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鹿饼

杨听雨夹着木拐腾出左手,双手接过万芳若递来的纸包,“我和逸清一起去灵隐寺请的,给你们一人一串,能保平安,也保岁岁无忧。”纸包里的串珠触感分明,他认真道谢时候身边的飞霜已经拆开纸袋把手串戴上了,他把自己那份递给她,她也拆开了拿过他的右手戴上。“有难处尽管写信来江夏,送玉城霞了就算我们不在也能有所照应,别不好意思,去哪儿了你都是我们的小霜。”沈逸清摸摸她的脑袋,话里话外都是关怀,“雨先生也是,有什么江湖事都可以找我和芳若,信送玉城霞我们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与伤残始末于二人还是未知,在二人眼中他只是教书的先生,现在的嘱托大抵是江湖中人能给出的最得心应手的帮助——那双沉黑如渊的眼,现在看来更似静水,盈的多是关切,“好,多谢沈掌柜关照,玉城霞的恩情自当不忘。”万芳若抱了抱她,把她从地上拔起来抱着转了一圈才罢休,手腕上的铃铛响得清脆,看过她再看向他的时候,棕色的眼中是几分询问,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万芳若问的是什么,是他的保证。

大年初一的一个空暇,厨房中只剩他和万芳若,他坐在灶台后正生火,持隼走近的身影遮断了院中来的光,威压低沉,“杨听雨,你是小霜选的人,我便没什么好问你,只是想你记住,小霜背后是我也是逸清,不敢说只手遮天,但千里追杀还是能做到的,而且不难。小霜在你这儿若受半点委屈,那就不要怪我连恻隐之心都舍了下狠手。秋掌柜不取人命的规矩我守,只是生死之上还有很多‘活法’。”万芳若逆光站得笔直,面容晦明难分,飞鸿的喙上一线寒光,视线正锁在他心口。他再不曾做过亏心事也难免一颤,定了心神迎着如炬目光站起身,“杨某此身已是残损,惟待飞霜之心不敢有瑕。请万掌柜放心,也请万掌柜监督。”万芳若与他对视久,拍了拍他的肩撤去了身遭的气场,又若无其事地去盛热水。坐回灶膛后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左手手心都是汗。

他和她并肩渡口岸上,目送万芳若和沈逸清登上船行水远去。今日是大年初三,他们二人没住太久,只一同迎了了新年便回江夏。路途漫长,江夏还有未尽的事务多繁杂,件件都在催着他们踏上返程。送别的话说了许多仍是不足,她伫立了很久很久,直到扁舟没入湖光山色,作薄雪天地间一点朦胧,而后地头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泪,没有说话。他听到了她的低声哽咽,伸出手和她相握,两只戴着相似的十八子的手牵在了一起。

“听雨,清明时候我会回一趟江夏,回去谢罪,向鸿瑞的所有人。”她的声音散在清冷的湖风中,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晰。“谢罪”,她将鸿瑞的覆灭担在肩上,哪怕于情于理这份错都不有分毫在她身上,她是洪樾仇恨的受害者,现在却将因果背负——此时此刻,多像风雨与姜茶旁的彼时彼刻。她将他的残疾肩负,她将鸿瑞的末路肩负。

谁又来将她的痛楚与煎熬肩负?

“好,我等你回来,给你留笋,留蕨菜、莼菜、生菜。”他无法替她松解所负的痛苦,她要走自己选定的长路,他能做的只有守望、只有陪伴,“回来的路上给我带些花吧,你看到的觉得喜欢的都带给我,带不回来的就和我说说它们的模样,我想请你代我看看长歌门外的春天。”她眼中漾着的是几分意外,随后又是柔软的许多期待,“好呀,到时候等我回来,带着春色回来。”他看着她眉目的舒展,一时挪不开眼,多想看她长久如此。“到时候我就是从外面沾花惹草回来的哼哼。”说的时候她在笑,得意洋洋的尾音带着点未尽的哭腔往上翘,他听了也忍俊不禁,“多沾点,多沾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轻云丝缕,再看山水间,回家的路多熟悉,渡水登岸行过荷塘便是,只是现在没了回家窝着的想法,“我们要不要去怀仁斋看鹿?虽然这会儿管鹿的门人还在放假,但没关系,我们总不会把鹿偷走,应该也不至于被鹿群围攻。”此时午时尚未过,直接回去实在辜负昨夜的雪霁、今日的天晴。不出所料,她听了也来了兴致,方才送别时刻的几多伤怀都散去,只有眼中还有些许泪光,他腾出左手抹去,“要去要去!我要摸小鹿的脑袋,我要摸长角的那个地方!”与他牵着的手摇晃,两只手串磕了碰了发出一点声响。

