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朱格

【京都城外】

“你不能杀我。”言若海面色沉静的看了一圈包围着自己的人,语气平淡。

“为什么?”朱格有些奇怪,今日这言若海已是死局了,如何能有这般发言。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陈萍萍设下的圈套,就是为了引你入彀。”

“我还真想过,所以我把自己所有的眼线都派出去了,紧盯京城各路人马,我可以告诉你,到现在为止京都内鉴查院的所有高手,并无调动。”朱格的话里有着对自己周密安排的自信和傲气。

“还有影子。”

“影子现在还在院长门外,寸步不离。”

“你的手下看得住他?”

“看不住也拦不住,但我出城前特意和他聊了两句,确认无误,就算现在赶来也来不及了。”

“郑筱呢?”

“不说他管不管这种事,就算管,他也和范闲外出游玩去了,晌午出的城。”唇边是一个细微的笑,昭示了朱格的志满。

“你一直做事周密啊。”言若海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所以说这不可能是院长布的局,你不过在拖延时间谋求变数罢了。”

“变数,未必在京都之内。”

“你说的是黑骑,院长的黑骑一直藏在城外,那如果我说黑骑也在我的调动中呢?”

“黑骑里也有眼线?你早在提防陈萍萍!”这下倒是惊到了言若海,黑骑是直属院长调动管辖的,当初黑骑成立的原因,就是为了保护陈萍萍,若黑骑中也有朱格的人,那这朱格的举动确实由来已久了。

“有什么遗愿吗?”

“你既然不是陈萍萍嫡系,为什么杀我,我抓此人只是为了探求李云睿的叛国真相,于你并无瓜葛,你何必要....你是在保护李云睿!你是长公主的人?为什么,你是要依靠长公主支持夺取院长之位?”

“我从未这么想过。”

“那你和陈萍萍有怨?”

“院长是我生平最敬佩之人。”朱格眉头一皱,忽的有种自己的信仰被玷污了的感觉。

“不为权势不为私仇,那你投靠李云睿,为何?”

“当然是为了庆国!”

“愿闻其详。”

“我都说了今日没人能救得了你,再拖延下去有什么意义,若海兄,我一向敬佩你风姿卓绝,不要到最后坏了气度,送言大人上路!”朱格似是再无了耐心,手上一挥就退出了包围圈。

“再不出来我就真的死了!”身旁是聚拢而上的人,言若海也不由的面色一变。

“言大人你这就不讲道理了,你说鉴查院的高手都有人盯着,那我呢,我怎么没人盯着啊?”范闲推着陈萍萍的轮椅从林中走出,身边是摇着折扇冲他打招呼的郑筱。

“诶你不是跟我在一块呢吗?难不成还要多派个人对你一对一啊。”郑筱折扇一转敲了敲范闲脑袋,笑道。

“朱格瞧不上你,你早就知道的。”陈萍萍也是扭头去看身后站着的范闲,确实在解释。

“院长,您怎么会在这里!”这和谐互相调笑的画面刺痛了朱格的双眼,但更多的震惊还是在此时此地,陈萍萍的到来。

“我说了这是他的圈套。”言若海还站在他的身旁,语气平淡。

“就算加上了三个人,也无碍大局。”朱格冷笑,强撑着心中不安。

“这就说不过去了,我一个人还不够?”郑筱却收了折扇,举着扇子顶着自己下巴,一副无辜的姿态。

“朱格没见过你出手,低看一些也是难免。”陈萍萍依旧是那个高深莫测的笑,让朱格心中不安遇见加深。

“诶,那真是太可惜了,让朱大人唯一见一次的时刻恰好是他殒命之时了。”

“黄口小儿!就算你再如何卓绝,我这可都是七品上的好手,你一个人?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杀了言若海!”嚣张,嚣张至极!朱格气的面色铁青,他入鉴查院那么多年,身为堂堂一处主办,什么时候被这么低看过?

