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听雨站在渡口,看着商队的船远去,载着飞霜、载着一行向明州去的人。长风不知何处来,吹散了最后一点船影荡漾,将她的踪迹彻底隐于山水中——他不自觉上前了一步,却没能留住什么。他本以为自己会想些她的路程、她的疲惫或是没有她的一个月,可脑中茫然,伫立久,最后慢慢转过身向家中去。抬手抹了一把脸,还是有几多泪,冷在冬末春初的风里。
她起得很早,动作小心翼翼不想将身旁的他打扰,可他一宿未曾入眠,看着窗缝里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她呼吸绵长地睡去又神满气足地坐起身,然后闭上眼再睁开,假装刚睡醒,“余镖头,早安。”用青绿的发绳换了她洗旧的蓝色发带和飞羽发饰,再把银线水纹的香囊交到她手中,里面装的是沉香木也是一枝芸香。“想我了可以闻闻这个香囊——你会想我的,对吧?”香囊收在了她贴身的心口,相同的十八子戴在了她左手,“我实在找不出不想你的理由。”早饭煮了浓稠的粥,磕了两个刚入味的咸蛋把流油的蛋黄都剥给了她,再拿了几个用纸包好放进她的行囊。
他和她一起去了九思堂,分别在堂口的屋檐下。她转身离去,横刀的背影多利落,只是在渡口将登船时候回了头,隔着清晨的寒露,与他挥挥手。
离开渡口的脚步多仓促,他几乎是赶着地回到了家中,顾不上再生地炉了,关了门窗就往床上去,把外衣脱了、把木拐放了,把自己丢进被窝里。其实他也说不清究竟是想补觉的念头驱使着他这般动作,还是荒唐地想把她不在的日子都睡过去。他该想她的,从放开她的手、看她走远的那一刻起就该的,但神思中有的只是混沌的空白和耳畔一点低频的嗡鸣。
睡醒已是将未时,无梦无惊,午后宁静,掖过最难熬的分别时刻,现在充盈着他的只有休息充分后的舒畅。他伸了个懒腰,看着大亮的房间总算将涣散的思绪收拢,重新记起了她离开的事实。
她去工作了,她还是那个余镖头,我也得好好当雨先生才是,等她回来,我要给她看一切都好的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和她的陪伴,现在下颌没那么硌手了,颧骨下也柔软了不少。嗯,还要多吃点,努力加餐饭,争取身上再长点肉,这样她抱起来也舒服点。
起了床,他慢吞吞地挪去厨房生火做饭,把最后一点糍糕都烤了,蘸上蜜再裹黄豆粉,焯了把青菜,配着门外的大太阳吃。本以为能余下再吃一顿晚饭的量,吃饱了放下筷子才发现所剩无几,晚上要吃就得再下把水引饼。他打了个嗝,把剩下的糍糕罩回锅里,洗了碗揣着饱食的满足去了另一间房。关了门窗生地炉,他点上一支沉香,站到架子前翻找起从前的琴谱。
现在她已经把基本的双手指法都学会了,简单的曲子也会弹了两三首,弹得最熟练的还是《静观吟》,清微淡远的意境她参得透彻,全然不似一个常年行走在刀锋的人。等她回来估计会忘掉不少,复习是必要的,新曲子也是必要的,下一曲或许学《阳关三叠》正合适。
师傅留下的琴谱没成册,只是码整齐了收在一起,好些顺序乱了须得重排。他把一沓泛黄的纸小心取下放在了桌上,拉开椅子在逢霖琴前坐下,一如曾经在此读书工作的杨云程。《三峡流泉》《胡笳两本》《风雷引》……他把错页的琴谱认真读过,按着曲气的断与续一一理顺归正。看着清劲刚健的真书批注多熟悉,写下的是师傅的弹琴心得,也是关于教他的方法与反思——跨越十数载,他终于和师傅在字里行间得以重逢。指尖流连过减字谱,依稀还是少年时,寻常的日子里对着师傅布置的琴曲任务生出几分偷懒的心,只把谱读了再哼出一点曲调节奏便算是做了预习。现在再看才发现自己曾学过这般多的曲,虽可惜最后不再操,但好在还能授人以术。
读谱时候光阴悄过,他从往昔的琴音斑驳中抬头,始知天色昏黑,几时点的灯都全然没了印象。他意犹未尽地拿过拐要起身,怎料坐了太久右腿僵得厉害,左腿也发麻,一下脱力颠仆在地,右手下意识地去扶桌又无果,反而带下了许多纸页,散乱在身下,而他正整个人便贴着桌子趴在地上,好不狼狈。他叹了口气总算从琴谱种种里彻底回过神,花了几息思考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思考好了才用左手撑一下翻过身,干脆直接枕着纸仰面躺在了地上,将两条腿伸直,然后笑出了声。
师傅,以前你读书读得投入了,是不是也会如我今日这般狼狈啊?
