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斜靠着酒桌,眼中尽是好笑讥屑神色, “庄先生今日准备万全,想来是早已准备让晚生在进日身败名裂了吧,倒不知晚生和庄先生有何仇恨,值得先生跑来我庆国,在天子脚下构陷我大庆官员。”
庄墨韩眼角一僵,却冷笑一声:“其实不用这份手书,也能看出端倪,这首诗的后四句,其中之意,苍凉潦倒,若不是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意境,可范先生你年少风光,怎么也有如此悲凉的心境呢?少年强说愁,过犹不及。”
“范公子本有诗才,奈何画虎之意太浓,却不知诗乃心声,这首诗后四字如何如何,以范公子之经历,又如何写的出来?”殿内此时只闻得庄墨韩略显苍老,而又无比稳定的解诗之声:“万里悲秋,何其凉然?百年多病,正是先师风烛残年之时独自登高,那滔滔江水,满目苍凉……范公子年岁尚小,不知这百年多病何解?”
庄墨韩越说,众人愈发觉得这样一首诗,断断然不可能是位年轻人写的出来。又听着庄墨韩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繁霜鬓乃是华发丛生,范公子一头乌发潇洒,未免强说愁了些。至于这末一句潦倒新停浊酒杯,先不论范公子家世光鲜,有何潦倒可言,但说新停浊酒杯五字,只怕范公子也不明白先师为何如此说法吧。”他看着范闲,眉宇间似乎都有些不忍心,“先师晚年得了肺病,所以不能饮酒,故而用了新停二字。”
便在此时,范闲却是两手交合为庄墨韩鼓起掌来,倒是不免对这庄墨韩有些欣赏,只从这短短诗句中就将杜甫当时的心境推断的这般仔细,倒真配得上当这文学第一大家。
看庄墨韩手指轻轻叩响桌上那幅卷轴,范闲冷笑道:“庄大家,这种伎俩糊弄孩子还可以,你说我是抄的令师之诗,我倒奇怪,为何我还没有写之前,这诗便从来没有现于人世?”
庄墨韩似乎不想与他多做口舌之争,倒是范闲轻声细语说道:“先生说到,晚生头未白,故不能言鬓霜,身体无恙,故不能百年多病……然而先生不知,晚生平生最喜胡闹事,拟把今生再从头,你不知我之过往,便冤我害我,何其无趣。”
“诗乃心声。”庄墨韩望着他温和说道:“范小友并无此过往,又如何能写出这首诗来?”
“诗乃文道。”范闲望着他冷冷说道:“这诗词之道,总是讲究天才的,或许我的诗是强说愁,但谁说没有经历过的事,就不能化作自己的诗意?”
他这话极其狂妄,竟是将自己比作了天才。
听到此处,庄墨韩的双眉微微一皱,苦笑说道:“难道范公子竟能随时随地写出与自己遭逢全然无关的妙辞?”这位大家自是不信,就算是诗中天才,也断没有如此本领。
也不答话,范闲端着酒杯踉跄而出,竟好似不再挣扎,话里坦荡万分:“你说的没错,这首诗,是我抄的。”
“范先生,知过而直言,是为勇也,范先生经过此事,必成大器。”庄墨韩都是一惊,不知这人怎的突然就承认了,可不像刚刚那言辞犀利的模样啊。
“您先别忙着夸我,庄先生,我替我自己抄诗,你替你老师抄诗,咱们俩也算是半斤八两,说起来你还不如我来的直爽。这首诗,乃是少陵野老,诗圣杜甫!跟你老师半点关系都没有,庄先生替令师欺世盗名,还真是尊师重道的典范。”
不知道是真的喝多了,还是难得有机会发泄一下郁积了许久的郁闷,范闲那张清逸脱尘的脸上陡然间多出几分癫狂神色。
“诗圣?哈哈哈哈你说这位诗圣,何朝何代的人物啊?既是诗圣,可曾青史留名?”庄墨韩哈哈大笑,都有点搞不懂这范闲是否是真喝醉了,竟搬弄出了个从未曾听说过的称号。
“史书里没他,他的诗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有着千载风流,文采耀目的世界。”
“啧,难不成它是传说中的仙界?”庄墨韩端着一副好奇的模样。
爆炸般的大笑仿佛要将范闲淹没,他孤独的站在大殿正中央,突然就感受到了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荒唐和悲凉感:“笑吧,你们就笑吧!跟你们这儿比起来,说是仙界毫不为过。”
“你去过吗?”
