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鉴查院】
院外四人正站在门口聊天,费介抵了几瓶药到范闲手上:“这个你拿着,关键时候把它砸了,它不会取人性命,也不会伤到人的肌体,但就是大宗师到了也能让他晕上一会儿。”说这话的时候费介的目光毫不掩饰的瞥了一眼范闲身旁的郑筱,冷哼一声。
苦笑着搔了搔脸颊,郑筱识趣的并不接话。
叮铃哐啷的铁链声由远而近,铁索在石板路上拖行的声音有些刺耳,声音越来越大,费介抱着手臂:“肖恩到了。”
范闲抬起头来,满脸平静地看着那扇大铁门,心里想着当初陈萍萍在二次北伐的时候,是怎样率领黑骑突袭千里,将秘密回乡参加婚礼的肖恩捉回北齐,那是何等的风采?但是陈萍萍也因为此事导致双腿被废,这位肖恩,也实在是位强人。
春天的阳光温柔地穿过街道,洒向鉴查院大门,在门上烙下斑驳的光痕,同时也轻印在那张苍老的容颜上,铁链拖地的声音嘎然而止,一声苍老的叹息声响了起来。
铁门外监察院六处的八位剑手如临大敌紧握索套,远远套着中间的枷板,枷中有个人,那人满头乱发披着,头发早已全白,看着潦乱不堪,手腕脚上全是精钢铸就的镣铐,身上的衣裳脏乱无比甚至有些都已破烂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
老人乱发下那张枯老的唇中发出长长的叹息之后,幽幽的吐息:“阳光的味道。”
四周负责戒卫的监察院众人无来由地紧张起来,范闲微微皱眉,这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的老人,明明被那么多枷锁束缚着连过大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却犹能感受到此间气息里的疯狂和莫名弥漫着血腥那种微甜的味道。
肖恩仰天大笑起来,身上系的沉重铁链开始当当响着,昭示着这个大魔头即将获得自由。
监察院众人紧张无比,只有范闲听着对方笑声里的怨毒,微微紧张之外,眯起了眼睛,依然十分不解长公主玩这一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嘭的一声闷响,在肖恩身后押解着的牢头一棍敲在了此人背上,肖恩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缓慢的回头,好似不痛不痒,“有家人吗,让他们好好活着,我会去找他们。”
言若海押在队伍最末尾,冷漠的看着眼前画面:“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这个时候别激后辈,不小心将你打杀了,你甘心吗?”
“我要是死了,你儿子也要死,你甘心吗?”冷笑一声,肖恩转头去寻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果真在台阶下见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陈萍萍,费介,都还活着,挺好的。我在里面祈求你们能够长命百岁,好等着我来找你们。”
“你再废话我把你毒哑了!”费介并不平静,他这一生不说无愧于心但也自认洒脱,唯一的一个遗憾就是自己的一个失误,毁了陈萍萍的一双腿,恨吗,当然恨。
“那你试试,我儿子最后不是让你毒死了吗。用的什么药来着,还留着吗?”肖恩的目光透着股子阴毒和桀骜,却嘶声大笑,狂妄嚣张。
陈萍萍缓缓抬头,看着枷中的老熟人,轻声说道:“你笑什么呢?”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屑,一丝有趣,复又扭头去看费介:“他笑什么呢?”
满头乱发的肖恩看着轮椅上的陈萍萍,忽然开口说道:“我笑你的一双腿,毁在我的手中。”
陈萍萍微笑着摇摇头:“我还以为你在笑自己的悲惨人生,这么些年囚于牢中,寸步难行,还需要说什么呢?作为一个失败者,这是历史早就注定了的事实,你永远再也无法改变。”
肖恩阴冷的眸子瞪着下方笑眯眯的陈萍萍,手中握着的铁链被攥的凄厉作响,怒吼一声,白发如剑般向后散去,狂怒之下,他往前踏去就要冲下台阶,铁链剧震,八位牵拉着重枷的六处剑手拼命用力,才拉住他,劲气相冲之下,大狱之前灰尘大作。
陈萍萍却是一点也不紧张,垂怜望着他说道:“都这么老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大的火气,注意养生。”
肖恩忽然闭目仰天而立,许久之后,双目一睁,寒光大盛凛然说道:“陈萍萍,你真敢放我回北方吗?”
陈萍萍微笑问道:“真的不想回去?”
肖恩的声音像刀子一般尖利,苍老的音色就像刀子上的锈迹,刮弄着所有人的耳朵:“你会后悔的。”
“他是范闲,鉴查院提司,他送你。”重新坐正身子,陈萍萍招手让范闲走近。
“肖老前辈好,吃了吗?”范闲满脸微笑走上前,淡定自若的跟面前人打招呼。
肖恩微微侧身,重枷与手脚上的铁索又发出碰撞的声音,老人透过眼前的发丝,注视着这个年轻的,清秀的监察院官员,“你送我?”
