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烟只觉血液都凉透了。
应悔峰和半步峰距离看似不远,下方却是万丈悬崖,滔滔江水。晏无师的轻功虽然好,却也没有好到这种地步。
晏无师虽是魔门中人,然而在在场许多武道高手的心里,也是一代宗师,是难得一遇的对手,若就这般葬送在这两山之间,实属遗憾。不少人在经历过他掠出悬崖时的大惊失色后,都不免开始唏嘘起来。
然而,他本人却并没有将这道天堑看在眼里。
他的眼中只有半步峰上那一抹仿佛随时要飘散的白衣身影,心中的不安正在迅速扩大——自打方才沈峤坐下后,便如老僧入定一般,再也没有动过。
雷霆之力本就不容小觑,沈峤可以引动那股力量,并不代表可以长时间承受。最后那一道雷电能突破狐鹿估的防御,定然在沈峤身上也造成了伤害。
他隐隐觉得,还不止于此。
身形正渐渐下坠,他的面色却丝毫未变。
就在玉生烟脸色惨白地准备下山捞人时,山间忽而刮起了一阵劲风。众人只觉这阵风过来后,晏无师的身形眨眼间便到了半步峰顶。
这奇迹般的一幕让一众高手面面相觑,不明其理。
那阵风将晏无师送至半步峰上后,化作一个白衣人影,赫然是方才出现在应悔峰上空的那个晏无师。
白衣晏无师虚幻的身形不高不低地浮在空中,冷声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晏无师径直忽视了这句话,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手揽住了沈峤,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细细查探。
肌肤相触后,一片冰凉自指尖散开,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勉力去感知对方的脉搏,却一无所获。半晌后,凉意自指尖传开,渐渐钻入了心间。
阿峤……
他忍不住将人紧紧拥住,脸深深地埋入了对方的脖颈。前不久还在他怀里问“为什么不是回家”的人,如今已如一尊玉像,冰冷无瑕,毫无生机。
他无法自欺欺人地去认为,沈峤是故意如此来骗他表明心意。他怀里这个人,从不会故意做出令人担惊受怕的事。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从两人合作取到金莲花戒指那时起,每当沈峤完成一件事,脸上笑意便多了一分,那种让他抓不住的感觉就多了一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建康分别时,他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打败狐鹿估或许就是他最后的执念。在此后,他已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白衣晏无师神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幕。他如今只是魂灵,没有实体,此地也不是能赋予他喜怒哀乐的梦蝶之境,他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法去触碰一个人。
他只是忍不住想到,当年阿峤在半步峰上抱起他时,会不会也是这般神情,亦或是更甚,毕竟这样的痛苦,他承受了两次。
即将迎来破晓的感情,却被溺死在黎明。
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另一个自己,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沈峤能领悟梦蝶,换作是他,也未尝不会因此而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他们分明是同一类人,一旦对一样东西产生势在必得的念头,便会不择手段。与他不同的是,阿峤从来不会伤害别人,只会为难自己。
“你赢了。”
忽然响起的声音勾回了白衣晏无师的思绪,他听罢冷笑道:“你现在承认又有何用?他本就是重生之人,如今执念已散,原本附身在这具躯体上的魂魄也就离开了。”言外之意,人若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任何人都救不了。
晏无师淡淡道:“他若是死了,你就散了,但你却还在这里。”他心中清楚,沈峤对他没有执念,不代表对这个晏无师也再无执念。
“你想好了?”白衣晏无师挑眉。
“废话少说。”晏无师冷冷道。
话音一落,白衣晏无师便化作一缕青烟,窜入了晏无师的体内。而原本在半步峰上的晏无师,不知不觉间,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水面。