“那是我梦里留下的画卷,是我残留的记忆。”范闲摇摇晃晃的,眼神中却不甚清明,他闭着眼笑,怀念的,感伤的,却又热诚。
“范大人,你的意思是你在梦中游历仙界,还背了首诗回来?”郭攸之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此时谁不当这范闲是借着醉酒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庄先生,你老师作诗多吗?”范闲却不理,复又扭头去看庄墨韩,面上一派孩童般的天真。
“家师著诗良多。”
“那不为人知的,也多吗?”
“诶,史海钩沉,少于人知的仅是刚刚展示的那一首。”
得到了个答案,范闲心头微笑,却是真气逆运,将酒意逼至脸上,眼眸里顿时多了一丝迷离之意,不醉酒难,装醉酒更难,这是范闲现今最强烈的感觉。癫狂的笑声被他伸手一挥,毫无礼数地从桌上取过酒杯豪饮一口给打断,“谁说我梦里,只背了一首?”
“纸来!磨来!”醉酒人的两声轻喝,在众人耳边炸响。
皇帝却是满脸平静允了他的请求,眼光里却渐渐透出笑意来,似乎猜到了马上要发生什么事情。
“范公子,若是要作诗,老奴斗胆,愿为你抄录。”侯公公更是满脸兴奋的笑意。
“范大人是想临时再作两三首诗,证明都是从仙界看来的?”郭攸之自是满脸嘲讽,今日他们为的,不就是要毁了这范闲吗?想来已是强弩之末了吧。
“你不知道,那段记忆就如同刀刻斧凿般刻在我的脑中,我看过的每一个字,每一本书都记得丝毫不差,历历在目。”范闲掂着从小太监手里抢过来的大酒坛子,一步一步走至郭攸之面前。
不顾醉意已浓,又是仰头直灌,眼中的醉意渐趋浓烈,嘭的一声竟是狂妄的在这殿上摔掉了手中酒坛,忽然将青袖一挥,他脚下有些踉跄,却坚定的迈步踏上了殿前台阶。
范闲有些站不稳了,却背脊挺直孤独而骄傲地站立在正中。
范闲微笑看了庄墨韩一眼,眼中醉意更胜,对殿下正执笔以待的三名太监说道:“我念,你们写,若写的慢了,没有抄下,我可不会说第二遍。”
这三名太监无来由地紧张起来。很多人都在猜测范闲准备做什么,他如何能够让世人在庄墨韩与他之间,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一代诗家。此时入夜不久,夏末夜风并不如何清凉,但场间的气氛却有些类似于战场之上鼓声渐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毫无征兆,毫无酝酿,范闲脱口而出一段,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了十几首。他站在书几之旁,张狂的眼神望着宫殿外的夜色,不停吟诵着自己这奇怪大脑里能记住的所有名诗,几名太监挥笔疾书,却都险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面对着源源不绝的阴谋与算计,强大的压力之下,他此时终于爆发了出来,癫狂之下,只顾着将脑中所记之诗朗朗诵出,既不在乎太监记住了没有,也不在乎旁人听明白了没有。那些咀之生香的前世文字,经由他的薄薄双唇,在这庆国的宫殿里不断回响着。
庄墨韩的眼神渐渐起了一些很奇妙的变化。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而一开始只是纯粹看热闹的诸位臣子,此时终于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起来,这些诗他们一首也没有听过,但确确实实是极妙的句子,难道……都是这范闲所作?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何似在人间...”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对影成三人……”
“但使主人能醉客……”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众人听着他口中诵出的一首首诗,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法置信。一诗如何,大家都是有耳朵的,世上奇才颇多,但溯古以降,也断然不会有像今天这般的景象。