“我送。”抿唇一笑,范闲周身的气息灵动而又平淡
“他们是你什么人。”趣味的视线扫过下方几人,肖恩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费老是我师傅,院长是我长辈都待我如亲人一般。”范闲却不在意,大方的向人介绍。
肖恩呵呵笑了两声,笑声中却没有一丝快意,只是阴寒血杀。他这一世最大的惨败,便是拜陈萍萍与费介所赐,却没有想到此行押送自己回北方的年轻人,竟然与他们有这么深切的关系。他微微侧头看着范闲,最后怨毒的视线定格在陈萍萍的脸上,一字一句说道:“好好看看这孩子,以后见不着喽。”
“前辈也好好看看这院子,没准以后还回来。”范闲轻笑,回答的不紧不慢。
“路上小心点,你还嫩着。”带着些许讶然的情绪睁大了双眼,肖恩犹觉得有趣,倒不成想,有朝一日一个年轻后辈也敢这样跟自己说话了。
“向前辈学习。”范闲很有礼貌地躬身行礼,面上笑意却不减。
目送肖恩被押走,言若海下了台阶到范闲面前:“范闲,使团一行在城外于你会合,辛苦了。”
“言大人放心,我一定把您儿子安全送回京都。”范闲见言若海面色沉着却隐隐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当下坚定的承诺,安抚言若海情绪,言若海复又看了眼范闲,终是离开了。
“郑筱。”费介推着陈萍萍到了两人面前,郑筱敛了笑意蹲在陈萍萍轮椅前,仰头去看他:“义父,别担心。”
陈萍萍柔和的眉眼下是掩藏不住的关切,他抬手揉弄郑筱发顶:“你们两个,要给我安全的回来。”
【城外】
一出京,日头便黯淡了下去,车队过离亭而不驻,在大道杨柳的目送下缓缓向北。
巡城司官兵护送使团出京十八里地便折回,将一应沿途看防的任务,交给了京都守备师。使团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就是马车,连绵拉了十余辆,除了载人之外,更多的空间是留给了此次北行所需要的礼仪所备。
肖恩镣铐未去,被关押在第二辆马车之上,负责照管肖恩生活起居的任务被范闲一句话给扔给了王启年。王启年皱着一张脸险些哭出来,颤颤巍巍的爬上马车,满面堆笑,小心地用毛巾裹在一根长木棍上想要替这位重犯擦脸。
“如果我抓住你,用你威胁那个姓范的年轻人,会不会有效果?”铁链铛铛一响,肖恩握住了伸向他的木棍,惊得王启年就一屁股坐在了车板上。苍老的声音的车厢里响了起来,只是话语中自然流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感觉,似乎早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诚惶诚恐的瞪大了一双眼,王启年拼命抑制住自己脆弱心脏就要跳出胸口的躁动:“肖先生,既然能派我来,这就说明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对吧,院里那些大人们,他们怎么会关心我死活呢?”
那笑容是难看了极的,王启年小心翼翼的开口:“那我接着给您擦擦脸?”
“会按摩吗?”肖恩哼笑一声,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脸皱成了一团,王启年苦兮兮的哽住:“还,还按摩呀?”
面对不可置否的一瞥,王启年只能扔下毛巾不甘不愿的去到人背后开始按摩。
范闲坐在马车内偏头去看一旁安静看书的人,一抬手抽走了那本话本:“出城前,院长让我去了一趟太平别院。”
“我知道。”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郑筱抬眼看去,毕竟刚刚太平别院那一趟,他就等在门外。
“陛下在里面等我,说此行是想让我外出磨练磨练,锻炼心智。但很奇怪,他给我定下任务要我找机会杀了肖恩,甚至杀了北齐小皇帝,可这些事明明能在皇宫说。陛下说到了太平别院就不似在宫里的君臣关系,让我即使是任务失败也要活着回来?”范闲面容纠结成了一团,深感不解。
“你不觉得这皇帝有些过于关心你了吗。”郑筱挑眉,莫名其妙的心里就有了些猜测,心下冷凝。
“我也这么想,你说在宫里是君臣,在太平别院是什么关系?”
“想不明白就别多想了,总归我会保护你。”
“我知道。”范闲一笑,心下倒也安定不少,缭绕在他身边的谜团太多太多了,但至少还有个能一直陪在身边的人,这也就够了,就算面对重重险阻,至少心里是安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