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归途

杨听雨把外衣扒了丢在椅子上,拐杖随手放了就扑到被子上不想动弹,右手上的十八子也没摘。太累了,一下子走了好多路,从家里到漱心堂再到学生宿舍,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上课时候为什么体重一直不涨了,吃得多但走动消耗得比健全人更多,一来一去还会瘦了不少。

今天是正月十九不错,还没开学也不错,但是教师要提早去开会、去为明天开学做准备。他懒了一个冬天,熊冬眠一样窝了一个冬天,最远的就是走去竹坞找余飞云学怎么教小朋友了,走完就在温暖的室内坐下来了。现在被工作拽出了窝,不情不愿地回到日常里,再走上学时候的路,家、书院、漱心堂连着走,他只觉得分外力不从心。开完会还去宿舍那边看了看,去找了一下青子衿,看到青子衿平安到达他就放心了,就是还被塞了一大袋干的汤饼,用右手臂夹着勉强带回来了。一份重量一份消耗,走到家他的右腿已经是只能在地上拖着往前了,左腿也在打软。现在埋在软乎的被子里昏昏欲睡,但心中仍是清明地抗拒着明天就要开学的事实。

可恶,我的寒假怎么像雪一样化掉流走了!

前天院里的正式通知下发了,霸刀山庄的访学队伍正月二十——也就是明天下午到,各位教师要前去对接教学工作和认领负责的小班。他光想想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围着自己,就有点想辞职。哦,还要帮飞云代课,到时候就是双倍的孩子、双倍的叽叽喳喳,老天!

飞霜你走到哪儿了,我好想要你的抱抱……

现在算算她也走了将有半个月了,商队应该从明州折返了吧,她应该也踏上返程了吧?她有没有休息好,她有没有被其他人欺负?他抓过她曾睡过的枕头抱着,枕巾上残余的最后一点点芸香的气味也快散尽,沉香馥郁。

想现在就见到她,想今晚就和她同枕共眠。

“杨听雨!”他一激灵坐起来,睡意都被驱逐了干净,呆坐床上缓了缓,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意识到这不是她、这不是心想事成——她从不会全名全姓地叫人。披着外衣走去开门,开门就看到风尘仆仆的念容岚站在一院暮色里,霞光满身,也正咧个大牙冲他笑,“我回来了,想我没有!我来蹭饭!”他倚在门框上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你直接翻进来吧,我没力气出去给你开门了。”念容岚从善如流地抓着院门一跨一翻,平稳落地,只是来的脚步多急促,“怎么了,旧伤发作了还是之前的没好全?”念容岚小跑着跟进屋里,绕到他面前就拿过他的右手检查,“没,养了一个冬天我身子现在挺好的,就是太久没动了今天去开个会回来累得不行。”他知道念容岚担心就没收回手,再坐下了方便检查右腿。“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觅音明心园和挽音阁都是初四返工吧?”他也懒得再烧热水了,直接斟了冷茶推过去,再萎靡不振地托着脸,看着念容岚检查完右腿放心地从地上起身坐好,看着念容岚满身风尘精神头却好得很,比他好得多。“真以为我是白给你当助教的啊?我都跟园里说了,随微山书院的雨先生做助教去了,申请和教师同享寒假。”他挑了挑眉,“老韩给你批假了?”念容岚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没呢,那会儿他估计忙天道轩的事去了我都找不到他,所以我给自己批了。”他噗嗤一声,好吧,确实是念容岚会做出来的事。