怀仁斋说是斋其实占地颇广,一座山头都是其中所属,除去最高处的门主居所,其它地方都不曾有闭锁的门将内外分隔。上了岸便看到有鹿悠然踱过,对他们的来访见怪不怪。她惊喜地一声叫,松开与他相握的手便欢呼着跑上前要去和鹿亲近——她的动作实在张扬,换谁看了比自己大的东西直立着张牙舞爪跑过来都会被吓跑,遑论这些只会吃草闲逛的鹿。她停了脚步看着四下逃窜的鹿,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他,看他站在不远处笑得把右手指塞嘴里好让自己不要笑得太大声。“它们为什么都跑走了不给我摸,我哪有那么可怕!”他把右手拿出来,慢慢走到她面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知道在野外除了人会两条腿站着一边怪叫一边扑过来,还有什么动物也会吗?”她想了想,摇摇头。“熊也会,你刚刚扑过去的样子……委实不太像人。”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瞪着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大概自己也清楚得很,但眼里还是几多委屈。“没事没事,我们去拿鹿饼,有吃的它们就会再过来了,比起认人,鹿还是更认吃的。”

他带着她往山中走,溪流淤了残雪响不出泠泠声,只有幽咽声低,山中宁静。亭子立在崖边,俯瞰正是翠林与水色,他在半山一处亭子前止步,“没记错的话,鹿饼是放在这个亭子的梁架上。”他走进了抬头找寻,真在一处梁架上发现了粗布口袋,“以前我师傅带我来的时候告诉我的,说养鹿的门人代代相传都把鹿饼放这儿,防止鹿偷吃,人来了想喂也只需要扶摇一下就能拿到。”他给她指明了位置,她往柱子上一蹬再伸手一掏就把口袋拿了下来,一解开就是烤过的小麦香气扑面来。说实话他闻着也有点想尝尝了。“那我们怎么把鹿叫过来呢?”他思考良久,师傅以前养的鹿招招手就过来了,都不需要额外去叫,那鹿怎么叫?“哟哟鹿鸣”?好像也很奇怪,那——“嘬嘬嘬?”她掰了一小块鹿饼塞嘴里,嚼了嚼,也掰了一块给他,他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唔,没什么味道,就是烤面片片,还很粗,不好吃。“那个是叫小狗的吧?”她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了出去,噘着嘴发出了“嘬嘬嘬”的声音

——然后鹿都围了过来。

看来“嘬嘬嘬”是某种通用语。

她把鹿饼掰碎了放在手心里,三四只半身高的鹿凑近来,温驯地低着头舔食着鹿饼,她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鹿的脑袋,“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摸,鹿毛有点硬硬的。”他走到她身边,把木拐夹在腋下站好,也接过了半块鹿饼,捏碎了放在左手掌心中,伸出去喂给鹿,“散养的皮毛会粗一些,被领养走的好摸许多。我师傅也领养过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脑袋摸起来像昂贵的波斯地毯。不过后来她要出任左补阙就把鹿放回这里了,听说是活了十四年自然死亡的,我没能看到。”那只鹿的额头有三瓣白,像一枚花钿,在鹿群中很好辨认,只是他踏上寻途之前没去看过它,再听到它的消息便是已经归于尘土。“那现在我们要不要去领养一只?”她再掰了半片鹿饼放在他手中,另一半作了她摸摸公鹿脑袋的“贿赂”。“我们的话可能不太好养,你常要出门去,我也忙于教务,养大一只鹿不是一件易事。”她听得明白,便也没再坚持,“也是,以后我们来这儿挨个摸摸也是一样的,等到明年春末夏初,我们还能来看看新生的小鹿呢。”他刚想拍去手上的饼渣,面前的鹿便伸来舌头帮他舔了干净,痒痒的,“到时候找一只你喜欢的小鹿,我们去用鹿饼贿赂它的妈妈,然后就可以尽情摸摸了。”

