这天牢,怕是想的紧吧。”

“范闲,我如今说什么你也是不信的,但郑筱,我怕你会后悔。”

范闲却摇摇头:“陈萍萍,玩弄人心,你确实厉害。便是此刻,我也分不清楚,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从儋州时候就开始算计我,滕梓荆的到来,郑筱的保护,甚至更早,滕梓荆进鉴查院,一步步,都在你的掌控中,你是否也已经算到,我无法拒绝陛下,只能去北齐出使,不对,应该说你早已安排好这步棋,为何笃定我会去北齐,郑筱,本就是你们设计好的,我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陈萍萍突然叹息一声,他知道郑筱是对的,他不该算计这孩子的感情,不该让他受此伤害,现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就连他最不想伤害的郑筱,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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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凶犬
连载中白渡今天开车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