他抱着右手按揉,也懒得再顾虑地上尘埃许多,转过头四□□验着新奇的倒转天地,好奇地看桌腿的磕碰、看椅子的划痕、看又高又满的书架,自下往上的视角多新鲜,他没了要马上爬起来的念头。看够了才腰上一发力把自己侧向左边,费劲地撑起上半身坐好,再扶着拐重新站起来,去厨房做晚饭。
唔,再下个荷包蛋吧,想吃溏心的了。
晚上吃过饭还是去了师傅的房间继续整理琴谱,到了该入睡时候却还是很精神——白天睡的时间不对,晚上就生不出困意,但他还是回了房,看着话本等地炉将房间的每个角落烘暖。躺下前他久违地推开了窗,户下晶莹,月光遍洒,天地清朗,霜色满地,“晚安,飞霜。”
她走后的日子下了许多雨,他在偶尔雨霁的喘息中去她家中将覆尘扫净,将芸香点上,再生了地炉一驱被褥潮气。他坐在她的床前,拿过了她的枕头抱着,闭上眼想象她还在身边,最后把枕头拍松了、闻了闻才舍得放回。她没起床整理被子的习惯,他看了都会帮忙铺平,好让她睡得更舒服点。应霈琴在东南墙上挂着,他每次路过都会定定地看上许久,然后小心取下,用左手拨弦听音。虽做不到念容岚那般精细的辨析与校准,但拧了琴轸将松得明显的音紧回来还是能做到的。
连雨的时候他就在屋中,听雨、烹茶、看书,故纸琴谱中还有许多是师傅年轻时候的遗留,他没来得及学全,只能在如今隔着时间将师傅曾有的琴思读过,遥想当年的风发意气。纸页上蛀痕点点,能辨认的他都提笔补全,着实困难的只能取出来,留待念容岚或是余飞云、魏奕扬再帮忙回忆修订。芸香防书虫,日后也该买些干芸香夹在书中了。
减字谱中时光过,天上的弦月又圆来,上元节前歇了雨,放一片明空与澄夜予天下人。如往年一样的是余飞云来找他一起吃面蚕,不同以往的是他答应了。摆渡湖上,门中随处可见张灯结彩,海心晖上一片鲜艳徜徉,他是真的很久没认真看过了,过往褪了色多晦暗,而今四野多明亮。他张望着陌生的热闹,有了许多活在人间的新鲜踏实感。
“对了,跟你说一声,小道消息说开假了会有霸刀山庄的弟子来访学,正式通知下发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他教书的时间不太长,还没经历过这般,只知霸刀山庄素来与长歌门交好,但看她的神情……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也就是说,咱们要被征用去教小孩了!十一二岁,上蹿下跳的小孩!精力无限的小孩!还是无偿加班!”嘶,那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听雨,我可是一直记得当时你请病假时候帮你代的课哦,你会报答我的对吧。”他没敢忘从万书楼里出来旧伤复发的那半个月有余,自然也铭记着她代过的课,但身边并肩而立的她笑得实在可称狡诈……要不还是忘了吧。“飞云,教教我怎么带小孩,我只会带现在的学生。”只会带弱冠之年的学生,知分寸的、有志于学的学生,再小的学生、活泼好动的学生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太超纲了。她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教会了你才好帮我代课嘛。”
船泊入码头,撞了一下岸边几分震荡,他正抬头看渐明朗的圆月,还没来得及想她是否也在仰望,便是一时失了衡:拄着拐身形晃了晃,有她搀住了才没跌倒,“不过今天嘛,不谈教学、不谈工作,只谈上元节。走吧,月亮爬得有些高了,魏郎已经在竹坞里等了,晚上吃完再和我们一起去灯会逛逛吧。”她先一步下船,伸手接过他。他站稳了道过谢,“可是刚刚你已经在谈教学、谈工作了。”她“啧”了一声,“听雨你真是跟霜霜学坏了。”