晚饭简单下了汤饼再卧两个溏心荷包蛋,念容岚大抵也是风餐露宿一路,端着碗就是狼吞虎咽,他看着又去摸了颗咸蛋出来递过去,“对了,明天下午霸刀山庄访学的队伍到书院,你这个当助教的得陪我去接。还有,改铸的事有进展了吗?”念容岚扒完汤饼再接过咸蛋直接磕了津津有味地吃上,也不觉得蛋白咸。“有,太有了,我认识的那位铸师答应了接你的改铸,而且这次访学也有随行,可以直接和她面谈。不过明天她到不了,前几天上元她带闺女上明州看灯去了,得迟个两三天到——不是我之前有意不跟你说啊,我在江夏才接到她的飞鸽传书。”明州啊,她也去的是明州,她应该也看到了好看的灯吧,说不定会和这位铸师打过照面,说不定还会和这位铸师同时到达?“嘿嘿也是好久没看到她了,上次见她女儿才一点点大呢,现在算算……小姑娘也该有十岁了。”他听念容岚傻乐,但是听着内容好像不太对劲,“念容岚你不要做不守礼节的事,叫老韩知道了腿都给你打断了扭送官府。”念容岚瞪了他一眼,咬着筷子尖愤愤不平:“想什么呢你,我是那种人吗!她在认识我前就和离了,我认识她名正言顺!”那之前被调侃了上火做什么,这不是有心上人嘛。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筷放好了推给念容岚,“行行,名正言顺,现在你去洗碗也是名正言顺的。”念容岚把碗叠了再拿了筷子自觉地走去水槽洗碗。“过几天你去接她的时候也叫上我,我也得尽份地主之谊。”

念容岚洗完碗就拍拍屁股走了,说要忙着回家打扫再洗漱,明天就是正式上课了。他去关了师傅房间的门窗,洗漱完也回去书桌前,把明天要带给几个申考鸿鹄院的学生的题目整理,然后早早上了床。他没法让走到尾声的寒假倒流,只能在开学前好好睡一觉。看过霜、熄了灯,他躺在被窝里抱着她睡过的枕头,向前回溯:之前开学有这么痛苦吗?好像没有,去年九月开学时候也没什么感觉,去年年初更没有,现在想想这耍赖一样的抗拒真是又新鲜又好笑——认识她之后好像变娇气了,这也不想那也不想的。但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起码能在记忆里分得清放假和工作了,不像以往都是一团稀释的模糊。

翌日阴晴不定,他从起床的时候真想哀嚎一声,但鉴于家里没人听就咽回去了,只憋着起床气去扎好蓝色发带和飞羽发饰,去洗漱去煮早饭,吃完戴了十八子上书院。到教室时候念容岚已经在帮他煮茶了,全然不见刚结束长途跋涉第二天的疲惫,久违的学生们脸上更是朝气蓬勃。

大抵不想来上学的只有他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成为雨先生。开学第一天不上课,只简单地讲讲本学期的教学计划和确认接下来的季考时间点,让同学们收收心准备学习,再有几句常规的安全教育就算结束。要申考的三个学生课后他多留了一下,布置了一份帖经、一道策论让他们现场作答。策论得一字一句地仔细改,粗略一眼看去倒是都答得还不错,帖经也没有全忘光,挺好的,还是成了年的学生让人省心。

吃过午饭他就回漱心堂改卷,旁边工位的余飞云趴在桌上也是一副被工作磋磨殆尽的模样,“听雨,你怎么还有力气改卷,我都不想动弹了……怎么就开学了,我不是刚放假吗,我不是刚过年吗,我不是刚在霜霜家吃了你烤的糍糕吗?这不对吧,我怎么又在漱心堂坐着了……”他揉揉眼睛,抻了抻眼皮,又喝了口水,发现困意仍是顽固得很,只好把卷子收了、把笔洗了挂好,摸出小枕头准备午休,“我也没力气了,再多看两个字我就要睡过去。睡午觉吧,下午还有得忙的。”她哀叹一声,把脸埋回手臂里睡去了。

下午云开天明,他和一干先生未时半就在书市的渡口等候了,等到申时访学队伍才姗姗来迟。领队的几位年长弟子着紫色校服,说话都带着明显的北方的口音,快步来和各位先生赔了不是,然后才是带着几十号的孩子们上岸来,列好队、点了名便开始分班。分给他的学生们较其他先生少一些,大概是书院也体谅他身有不便。“先生,您班上还有几个孩子们过几天才到,到时候得辛苦您帮忙补补课。”——哦,原来不是体谅他,是单纯学生还没到齐。每个班似乎都有几个学生还没到,大概都是家长随行带着出去过上元节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七八个背着有人高的傲霜刀的孩子,不吵不闹地都正看着他,“我是杨听雨,大家可以叫我‘雨先生’,接下来半年就由我来带大家学习。”话音刚落就是七嘴八舌的自我介绍沸腾开,他听得脑瓜子一下嗡嗡直响,板着脸勉强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才让他们安静下来,不苟言笑地把这些孩子挨个看过去。他回忆了一遍在竹坞恶补的教学知识,第一步是树立威信,让学生们心存敬畏才能带好一个班,才不至于让自己被胡闹的学生气死,“好,大家安静。我走得比较慢,所以在去书院路上我会先教大家书院的规矩,守规矩的好孩子才能留在微山书院学习,能听明白吗?”回应他的是一片齐声的“能”。余飞云已经带着十来个孩子往书院去了,和他对上目光也苦涩地笑了笑,递来一个鼓励的手势再转身继续走。

