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这顿饭虽然开始有些“波折”,但好在结局尚算完美,父子尽欢。

晚膳用完,扶苏没有急着离开,主动与嬴政说起今日所学,又让人取来笔墨,自己铺开绢帛写了一行字。

字体略大,比划粗细不一,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握笔姿势像模像样,与昨日晕染的一团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嬴政很是诧异:“先生今日教的?”

扶苏摇头:“先生说,明日再改用笔墨,今日仍用的沙盘。这是我自己练的。”

最后一句声调明显拔高了两分,双眸亮晶晶地,小脸上满是炫耀与期待。

“父王赐我毫笔,难道不是想激励我勤加练习吗?父王一片心意,我怎能辜负。”

嬴政愣住,几乎不敢直视扶苏清澈的眼睛。心头五味杂陈,有愧疚,也有心虚。

自己随手捡的毫笔,在一众兄弟的赏赐里最次,若换成其他孩子早就闹脾气了。他非但不闹,还当是自己的“心意”,并付诸行动,努力练习。

与之相比,自己那点逗弄挤兑的心思简直似故意欺负人一般,显得如此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嬴政喉头动了动,到底说不出道歉的话,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卑劣”,身体却很诚实地挪过去,握住扶苏的手,声音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这般握笔容易累,要似这样,落笔也当有轻重。”

就这样开启父子教学模式。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不知不觉写了好几张绢帛。

最后一张与第一张,不能说大相径庭,简直是突飞猛进,不但有了书法的雏形,还藏了几分嬴政的风格。

嬴政看着,神情恍惚。他幼时也算聪慧好学之辈,但那时他能做到这般吗?

满打满算,扶苏学了也只有……嗯,嬴政看了眼殿外日晷,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如此进步,神童吗?

嬴政低头看这扶苏,眸中光亮忽隐忽现。

扶苏挽住他的胳膊:“父王,日后我若有不会的,都能像今日一样来找你教我吗?”

见嬴政没说话,扶苏抿抿唇:“先生们只有每日课时在宫中,不能时时请教。而且……”

他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我觉得父王教得比先生好。”

嬴政嘴角微微勾起:“先生尚未教授笔墨,你如何便知他们不如寡人?”

扶苏语气倔强而坚定:“反正我就是知道。”

嬴政并不是个喜好听恭维之言的人,但属于孩子的固执与对父亲的崇拜和孺慕还是让他不自觉心生欢喜。

然而笑容刚刚爬上眉梢,但听扶苏又道:“哪怕在你心里,臣子大过儿子,宁愿同臣子共食,也记不起与儿子的约定。可在我心里,你仍旧是第一位的,胜过天下所有人。”

嬴政笑容瞬间凝滞,这是夸他呢,还是贬他。

扶苏点到即止,见好就收,重新亲亲昵昵道:“父王,日后我有不懂的,便来问你,可好?”

嬴政瞄了眼绢帛的字迹,颔首同意。

扶苏立时眉飞色舞。如此他便有了时常往来殿前的理由,好耶!

趁着气氛好,他眼珠转了转,又说:“父王,你赐了我毫笔,可我还没有墨条与砚台。”

嬴政半分不信。

大秦长公子怎会没有墨条砚台,若没有,昨日练字用什么练的?骗鬼呢!

扶苏理直气壮:“我那里的墨条砚台没有父王的好用。”

嬴政:……所以呢?

“父王既将自己的毫笔送了我,不如将成套的墨条砚台也送我吧。”

扶苏眨眨眼,小心思一览无余。

嬴政哭笑不得,想到他的懂事与勤奋,倒也没计较,爽快同意。

扶苏立刻得寸进尺,指了指案上的笔架:“这个我也没有。”

下一句就唤赵高:“找个匣子,都给我装起来。”

赵高哪敢妄动,只看嬴政脸色。

嬴政扫向扶苏,但见扶苏昂首挺胸,一副“我就是没有,你就说给不给吧”的模样。

嬴政呵呵冷哼,双眼一横,却仍旧交待赵高:“都给他。”

扶苏顿时心花怒放。就知道他父王有肚量能容人。能“作”的底线又扩宽了一层,棒棒哒。

待赵高收拾东西出去,嬴政望着他的背影,又瞄了眼殿外恭敬候着的离暗,眸光动了动:“听说你昨日敲打过他?”