一白一紫两道人影相对而立,白衣晏无师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让出躯壳也在所不惜,倒是有一点本座的样子。”
晏无师不以为意道:“你的目的虽然达到,但我输给你,就是输给以后的自己,于我而言并不算输。”只要是人,谁也不想原地踏步,谁也不想倒退,更遑论晏无师这种追求顶峰之人。
最终,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迈开了步伐,若闲庭信步一般走向了对方,在两相触碰的那一刹那,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
晏无师再度睁开眼,全身触感逐渐真实,脑海中不停地有新的记忆涌入,他微微甩了甩头。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个老头子想必已经出现在阿峤的梦里,他得快些才行。
山林间有一竹舍。
竹舍外有竹影摇曳,古松苍虬,芳草萋萋,溪水悠悠。
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叟闲适地坐在水边,好似正在垂钓,又好似已经睡着。晚风轻轻扬起老人的胡须,也惊扰了碧草丛中的流萤。
流萤聚散间,一道人影缓缓现身。其人仙风道骨,面容俊逸,一袭白衣拂过花草时,百花齐放,蝶舞翩翩,流萤争先聚集,好似夹道相迎。
白衣人影靠近的脚步悄无声息,似乎怕惊扰了老者的好眠,然老人还是第一时间醒了过来。
“看来是阿峤来了。”原来,那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影正是前不久与狐鹿估生死一战的沈峤。
老人说罢双手一展,伸了个懒腰。几只原本栖落在他身上的蝴蝶被他的动作惊醒,蝴蝶们好似有些不满,围着老人绕了几圈,老人笑着摆摆手道了歉。那几只蝴蝶又飞到沈峤面前停了一会儿,跟沈峤打完招呼,这才飞走。
“扰了真人的好眠,实在失礼。”沈峤抬手作揖道。
“不妨事,不妨事。”那老者笑眯眯地对沈峤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在自己身边坐下。
沈峤落座后,老者看了看他神色,捋了捋胡须:“我本以为,还要再等等你才会来。怎么提前来了?”
“自然是想起了与真人的约定。”
老人淡淡“嗯”了一声,片刻后道:“我与你的确有过约定。你前世突破武道巅峰,羽化飞升成仙。却因执念难消,最终选择放弃,只求一个重活一世的机会。那时,老夫与你约定,许你完成执念再同我离去,条件是我会抹去你前世的记忆。倘若你能了却执念,那这件事老夫就当做了个顺水人情,倘若你做不到,就要重入生死轮回,直到你下一次得道。”
“事实上,晚辈作弊了。”沈峤低下了头,愧疚道。
“你说的是你用梦蝶术提前存下自己前世记忆这件事?”老人一脸意料之中的反应,倒是让沈峤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他笑吟吟道,“这是你的应对之策,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沈峤不语,南华真人的确没有说过不许使用梦蝶术,可他的行为无异于投机取巧,还颇有些明知故犯。不止这件事,连对战狐鹿估,他也凭借了天气优势。
“前不久你才借了那一场暴雨,打败了那个叫什么狐鹿估的人。”老者好似知道沈峤心中所想,又开口道,“那场暴雨于你而言是天时,但是于那周围的百姓就不同了。”
老者说罢伸手一挥,一个个画面呈现在两人眼前:屋舍倒塌,河水倒灌,百姓苦不堪言。虽不是大灾,也足以让他们愁苦好一阵。
老者收回了画面,缓缓道:“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
沈峤一愣,这是《秋水》一篇中海神对河伯说的话,大致意思是:用道的来看待万物的贵贱、好坏,都是循环往复、相互转化的,因此不要偏执于某一方面去看待一件事。南华真人是告诉他,应该顺应大道,发挥自己的本性来行事,能将劣势转化为优势,是他所能,不必拘于方式。
可如此一来,难保有朝一日不会偏离本心。
见沈峤依旧困囿,老者又开口道:“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你可知道这句话?”
沈峤点点头,恭声道:“这是真人所著的《应帝王》中的句子,意为修养高尚的人,其心如镜,映照万物从不隐藏,能够如实反映而不因此损心劳神。”
老者笑吟吟地看着沈峤:“你不就是这一面镜子?不仅映照他人之心,导人向善;也常映照自己,反躬自省。能得此境界者,凤毛麟角矣。此心既如明镜,何惧失去本心?”
沈峤微微汗颜道:“真人谬赞。”
“这可不是谬赞。”老者目光和蔼道,“千年过后,道家依旧有你这样的弟子,老夫很欣慰。”
老者说罢又打量了一番他:“你现在,是准备跟我走了?”