好,这个开始应该还算顺利。

余飞霜踮起脚尖远眺着苍青的天地之间,一山开外是轮廓已经几分分明的相知山庄。中午时候应该就能回到长歌门了,就能回去再见听雨了。商队其他同僚的脸上也是难掩的松快,回去后每个人都有三天的休整假期,不用来九思堂点卯,不与每旬的例行休沐冲突。她走了二十天整,也与他分别了二十天整,现在回去只想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沉香气息好好睡一觉。不过回去就马上抱着他睡觉不太现实,到达的那个时间点他大概中午刚下课,他还要午休、还要下午继续上课,新学期伊始,教务大概是少不了,况且还有霸刀山庄来的访学——尘生姐说的。

柳尘生是商队在离开明州的返程路上碰到的,彼时正带着十岁的女儿牵马来询问能否一起过夜,和商队领队互通有无后发现彼此目的地都是长歌,便带着女儿加入同行。她和柳尘生也有些缘分,在明州灯市上照拂的点翠摊子便是柳尘生的女儿柳知微摆的。柳知微看到她的时候也很是惊讶,“姐姐!你也在呀,你也往长歌去呀!”问过了始末才知道,原来那个摊子摆了是赚钱付赔款的:柳知微在明州和一只嘴欠的蓝毛鹦鹉吵起来了,气不过又逮不到,只能顺着鸟去找主人,然后又和鸟主人——那个刀宗小师妹在大街上吵得拔刀相向,最后打坏了路边阿嬷的菜摊。柳尘生知道后批评了她们一通,押着她们去道歉、去挣钱来赔偿,尽管阿嬷乐呵呵地并不打算追究。点翠摊子就是她们俩想出来的挣钱方法,鹦鹉出鸟毛,柳知微出锻造手艺,两个人一起在灯市上摆摊——她才知道自己去买簪子的全程都被隐蔽在不远处的柳尘生看在眼里,大抵是这个原因,柳尘生与她也更亲近些。好在是两个小姑娘卖完了首饰凑够了钱,柳知微这才得以从明州离开往长歌去访学,母女二人快马几程便与早些出发的商队相遇在夜色。

她偶尔会偷偷看柳尘生,无他,气质着实出众:约莫不惑之年,寒刃在背,紫衣貂裘,凤目含威,柳眉细长,眼角的细小皱纹更添几分冷艳。不笑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刀,说话时候却是轻声细语也温柔,就是话不算多。相反柳知微倒是个热络又礼貌的,嘴也甜,一路上“哥哥”“姐姐”地叫着,很快就和商队里的大家打成一片。

商队熄灭了篝火、收拾了行囊再度上路,向长歌门走最后一段路途。她检查了一番携带的东西:粉荷灯完好,茶具完好,乐谱和茶完好,香囊和十八子也完好,点翠簪子还在头上,好,上马,回家。前几天的返程路上偶遇绵绵雨,她把荷灯罩在怀里怕压坏了,挂在马背边怕淋湿了,好在是没有什么大损伤,只是边角湿了又干有些皱折。

立春已过,走在褪去雨水的天地间,拂面隐约几分暖意,是春天的先行,再往后便有候雁北和草木萌动。回家去就可以翻翻院子的土地了,把藏了一个冬天的甘蔗节取出来,也去买些芸香种子,待到惊蛰雨后也可以播种待发。再去买两口大缸,家里一口,他的院子里也一口,引水取泥,育种培芽,他想种白莲她也想看,养花的精细活交给他,剩下的力气事由她来。