“诶,你瞧不起谁呢?”郑筱低眉正笑意满满的抠着指甲,邪妄的眼神从一抬头间笔直的刻入朱格的双眼,耳边的破风轻响并没有被他忽略,明明并无什么动静,却无端端的让他恐惧,当下喊的都有些慌乱:“你们干什么,听不到我的话吗?杀了言若海!”

“大,大人,我们不能动了...”

“开什么玩笑!”朱格震惊的绕到排在他面前的手下面前,却见每个人都保持着举剑的姿势,面目狰狞青筋暴跳,眼神中是深深的恐惧和震撼,他细看之下才发现,每个人的胸腔正中间都有一根细微到有些模糊的银针,在斑驳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可不卓绝,我就是个医师。”

朱格两手一伸就拔掉了距离他最近的两个手下胸前银针,却见他们一个抽搐霎时就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双眼上翻面色已然青白,彻底死透了。

“这可就是朱大人想让他们死了,灭口的手艺做的不错。”郑筱靠在陈萍萍的轮椅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了手肘处,正笑意盈盈的鼓掌,唇边的笑甚是刺眼。

“你!”耻辱,朱格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耻辱。这种莫名其妙落入别人的掌控还被戏耍的屈辱,让他胸腔深深的颤动着。

“记得遵医嘱啊朱大人,医师的针是那么好拔的吗?”

“一场戏演了那么久。”恶狠狠的最后瞪了一眼郑筱,朱格放松下心情去看言若海,若此时他还想不清楚前因后果自不可能当上这鉴查院一处主办,他早该想到的,手段通天的院长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欺瞒的。

“那么久才让你相信我对院长不满。”言若海自也是心下震撼与郑筱的本事,但他面上依旧是藏得密不透风的冷漠。

“那那次刺杀也不过是在替院长铲除异己?”

“也甚是忌掸,若不是长局你怎会上当。”

“呵,处心积虑,旷日持久,输的不冤,最后一个问题,院长,为何那么早就开始对我布局。”朱格苦笑一声,却是彻底信服了。

“儋州刺杀,儋州刺杀是因为鉴查院误传密令,伪造密令必有后宫,但是你要明白鉴查院内必有内应。”

“那怎么就确定是我了?”

“几个主办都下过套儿,经过筛查最后确认你的嫌疑最大。”

“最后问你一句,为什么投靠李云睿。”言若海看向面色灰败的朱格,他还算是了解朱格这个人的,当下到底还是不太明白,忠心耿耿的朱格怎就成了背叛鉴查院的人。

“院长,我入鉴查院多年,曾经为我的身份自傲,可渐渐的我变得恐惧,变得忧虑。鉴查院不受六部管辖,收拢有才之士,即有文武奇才,又有市井之徒,可以说庆国大半的精英都已在鉴查院麾下。”

“监察天下,乃鉴查院职责所在!”

“那如果鉴查院要反呢?试问天下谁人可挡?”朱格说的苦口婆心,范闲却冷笑一声,兀自看朱格的表演。

“你是说我反。”

“院长或许不会,但谁吃的准将来,如果有野心之人掌控了鉴查院,屏蔽圣上,操纵朝政,那后果不堪设想!”越说情绪自是越过激动,朱格的视线不自觉的扫过陈萍萍背后的两个年轻人。

“你在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担忧啊。”陈萍萍恍然,眼带疑惑。

“人心善变,我怎能安枕无忧啊。”

“你对后患怎么解决。”陈萍萍相信,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和决定的朱格,心里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他自然还是有点好奇心的。

“如果鉴查院是头巨兽的话,那牵着它的绳索必须操控在皇室手中。”

“为什么是长公主啊,你可以选择,太子。”陈萍萍闭了闭眼,心下发笑,毕竟在他们这个陛下的眼中,可一直认定的都只有那一个太子。

“皇子掌权,必起风波,唯长公主不同,她既是皇室又非血亲,还是个女子,她的生死陛下一言可定,所以由她监管鉴查院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啊院长!”朱格声音沉痛,是真的坚定的贯彻自己道路的人,只是走的道路终究还是和他们相违背。

“还真是一切为了庆国。”范闲似贬似褒的叹了一句。

“那是自然!”