扶苏一头雾水:“啊?”

“敲打过后又给予赏赐,恩威并施,做得不错,颇有几分驭下手段。”

这是昨日刚发生的事。

扶苏并不惊讶嬴政为何得知。毕竟葳蕤宫是嬴政下令整修的,里头仆从不说全是嬴政安排,至少大半是他刻意放进去的。

对于葳蕤宫的事,宫人自然会有选择的进行上报,而嬴政也会挑自己想知道的听。

扶苏只是疑惑:“恩威并施?驭下?我……我有吗?”

嬴政:……

扶苏想了想,赏赐是有的。可敲打是指他说的那些话吗?

他不太确定道:“大概,可能,也许……有?”

嬴政:……

看出他的神色变化,扶苏眼珠一转,笑嘻嘻道:“父王,无意间促成之事才显得我更厉害啊。这说明此乃我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浑然天成的本事与技能。天下几人能有!”

嬴政嘴角抽了抽。

若说之前是无语,现在已经变成一言难尽。

不过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浑然天成?这些词用得倒是不错,而且扶苏似乎确实有几分“与生俱来”的本事。

嬴政心念闪动,重新看向离暗,将话题拉回:“过分好用,往往容易形成过分依赖。你既如此认为,为何还要用他。”

扶苏蹙眉,一脸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父王,今晚膳食有一盅鱼汤,你觉得好喝吗?”

嬴政不知其意,点头如实道:“不错。”

“我也十分喜爱。对于喜爱的吃食,总忍不住贪嘴。贪嘴容易多吃,多吃容易腹胀。且吃得快了,稍不注意,鱼刺还容易卡喉。可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往后就再也不吃了吗?”

嬴政愣住。

扶苏叹道:“父王,正如你用赵高一样,我用离暗亦是同等道理。不用好用之人,难道要用不好用的吗?若是如此,身边岂非尽是无能之辈,朝堂皆为庸碌之徒?”

说得有理。嬴政颔首,眼中带着笑意:“那你便不怕形成依赖,而助长他们的权势气焰了?”

扶苏笑说:“形成依赖的前提是我在长久习惯中产生惰性,倚仗离暗之能,忘了自我进步,自我克服。只需我定力足够,记得这点,何惧依赖?

“至于权势气焰就更好办了。我是大秦长公子,自会让他知道,他的权势是我给的。我能给,就能收回来。

“况且这世上能有离暗,就能有合暗,全暗。”

说到此,扶苏眼珠一转:“正如世上有赵高,便一定有张高,陈高。将这些人都收拢过来,彼此竞争,彼此制衡。

“谁听话就多给点好处,谁弱势就拉拔一下,谁太强就打压一点。没有人能独占鳌头,也没有人是不可替代,自然便没有人能形成威胁之势。”

嬴政心头震动,这真是一个四岁稚子说出来的话?若非他亲耳所听,当真不敢相信。

莫非这就是所谓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浑然天成的威力?

嬴政深吸口气,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眸色幽深:“你说得对。”

扶苏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好看的弧度。

赵高将东西全部收拾好,端着匣子进来,就发现殿中气氛有些不一样,甚至嬴政看他的眼神都带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却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他只能如常行礼,将匣子递给扶苏:“长公子,都已清洗整理好了。”

扶苏点头,十分“好心”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办事我是放心的。你素来聪明、机灵、有本事。父王赏识你,重用你,希望你不要辜负父王对你的信任。”

没来由的话,赵高一头雾水,偷偷觑了眼嬴政,莫名紧了紧心弦,将头更低了半寸:“诺。”

扶苏招手唤离暗进来接过匣子,转身与嬴政行礼告退。

今日小小坑了把李斯,又小小坑了把赵高,扶苏心里美滋滋。

他不知道对这二人微妙的情愫从何而来,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这点奇怪的“偏见”而将对方怎么样,但似这般小小的坑一把,还是可以的吧。

嗯,反正他觉得很可以。

扶苏很开心,在殿中尚且保持着形象,出了殿就得意起来。走路一碰一跳,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离暗用心听了好几次,才隐约闻得几句话: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离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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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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