越过山,湖光眼前,队里的大家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还是与人偕行的感觉踏实又熟悉,上次单骑走乐成于她虽简单,但万事一肩担的感觉到底不比有可靠的伙伴在侧。

到思齐书市时候将午时,柳尘生和柳知微在渡口与他们商队一行分别,她留了一步与柳尘生说话,“尘生姐,有人来接你吗,用不用我陪你等一会儿?”柳尘生摇摇头,“有人来接,不必牵挂,小友快去交差吧。”她看着周围青色的长歌门人多,大抵是不会让母女二人出什么意外的,“好,那我先走一步。我家就住傍山村靠湖的那个荷塘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啊。”她也弯下腰和柳知微击掌道别,大步向前跟上商队的尾巴进了九思堂。

行商路上没有什么意外,交差述职的流程便走得快,系了马、点了名、对了账册和物资,再发了剩下的津贴就算顺利结束。商队的同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她笑了笑说家里有人在等便婉拒了,同僚也不挽留,道了别各自分散。出九思堂时候钟楼正好报时,微山书院中涌出了青白的人流。

虽然现在就想见到他、想拥抱他,但是休时间短暂又宝贵,还是不去打扰他了,晚上再去接他下课吧。

她一手拎着茶具和灯,一手把钱收进钱袋里,往外走到渡口,碰到的还是在等候的柳尘生和柳知微。“尘生姐、小知微,我们又见面啦。我和你们一起等吧,中午往来人多,难免杂乱。”柳尘生看着她点点头默许,柳知微倒是挺兴奋:“姐姐,你去过微山书院吗,里面的先生会不会很严厉呀?这次访学要待半年,好想要好相处的先生呀,这样就可以和先生交朋友了!以后还能带先生回河朔玩!”她把茶具小心地放在脚边,花灯插在包袱的缝隙里,柳知微蹲下来想看那盏粉荷灯,奈何被刀架硌了一下差点摔倒,柳尘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小姑娘站好。见状她便解下花灯交到柳知微手中,“书院里的先生在上课时候肯定是严厉的呀,因为要保证大家都能学会知识嘛,下课后的先生们就很好相处啦。我姐姐和我爱人都是书院的先生,他们平时都是很好的人呀。”柳知微仔细看过了灯,虽然喜欢得紧但还是大方地还给了她。她接过灯想了想,把灯又放回了柳知微手中,“这盏灯就送给你吧,我们能一起来长歌也是有缘嘛。”柳知微欢呼了一声,随即郑重地抱拳行了礼,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谢:“谢谢姐姐!我会好好保管这盏灯的,回河朔的时候我也要把它带回去,我要把它好好地带回家里挂起来!”柳尘生低头看看雀跃的女儿,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小脑瓜,抬头看她的时候眉眼也温柔,“多谢小友割爱。”柳知微上元节时候在摆摊,大抵是没好好逛过灯市的,方才看灯的时候可羡慕,但又深知是别人的东西再喜爱也不能讨要,她都记着,她也看不得这样懂事的眼神。海风里的上元夜在柳知微手中也会是明亮,夏荷春生又何必在她与他的手中。

渡口人散了许多,但来接柳尘生与柳知微的人还没来。她已经是又饿又乏了,正想着一会儿回家煮点水引饼吃、再去听雨床上睡个觉,便有眼熟的二人下船登岸来:一人背琴一人拄拐,非念容岚和听雨不是。

诶,来接尘生姐的是念容岚吗?

念容岚的脚步多急促,他在边上拄着拐跟得吃力,抬头看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的动作明显大了不少,隔着许多距离也能看清他脸上的惊喜。待二人走到面前,念容岚看到她也意外,他眼中则是全然的欣喜。“尘姐,小知微,让你们久等了。”念容岚侧了侧身把气喘吁吁的他让上前,“这位是杨听雨,雨先生,就是他想请你改铸琴中剑,改铸了给——”然后笑着看向了她,“这位余飞霜余镖头。”柳尘生顺着也看向她的,诧异后是许多笑意,“原来是要给飞霜小友,如此也算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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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刀】隐于风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