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离暗不明所以:“奴背过赵府令的生平资料,远远见过他,但与之并不相识。”

“并不相识……”扶苏呢喃着,“可你们却如此相似。”

“赵高也是这般,只需父王一个眼神,不必吩咐,他就能知道父王想做什么,及时给出应对。行事妥帖,不动声色,却又每每都能恰到好处。甚至……”

扶苏顿了顿,没有说出口。

甚至在与其第一次见面时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却看破不说破。第二次见面时,赵高腕间就多了根红绳。扶苏知道那是特意为他准备,便于他辨认的。

从前扶苏不懂,赵高一个隐宫所出的罪人之子,如何能在短短两年之间越过嬴政身边一众旧人,成为中车府令。

经历过离暗,他明白了。

谁能拒绝这么顺手又好用的工具呢。

只是……

扶苏眉宇微蹙:“过分好用,往往容易形成过分依赖。时长日久,我是不是就离不开你了?待得那时,我若威望手段差一些,你便能反噬其主。

“即便我镇得住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亦或是我突遇意外、偶有不察,你也能假我之势、行我之张,以达己之所图。是吗?”

哪怕他语气温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疑问,仍旧让离暗心惊胆战,腿一软跪伏在地:“奴不敢。”

短短三个字已没了先前应答的从容,声音颤抖,惴惴不安。

扶苏也愣住。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呢?

带着疑惑,他上前两步,靠近离暗,慢悠悠绕着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那审视与打量的怪异眼神直让离暗心底发怵,身子不自觉颤抖,额头上不自觉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半晌,扶苏抬眸,神色间困惑不减,迷茫更甚:“真的好奇怪啊。”

明明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他面对赵高总有一份微妙的不喜与抵触,面对离暗却没有?

明明赵高对他也足够恭敬,红绳之举更是贴心。但对于离暗的解围,他的第一反应是此子真有眼色;于赵高,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此子好深的心机。

扶苏轻晃小脑袋,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他回过神来,发现离暗气息粗重,身体颤抖,才恍然察觉自己似乎吓到对方了。

他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丝尴尬微笑,将人扶起来:“不必惊慌,我不过随口一说,有感而发罢了。”

转头又吩咐春生取钱匣子来,装了一大串放到离暗手中:“今日做得不错,这是赏你的。往后我出行便由你随侍,无需多想,本分做事即可。”

若是不本分呢?扶苏没说,但离暗已经在脑中勾勒出后果,心尖一颤,身子又往下躬了两分:“奴明白。”

就连旁边一直当“看客”的春生,态度也更为恭顺了。

扶苏却毫无所觉,挥挥手遣退二人,便兀自去休息。

次日,他如往常一样起床、上早课、午休、习字,完成每日任务,临到晚膳就屁颠屁颠往太极殿跑。

到达时,嬴政已经吃上了。殿内不只他一人,下首另备了张食案,坐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

扶苏颇为好奇,多瞧了两眼。毕竟能让嬴政留膳的人不多,扶苏见过的唯有蒙恬蒙毅。

这位显然不是。

哪怕他不太认得清人脸,却能感受到气质。蒙恬刚硬,蒙毅虽走文臣之路,到底将门出身,举手投足自带将门风范,性格舒朗大气。

此人却透着浓厚的书卷气。

嬴政知道他的“毛病”,主动开口介绍:“这是李斯,之后会去葳蕤宫教授你们习字与书法。”

他就是李斯?

扶苏微讶,心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与面对赵高不同。面对李斯,他的感觉更微妙。没有那么不喜,却也没那么喜欢;没有那么抵触,却又似乎有某种东西横亘在心间,让人难以跨越。

是什么呢?

那份情绪十分复杂,年幼的扶苏辨认不清。但他是个善良温厚且有礼貌的好孩子,仍旧乖巧打招呼:“李先生。”

李斯忙站起来,躬身拜见:“长公子。”

嬴政问道:“晚膳时刻,不在葳蕤宫好生用膳,前来何事?”

此话一出,扶苏倏然转头盯着他,稚嫩的小脸满是怨念,一双眼睛委屈巴巴,语气里充斥着控诉:“昨日不是说好,今日一同用膳的吗?”

嬴政动作顿住。

扶苏哪还有不明白的:“合着你就是随口说说,转头便忘了。”

视线挪移,瞄了眼其食案上吃了一半的膳食,又给李斯飞去一记眼刀。

那模样,心里想什么几乎全写在脸上,一点不加掩饰:快吃完了都没想起来,宁可同臣子吃都不同儿子吃。哼!

李斯:???

嬴政:……

他确实忘了,但面对一个孩子,他如何好意思承认?只能清清嗓子遮掩过去,指了指下方的位置:“既来了,便坐吧。”

转头又吩咐人取碗筷,将自己没吃过的碗碟挪过去。

可扶苏看着面前的膳食一动不动,仍旧怨念地盯着他,眸中控诉更甚。

嬴政蹙眉:“又怎么了?”