余飞霜摘了斗笠,铃响几声,举头正望见夜色浓稠,星子几粒点缀,轻云明月,再压低了目光挎刀走入烟火喧嚣中。明州海上贸易往来多繁荣,纵有战火起于中原也难烧去其中热闹。商队今早抵达此地,赶在夜色灯会前交接了货物、结算了镖利,月上梢头时候,镖头便解散了队伍让大家各自出游,只要在明日卯时集合就好。
她把钱袋解下了拿在手里,掂了掂,颇令人心安的重量。每次随商队出行还有另外的津贴,今晚都提前发了,好让大伙儿不必在琳琅商品前怯色。灯市自港口绵延向内,拂面风都带着些许海腥,她闻着不免泛起点点过往的回忆,海边的童年、刀宗的少年、姐姐的背影,只是曾经没走在过这样的人声鼎沸里。
市集里卖什么的都有,她实在饿得不行,一点闲逛的心思也没有,先买了一碗圆子盐豉边走边吃垫肚子,咸鲜的风味多久违,她吃完了看着空竹碗,犹豫了一下没再去买一份。留着肚子吃点别的吧,今晚那么多好吃的呢。在油锤摊和面蚕摊前纠结久,想吃脆美的炸物,也想吃带馅的面食,哪个都放不下,最后转头去了另一边的海食摊,点了一盘海蚶。正月里的蚶肉多紧实,过水焯至正断生,不必加姜葱、不必配酱醋,用指甲掰开便有血红的汁水流出,吮一口鲜甜的滋味就从舌尖到胃中。真的好久好久没吃的这么新鲜的蚶了,在江夏天天吃饼吃河鲜,在千岛吃的也多是淡水鱼,都快忘了海货的味道。现在吃了一个便会想再吃一个、一个又一个,一盘海蚶吃完仍是意犹未尽,再点四只肥美的淡菜,沾着蒜头酱一起上火炙烤。最后用一碗热乎乎的糊粒羹收尾,粘稠的薯粉裹着虾皮、肉丁和蔬菜,往底下翻一翻还有蛏子和鱼肉。她放下勺子看着面前堆叠的许多壳,乡愁几多都作了饱腹的满足,用帕子擦擦嘴再掩着打了个嗝。
不知道今晚听雨会吃些什么,有姐姐和姐夫在,他应该也能吃上好吃的吧。
吃饱了浑身都舒畅了,风餐露宿十日的疲惫都在暖意一扫而尽。她找了一处水边洗净手上腥气,指甲缝里的点点余味也抠出了除去,这才把十八子与香囊从衣中取出,对着月光仔细检查过又贴身收好。行在路上她是万不敢戴手串,多一分意料外的重量便是在交手时刻多一分置身危险的可能;她也舍不得戴,万一起了冲突手串叫锋芒割断了怎么办,万一不留神手串遗失在不曾留意的角落怎么办?只有在睡觉时候,她才会小心地把手串与香囊一同从心口处取出,戴好十八子,再闻着淡淡的沉香与芸香气息安稳入眠。
走回烟火灯市里,她终于有闲心欣赏起五光十色的街景。往年的上元多在路上过,要从长歌回江夏,少不了半月有余的奔波,能看到寂静山林还是喧嚣人间,取决于停留的地方是郊野还是城镇。身边忽而涌起一股向前的人流,她把刀解下握在手里好让身边人通过,然后也随波前行,停了脚步正看到一栋影灯缓缓燃起了暖色,旋转着、倒影着栩栩如生的马走人动、刀剑相对。她惊叹着技艺的精巧一时忘了处境,转过头正想叫一声“听雨”,再撒个娇要听灯上的故事,却是看到了全然陌生的人、全然陌生的眼,然后咽回了他的名字。说不遗憾、不失落都是假的,她瘪了瘪嘴,回过头继续看灯,看得认真也没认出来讲的是谁,最后就当个热闹一笑而过,挎回了刀继续前行。
绕过影灯高架,她在边上的摊子挑中一盏莲花灯。白纸作灯不吉利,有的是胭粉与正红,她在赤色的莲灯前站了站,抬头正见火光多灼眼,“姑娘要红荷灯吗?和寻常的荷灯颜色都不同,用上好的染料染的,能挂很多年不褪色!”她摇摇头,转去寻另一处的粉荷含胭,“给我一盏寻常的粉色荷灯就好,蜡烛要长一些的。”付了钱接过灯,灯中一烛火光正明,她提得小心,避让着往来的行人和奔跑的顽童,也在风起的时候捏住了灯,不叫火心舔了纸身竹骨。
想把这盏灯平安带回长歌,给他也看看明州海风里的上元夜,给他看看比春天更早来到的一盏夏荷。她提起灯看了看通明的层叠莲瓣里,火光几分温柔。他今晚也会买灯吧,海心晖大概会有灯市,他会买什么样的灯呢?