“说的好听。”

“你一个小辈懂得什么。”朱格自无法认同有人质疑他一切为了庆国的这个忠心。

“为了庆国可以吧自家暗探出卖给北齐,如此行为我确实不懂。”点了点头,范闲一语就将这个朱格想要极力忘却的错误提了上来。

“冰云的事我确不知情,她那么做我也没想到。”朱格歉意的看向身旁的言若海,神情愧疚。

“即便如此你还选择她。”言若海问他,言冰云也算是朱格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一直养在鉴查院内,他没想到,即使是背叛放弃了言冰云,朱格都不会有一丝动摇吗?那个女人,连为国尽忠尽心深入齐国的暗探都能舍弃,又怎么不会在关键的时候丢弃朱格呢?

“我刚刚都说了我要的是皇室掌控鉴查院,是为了庆国千百年的基业,至于李云睿人品如何是善是恶那无关紧要。”朱格当然是愧疚的,但在他的心里,庆国的大义和自己的计划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为了权财或可挽回,但能挽回,现如今,心中大义不同,绝无转圜余地。”

“那是自然!”

“把他交给圣上吧。”陈萍萍自然想要了解这个多年的老伙计怎么就会背叛鉴查院呢,当下也是一叹,想要把朱格带走。

“那可不行!”朱格双眼一瞪,想要打破死局。

“困兽犹斗?”

“如果现在把我带到圣驾面前,那李云睿必定会被赶出京都,我多年的谋划岂不全都落空!如果现在我身死,那谁能证明李云睿曾经插手鉴查院之权。”袖中匕首滑入手中,朱 格高高扬起就向胸膛扎去。

高高举起的匕首再也没有下落的机会,就被从天而降的洪四庠夺了过去,朱格一瞬间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再没了挣扎的必要:“洪公公也来了。”

“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个见证啊。”到底是暗夜之王陈萍萍,玩弄人心的能力自不必多说,就算单单是以老友的身份,陈萍萍也是了解朱格的。

陈萍萍懂朱格,就像了解自己一样,到底还是看不得他乞求一般的视线,无法想象他被刑部审讯的画面,让洪四庠将匕首还了回去。

朱格接过被还回来的匕首,最后一次恭敬的向陈萍萍行了个礼:“谢院长。院长,范闲此人,机敏聪慧,文采盖世,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将来或许能成为文坛宗师又或是济世名臣,唯独不适合接掌鉴查院。自他入京以来我就一直留意他,虽是天才,但骨子里缺了那种对皇室的敬畏,如果由他接管鉴查院恐有巨变。郑筱得您真传,行事果决玲珑七窍,但就是太过狠辣,行事过于随性,杀性太重,恐伤己伤您啊,由他接手鉴查院,不说血雨腥风但也无宁日,还望院长三思。”

陈萍萍面色一变,余光接受到了洪公公转头给予的沉静视线,却也不管:“你此番话语,是否向陛下转述。”

“最后一次进言了,朱格,一生为庆国,从未有半点私心。今日身死,有憾,无悔。诸位,去路迢迢,先行一步了。”朱格摇头轻笑,到底是不甘心的放下了。

送走洪公公,陈萍萍被推到朱格身旁:“我还记得初见你们的时候意气风发,跨进院门的样子。”歪头以此来正视着朱格再也不会转动的双眼,陈萍萍唇角是个怀念的纯善笑意:“去路迢迢,终有一日相见,我们回吧。”

“我没想过逼死他。”范闲推动轮椅向回走,声音有些沉闷,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死去,却第一次,见一个人如释重负一般的果决的结束自己性命,却说无悔。

“人生一路,选条路,不退让不更改,一直走到头,是件幸事。”陈萍萍闭了眼,朱格有些地方,跟他也是相像的。

“你会懂的。”郑筱揉揉范闲发顶,不知自己心里到底是期盼有朝一日范闲也可以找到那条路活出自己无怨无悔好,还是就这样纯善的带着点小狡黠的做现在这个少年好,但总归都在自己眼里,藏在自己的刀下,无人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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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凶犬
连载中白渡今天开车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