见过写诗的,可见过这么写诗的?作诗,无数首从未断绝过的诗句从范闲的嘴里喷涌而出,就像是不需要思虑一般,张嘴就来。
范闲依然没有停止。众臣此时望向范闲的目光便开始变得怪异起来,觉得面前这个清逸脱尘的年轻人,不再是凡间一属,而是天人下世。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他猛然睁开双眼,冷冷看着庄墨韩,却像是看着更远处的某个世界。
偌大的宫殿之中,似乎有无数的光影正在飞舞,渐渐凝成只有闭着眼睛的他才能看清楚的画面,那是前世的诗家,在竹下轻歌,在床上袒腹,在亭中大道此风快然,在河畔黯然垂泪。
这是前世的所有,范闲前世的所有,以这种突兀的方式,陡然降临在庆国的世界,击打在众人的心上。
此时入夜不久,夏末夜风并不如何清凉,但场间的气氛却有些类似于战场之上鼓声渐起。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小楼昨夜又东风...”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此时的范闲是癫狂的,那种满带着委屈,悲伤,愤怒甚至是难过的表情像不断变幻的书页,脸上好不精彩。他手中掂着酒壶,那宛如身处仙界一般的白衣人在大殿的各处奔走,玩闹。不时狂怒的大力敲击用作礼乐的编钟,不时和太子二皇子勾个肩搭个背,他甚至带着轻狂而又蔑视的视线自郭家父子面前走过,挑衅的笑。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时光直接催人老....”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千古风流,岂能以一人之力敌之?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摇摇晃晃的身影掂着酒壶,自朝堂上众官面前悠然而过,迷蒙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带着惊艳笑意的人,范闲蹲在人桌前,不自觉的跟着笑,他抬起酒壶给人倒好一杯酒,兀自拿着酒壶就是一碰,清澈的酒酿撒了一桌。
对上面前的人,范闲连眼神都不自觉的恢复了些许清明。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满含爱意的视线自两人交汇间流露,郑筱抑制在桌下的手上青筋暴跳,才控制住了自己伸手想要给人擦掉脸上酒水甚至是抚摸一下那因醉意涨红却分外迷人的脸庞的念头。
“过百了吗?”还趴在人桌前,范闲扭头去看大殿中央铺开的两排书桌,笑的肆意。
“诶呦范公子,早过了。”坐在桌案边代为抄写的侯公公抚上酸痛的手腕。
“那就这样吧。”范闲就又摇摇晃晃地走到庄墨韩身前,途中恍然发现手中酒壶已然无用,就像个孩子般丢弃的快速又决然。弯腰趴在人面前,范闲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摇了摇,打了个酒嗝后轻声说道:“注经释文,我不如你。写诗这种事情,你……不如我。做文坛大家,我不行,做人,你不行。”
殿中依然是一片安静,所以这句话虽然说的极轻,却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的耳中。此时的臣子们,当然对这句话无比相信,他们对于小范大人的诗气才华早已是五体投地,不论庄墨韩有如何高的声望,但如果说诗文一道,凡是现场听范闲作诗的人,在今后的日子里,都不可能再去相信,会有人的诗才胜过范闲。
此时更不要再提什么抄袭之事,众人早已相信范闲所言,世上是有所谓天才的,是可以不必经历某些事,却一样可以写出字字惊心的诗文来的。
只见范闲终于止不住满腹牢骚酒气,一屁股摔坐在御前阶上躺倒,口中喃喃说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去,去你妈的。”
庄墨韩看向不远处显然已经昏睡过去的范闲,眼神中都带着颤抖,手中酒杯哐当一声掉落在桌上,苍老的身体恍然倒下,一口血直喷而出。
殿内官员自是慌张至极,不断大喊的庄先生已然进不得范闲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