提着灯走过茶具摊又被一抹天青色勾了回来,她看着柔软均匀的瓷色,想到的是长歌流岚的山峦和烟色的雨幕,湖水碧于天。“你好,我要一套这个青色的茶具,还有新的吗?”摊主忙不迭应着,小心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瓷,她一一检查过了才放心地让摊主包起来,回去也带给他。隔壁摊见状也递来一杯热茶,“姑娘尝尝今年的云雾大茗,这可是《茶经》里都写过的好茶哩!”她于茶道着实没什么见解,在家都是他泡什么就喝什么,只喝得出浓淡和苦涩或甘甜,但这杯茶确实不错,茶汤清澄、清芳不散,喝了唇齿间留香许久,姐姐会喜欢的,买个一斤回去能喝很久。问过茶价后她尴尬地笑了笑,一斤的计划就折成了二两。倒不是买不起,卖房到手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只是大部分都留在了家里,这次出门钱带得委实不多。
往前走还有一处书摊,粗略几眼看到的多是话本,刚想走,余光中一本外文书倏地将她挽留。封面上是弯弯曲曲的外文,没记错的话它的译名是《序听迷诗所经》,讲一个弥师诃受洗礼、传道、死了又活的故事。在那年去大食的船上被白胡子胡商不厌其烦地拉着讲过千百遍,耳朵都听起茧了,船上地方小还没地方逃——最后的结果是她学会了一门外语,靠着这个弥师诃的故事。现在看到这本书不免心生许多感慨,便带着那段哭笑不得的记忆蹲下在摊前翻了翻,结果发现这书基本只剩一个书皮,里面的书页都蚀得实在厉害,文字所剩无几,没什么可阅读的内容。本想买了回去给他当难啃的闲书看看,现在看来还是算了,但还是可以和他说说那个让她耳朵起茧的外语故事。除去这本空书皮,她还淘到两本保存完好的外语乐谱,正好带回去给姐姐和姐夫看看,音律总是能跨越语言相通的。
提了茶具再提灯,茶叶塞在了茶壶里,两本乐谱揣进了怀中,她慢悠悠地往歇脚的客栈去,走出灯火葳蕤,走入灯火阑珊。抬头看明月,明月上中天,他若是也将天上明月望见,这一刻便也算并肩。
她听到几声呼唤,本以为叫的是他人,正准备走过,谁知那呼唤愈急切:“师姐,师姐——”她停了脚步,循声看去,是两个半大的小姑娘,在晦明相接的地方蹲守着一方摊子,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师姐买支点翠簪子吧,很便宜的,价格都好说的!”她走近了看清其中扎小辫、抱横刀的姑娘穿的是刀宗校服,和自己这身旧天极出同门,叫她一声师姐也不算错;另一个小姑娘看着家境多殷实,紫衣貂裘,双马尾上是团团白绒,背后刀架快有人大。两双水灵灵的眼睛都看着她,然后从天而降一只硕大的蓝色大鸟压在刀宗的小姑娘头上,尾巴秃了大半,扯着嗓子大叫:“点翠,点翠!便宜,便宜!”嘶,蓝色大叫驴。“师姐,你看这簪子都是上好的点翠,上别处都找不出这么正的蓝色!”她退了一步离大叫驴远一点,那钩子嘴看得她发怵,“但怎么看都是鹦鹉毛做的吧,还是尾巴毛?”双马尾的小姑娘倒是很自豪,叉着腰说:“姐姐别管是什么毛了,这簪子用的工艺可是实打实的我们霸刀山庄的技法!绝对值!”她问了价格,确实不贵,做工也还算精致,就是不知道这俩孩子怎么凑在一起出的这摊,买两支簪子当支持一下同门后辈好了。小姑娘们没好看的包装纸,她便让她们不必找了,直接把两支点翠都簪上了发髻,顺带摸了两块糖给她们。“谢谢师姐——师姐一路顺风——师姐再见——”她挥挥手作答。
到客栈后她回了自己房间,小心地吹熄了灯芯,放下茶具再检查过莲花灯,确认没有损坏后才掏了乐谱、脱了外衣、摘了簪子去洗漱。睡前她把十八子戴上左手,把香囊放鼻子下细细嗅闻,芸香与沉香的味道多融洽,闻着像她的床也像他的枕头。推开床边的窗,将檐下一点清光与薄霜看见,“听雨晚安,明天我就启程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