“每次季考前鹿饼就消耗得特别快,都是背书背得烦闷的学生来喂鹿,喂得多了鹿都吃撑了,水边呆呆地趴了一排,人来了都不理了,可有意思,下次带你来看。”

余飞霜捏紧了手中一纸担保,有些紧张。今日大年初四,“给假七日,元正前后各三日”,今日是返工的第一天。九思堂里人来人往,办事处的门人满脸都是假期结束的不痛快,身边与她一同应聘商队护卫的多是青衣白裳的长歌弟子,她一身蓝白有些格格不入。商队送的东西多贵重,应聘要有门人担保,若品行有亏,担保人便也会被连坐。她用的担保是上次姐姐帮她买房时候写的,她展开看了又合上,纸角都被捏出许多皱折。论品德,她自认行镖多年不曾有缺。往后亦不会更易;论武力,她自认虽不足独步武林,但也不容小觑;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出身,不知商队是否会更青睐门中弟子,若真如此也无可厚非,毕竟商队本就是长歌门的产业。

负责护卫招聘的门人挨个收了他们的担保,递给了一位腰佩白玉萧的男子。男子认真翻看过每纸担保,在一张上停留了格外久,再抬头的时眼中几分审慎,“余飞霜是哪一位?”她一惊,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被叫出来的人,不知是因为她的刀宗出身还是其它,商队走南闯北,是不是也曾听过她的传闻?“我是余飞霜。”她举了手往前一步,与男子四目相对。“你曾经在江夏的鸿瑞镖局供职,做的是总镖头,现在怎么会来长歌门?”是了,看来是听过她的名字,她的名声与成就曾在鸿瑞系,现在鸿瑞的曾经便是绕不过的坎,只是她刚想答案,男子便自顾自接了下去:“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对鸿瑞的解散怎么看?”应该不是她的错觉,九思堂里这一隅静了一下,无数双眼都看来,那些眼中好奇有,戏谑也有,都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论是对它的解散,还是其余被牵连背负恶名的同僚,清明时候我会回江夏谢罪。”她不想说洪樾的作为,更不想把责任推给洪樾,她只想坚守自己的信念,去将自己的责任承担。男子听了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她的担保书单独抽出来交给了另一位门人,“帮余镖头登记入职吧,清明前的出行不要排她的班。”余下的人都哗然,她也多诧异,这就直接入职了?武艺还没考呢,这不行,这般行事只会让她以后难以服众,“商主还未考校武艺,请恕余某无法入职。”男子似乎有些不解,“余镖头一人一刀平西南商道匪患的事迹无人不知,‘第一刀’的名号荆襄道上更是无人不晓,足以证明你的实力。”她摇摇头,那是旧日的辉煌,她不想用曾经来定义现在,“请商主考校。”看她执拗,男子也不恼,请了资深的前辈执剑与她去堂外比试。

考校的传统是让受试者三招以观路数,她在第三招便以洗兵雨缴械接怒锋倾涛将刀锋停在了前辈心口前一寸。周遭再有一息的沉静,随后起伏的是掌声与叫好。她抱拳谢过前辈,迎上了观战的男子,“请问商主如何称呼?”男子微微一笑,也作揖还礼,“叫周宋就好,商贾之道略知一二,走南闯北多,在江夏逗留过一段时日,久闻余镖头大名,商队护卫之事还请余镖头多指教。”她和周宋并肩走回九思堂,这一次投向她的目光中只剩佩服。“门中商队行事与镖局无异,平日无任务也需来九思堂点卯帮忙做事,如有排班,非紧急情况都会提前一天告知。”她在入职单里写了自己现在的住址,留了联系人:姐姐和听雨,看过薪水——竟比在鸿瑞时候还高出一截,长歌门真真是财大气粗。搁下笔,接过了一枚墨黑写着自己名字的临时腰牌。“腰牌制作还要些时日,请余镖头暂用这块临时的。明日就有一趟走明州,也请余镖头做好准备。”她有些意外,没想到第一次任务来得这样快,但也不是坏事,她休整的时日足够多了,再闲散下去恐怕出刀都会有所迟钝。“余某定不负厚望。”

九思堂中分给商队的位置带一处临水的武场,场中木桩排列整齐。她挂了腰牌、放了东西,便脱下外衣抽刀向木桩去。触石雨、停云势、决云势,断云势换双持,孤风破浪——截辕的刀气呼啸而出,在水面上掀起一横白浪,远去几乎对岸才消散。