扶苏气呼呼:“这些我都吃不得。肉饼与炊饼,白日食用无碍,晚间却不合适。我不过四岁稚子,需早睡,晚膳食用易克化的才好。”

嬴政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冷笑:“就你讲究,要求竟比寡人还多。”

扶苏不服:“才不是呢,小孩子大多如此。”

嬴政呵呵:“寡人怎不知道?”

一句话让扶苏更委屈了,低头耸了耸鼻子:“你未曾关心过,谈何知道?”

潜台词:自己不合格,还好意思凶我。

嬴政沉默了,他努力回想自己幼时。那会儿他身在赵国。父亲是质子,两国关系日渐严峻,他们的处境也越发艰难。

嬴政记忆力不错,还记得当年的许多艰辛,记得王孙贵族对自己的诸多奚落与刁难。可对于晚膳这类日常细节,太过久远,倒是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李斯。李斯家中也有儿女,起身回道:“王上,长公子所言不错。稚子脾胃弱,不宜饱腹入睡,恐积食难受。”

这下轮到扶苏冷冷一哼,对嬴政投去一个“你看吧”的挑衅眼神,仿佛在说:你一个王上,竟连一介臣子都不如。

嬴政突然有些想揍人,但深吸口气,到底忍下了,转头吩咐赵高:“去膳房另取一份膳食来。”

顿了下,又询问扶苏:“你能吃什么?”

扶苏等的就是这句话,唰一下跑到嬴政身边,从怀中取出绢帛,摊在案上,言道:“我让春生都写下来了。上头全是我能吃的。横线标注是晚间宜食,朱笔圈出是我个人喜爱。”

罗列清晰,一目了然。

嬴政却愣愣看着他,若有透视镜,此刻他脑门必定是个大大的问号。

谁来吃顿饭还特意带这个玩意儿?

而且他不过随口问问,按需回答即可,何必牵扯这么多?

可扶苏觉得很有必要,他语气坚定:“都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父子之间当亲近密切,怎能连彼此喜好都不了解?

“父王的饮食习惯我就清楚。你没有特别的偏好,但吃甜不喜过甜,吃酸不喜过酸,食辛亦不喜过辛。口味偏淡。喜麦饼多过麦饭。喜稻米多过黍稷。”

嬴政神色微讶,眸光闪过诧异。

扶苏却很自然道:“这些并非秘密,只需稍作关心便可打探到,亦可观察到。”

稍作关心……

四个字点谁,谁心知肚明。

尤其扶苏还意味深长地询问李斯:“李先生可知自家孩子喜食什么?”

这种场合让李斯如何作答?只能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臣隐约知道一些,却不甚了解。”

扶苏发出一声微妙的轻啧:“那你挺失职的。”

这都算失职,那什么都不知的呢?

嬴政无话可说,心底有些气恼,却又不自觉生出几分愧疚。

李斯已经恨不能有隐身术了,眼见扶苏双唇轻启,恐他再说出什么来给自己挖坑,忙抢先起身:“王上,天色已晚,宫门将关,臣便不打扰你与公子了。”

正合嬴政心意,谁想被当成对照组呢?尤其自己还是对照组里劣势那方。

于是嬴政颔首准允。李斯立刻用自己最快但又不失礼仪的速度逃离现场,宛如历劫般舒了口气。

殿内。

嬴政与扶苏大眼对小眼。

一个等着对方表态,一个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好在赵高速度快,提了粥食上前,打破了父子间的僵局。

嬴政如释重负:“去吃吧。”

扶苏走向下方食案,却未落座,而是一手端碗筷,一手提支踵重新回来,在嬴政身边坐下。

嬴政:???

扶苏一边让赵高把膳食摆过来,一边理直气壮:“都说了父子间该亲密些,那般疏远作甚。

“既无外人,又非重要场合,为何不能随意点?寻常人家父子同桌共食者诸多,难道我们连寻常人家都不如吗?”

嬴政怔愣,恍然又想起从前。

在赵国时,处境虽艰难,却是他与父母关系最好的岁月。那时他们好似普通的一家三口,生活不如现今富足,却不失温馨。

常常同桌共食共饮,父母甚至还会亲手给他夹菜喂食。无论外界多少纷扰,他们总能互相取暖,彼此安慰。

嬴政思绪回笼,神色柔和下来,眼中多了几分温情。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模样,轻轻摸了摸扶苏的头:“你说得对。”

就这几个字便将扶苏勾成翘嘴,心里乐开了花。

父王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他听得进劝说,愿意做出改变,就还是个好父亲。

嗷,他真厉害,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加油,扶苏,你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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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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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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