“是,晚辈已了无牵挂。”沈峤微微正色道,“真人助我良多,晚辈也不想您因我而为难。”
“了无牵挂?”老者面露怀疑之色,“小家伙,方才我才夸你有至人之心,现在就撒谎哄老夫可不太好。”
沈峤垂眸默然不语。
他的确想过在这一世再续前缘,然而现实却是,他无法换得晏无师的倾心。
梦蝶境里的“晏无师”告诉他,可以用醉酒的法子让这个晏无师看清内心。他虽然不明就里,还是用了,因为他心中故意放纵,那次醉酒醉得很彻底,以至于醒来后将中途发生的所有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他是听到狐鹿估时,意识到了对方是想故技重施将他灌醉,然后便清醒了。
前世的晏无师将他灌醉是不想让他忧心忡忡,这一次的他恐怕只是想夺得这不可多得的一次挑战机会。
既然难续前缘,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淡出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世间。
沈峤心中思绪正在翻滚,耳畔忽然传来南华真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你看,你的牵挂自己来找你了。”
他闻言抬起了头,溪水对岸出现了一个紫衣人影。在他看去时,对方也恰好看见了他。
“阿峤?你怎么在这里?”对方好似十分惊讶。
沈峤神色恍惚地站起了身,迟疑道:“晏宗主,你是怎么进来的?”说罢又望向老者,后者笑容如常道:“是我放进来的,至于是道别还是相见,全看你们如何做决。”
南华真人说罢身形便渐渐淡去,此处只余沈峤与晏无师两人。
隔着溪水,两人静静对望了片刻,晏无师笑着开口道:“这么多年不见,沈道长就准备这样与本座说话?”
沈峤微微一愣,旋即身形一动,到了对岸,两人不过几步之遥。他下意识看向了对方胸前,目光忍不住一凝。
本该有一枚蝶印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那这个人是谁?他抬起头,看向晏无师的目光带着探寻。
晏无师迎着他的目光,有些好笑道:“阿峤,你这是什么眼神?”
沈峤不语。
晏无师继续道:“昔年你在应悔峰折花相送,我以为你对我尚有情意。没想到我在半步峰徘徊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却这般冷淡。”说罢他果真微微垂眸,露出几分神伤之色。
沈峤移开了目光,古井无波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应悔峰折花相送?半步峰徘徊?为什么要在半步峰徘徊?
难道是因为骨灰?
“你到底是谁?”沈峤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晏无师几步走近他跟前,伸出双手捧过沈峤的双颊,神色带着怀念:“我们在抚宁别庄分别,而后便阴阳两隔,你说我是谁?”
沈峤蓦地睁大了双眼,他当然知道他是谁,却不敢相信。
前世那几十年,他连织梦都不敢编织晏无师回来的梦境,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湎,从此再也出不去。然而此刻,这个晏无师还是出现了。
是梦还是……
地面忽而震动了一下,沈峤失神之下身形不稳,晏无师连忙将人揽住。此时,四周剧烈摇晃起来,这一片天地好似正在失去支撑,即将坍塌。
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一叹:“小家伙,你神识不稳,还是快些醒来吧。”
醒来?
那醒来后是不是连这一片梦境也不在了?