这是她的全力一击,现在看来锋刃不曾锈。

上午半日在与不少慕名来的同僚的切磋中流过,她时隔多年再度逢见听雨那样的剑意,五音在场中回响,却不见长琴在侧,有的只是剑。许多人都期待着她会在相知剑意下吃初见的亏,殊不知她早已通读相知剑意的剑谱,还是带行书注解的那种,现在刀剑对盏不过是理论落实于实践。

中午下了班她便大轻功渡水回家去,迫不及待地想将录用的消息告诉他。早上出门时候他还在迷糊,放假已经把他的醒时调到了巳时后,突然一下早起实在太折磨,她看着抱着衣服又倒在床上睡过去的他,也算体会了一把他上课时候看日日贪睡的自己的感受。书院教师的假期到正月二十,他还有半个月的假,而她今日便已返工。没有对他休假的羡慕,有的只是对自己前路明晰的欣然与满足。

到家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晒太阳了,正坐在高脚椅上慢悠悠地剥一颗橘子,听到脚步声也看向门口,“飞霜,商队护卫的事可还顺利?”她蹦跳到他面前,脚步多轻快,低头叼走了他剥好的一大半橘子再仰头吃下,酸甜适中,好吃,是颗好橘子,“顺利!早上就已经入职啦!”他自己留了一瓣,剩下的都呈到了她面前,她也不客气,一一都吃尽了,再把橘子皮拿起来闻了闻,“周宋商主知道我与鸿瑞的事,问了我的看法,再试过我的武艺便让我入职了。”他听了很是惊讶,瞠目结舌稍久又温柔了眉目,“周公子是九天阳天君的独子,参与管理的是四大商会、接触的是天下金银往来。飞霜,我的好飞霜,我真为你骄傲。”她这才知道那周宋竟有这般身世,惊叹于长歌门卧虎藏龙,也有些炽热的自豪。“就是,我明天就得和商队走一趟明州,往返大概一个月,快的话我估摸着二十天能走完。”他也惊讶于分别来得这般快,但没有再垂泪,眼中难过还是有,只是不舍更多,只是拉过了她的手,坐着仰头看她,“那今晚我们一起睡吧,以后你出门、我们分别前的夜晚都同枕共眠好不好?”她又怎舍得拒绝他的请求,况且她也是这般想的,离别前,记住他,他会是返程里最大的期待。“好,我回来的那一天晚上也想和你一起睡。”他答的也是坚定的一字“好”。

吃过午饭、睡过午觉她便再往九思堂中去。下午的事宜便是与明日同行的同僚磨合与互通有无,她刚入职,即便有周宋的求贤心,也轮不到她来做这一趟的镖头。她是从鸿瑞摸爬滚打上来的最是明白个中道理,所以并不反感,只是在协调自己与完全陌生的队伍的配合。好在多年工作经验在身,与人相处起来并非难事。

晚上下班时候天色已擦黑,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竹坞。余飞云和魏奕扬正准备吃饭,看她兴高采烈地来都迎了上前。“姐!姐夫!我入职门中的商队啦!明天就走明州!”余飞云倒不是很惊讶,只是多欣喜,接住扑到怀里的她,摸了摸她的长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今晚早些睡,明天得早起呢。”魏奕扬看她自豪也欣慰,“门中商队是周公子在管,跟商队走也稳定些。今晚要不要留下吃个饭?”她从姐姐怀里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道:“嘿嘿今晚就不留啦,听雨还在家里等我。”余飞云和魏奕扬也了然,送她到渡口,看她船也不坐了就渡水而去,“一路顺风,我们都在长歌等你回来。”她在水上徘徊着挥了挥手作答,然后才继续向前去。

他在她家中做的饭,她懒得拿钥匙了便攀了墙头翻进自家院中,到厨房时候他正开锅盖看米饭。她从后面靠上他的肩,挨着他,闻到他身上柴火烟熏的味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拜托你帮我照顾家里啦。”他把锅盖盖上,没急着盛饭,而是站好了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抱着,“那你回来后先来见我好不好?”她眨眨眼,“我肯定先回家呀,你就在我家里,我肯定先见你。”他听得脸红了红,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边轻轻“嗯”了一声,“我等你回来,我给你留灯,你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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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刀】隐于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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