他发现自己连确认真假的心思都没了,只会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这个人。
“你是不是,还是想见我的?”晏无师摩挲了一下怀中人如玉的脸颊,注视着他的目光,话中含着淡淡的心疼。
“是。”多年的等待让他忘却了口是心非,学会了在心上人面前坦诚,“我想了很多年,你都没来见我。”
是啊,好多年。
这好多年被遗憾与痛苦拥堵,谁也没有半分好过。
晏无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深吸一口气道:“好阿峤,我们先离开这里,等你醒了,我就来见你了。”末了,他又道,“我保证,这次一定来见你。”
话中情真,眼中意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峤缓缓眨了眨眼,轻声道:“好。”泛着泪意的眸子依旧不错眼珠的盯着晏无师。
晏无师凑近了些,轻轻抵住他的额心,两人目光交织片刻后,同时闭上了眼。
这一场梦,似乎做得久了些。
梦里春去秋来,珠流璧转;寒来暑往,岁月不居。
梦里,他曾走过满地荆棘。
梦里,他也曾燃起过一心希冀。
梦里有一个人告诉他:“我保证,这次一定来见你。”
从此云烟散尽,天晴水明。
……
沈峤睁眼时,入目是天青色的帐幔,和一缕霜白的发丝。
他伸出手去,那一缕发丝落在他的掌心。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阿峤可算醒了,再不醒本座又要睡着了。”
声音三分戏谑,七分笑意,十足的慵懒。
他松开发丝,蓦地翻身坐起,果然见到他的枕边有一个人,正支着头面带笑意看着他。
“你……”沈峤有些不确定。
“我什么?”晏无师也坐了起来,就着姿势将人拉入怀里,两人发丝衣衫纠缠在一起,难舍难离。
“我们刚在梦里见面不久,阿峤怎地又忘了?这是第二次,本座可要不高兴了。”
嘴里说着不高兴,话中哪有半点责怪之意,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沈峤的脖颈。
他在等,等对方平复心情,毕竟这场别离于沈峤来说暌违几十年。无论是心绪还是时间,都不是那么容易跨越。
不料半晌后,他也没听人再说半句。
一点湿意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晏无师手上,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他蓦地将人扳过身,却见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里满是湿润。
“晏无师……”
晏无师怔住了,他想到对方心情激荡再说难免,却还从没有见到这般神情的沈峤。
不像喜极而泣,更像是悲痛欲绝。
是了,晏无师心中了然:比起他这个死人,沈峤所承受的痛苦,更加难以言喻。
晏无师眼眶也微微泛红,只是两个前后年龄加起来超过百岁的人若是抱头痛哭实在不美。他压了压心绪,凑上去轻柔吻掉了沈峤脸颊上的泪滴,尝试转移注意力。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晏无师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沙哑,含着丝丝安抚。
沈峤果真露出了些许迷茫的神色,泪意盈盈地望着他,好似等着他的解释。
晏无师将人揽进怀里,又紧了紧,斟酌着解释道:“其实,我是跟你一同过来的。只是我被那个老头送过来后,就一直被困在半步峰。我看着你和这个沈峤融为一体,又被这个晏无师带走,我本来也想和你一样,不过他没有受伤,心神稳固,我没能成功。”
沈峤靠在晏无师怀里,手不自觉地攥着对方的手,轻声问道:“那你说,你一直在半步峰徘徊?是……前世?”
“嗯……”晏无师微微一叹,“我的两个好徒弟,将我的骨灰撒在了半步峰上,我就一直被禁锢在那里,哪儿也去不了。”这话也不知道是抱怨还是欣慰。
“所以……”沈峤自他怀里抬起头,“那些年我对你说的话你都知道?”
“是,你每年都会在半步峰上祭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到。”
只是没办法给你说一句:阿峤,别哭。
“我知道,你折花送我;知道你悟到了梦蝶,还织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晏无师;知道你帮助玉生烟和边沿梅解了围;知道拿到了我留给你的黄玉;知道你帮杨坚平定了陈朝;知道你到达了剑神境界……也知道你一直都没有忘记我。”
晏无师一件一件数,那是他不曾参与的点点滴滴,但沈峤在半步峰上告诉他后,便也成了他的记忆,好似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阿峤,别哭。”他总算说出了这句话,以他自己的身份,以他的身体。
“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沈峤伸手握住了抚在脸颊上的手,将头埋了埋,满是依恋。
晏无师好奇地眨了眨眼。
“有一件事,我早就想做,却一直没来得及做。”沈峤说着,双手抚上了晏无师的侧脸,在对方惊讶的神色里,慢慢凑近,印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并不熟练,只是紧紧相贴,唇齿微张,却含着坚定。
短暂的惊讶后,荒凉已久的身心被蓦地点燃,呼吸逐渐沉重凌乱,双臂也逐渐失去了力道,但两人谁也愿意放开彼此,只想纠缠沉沦。
……………………
“阿峤……”
晏无师眸光垂下,带着无声的问询,而回答他的是一个主动的深吻,与蓦然松落的腰带。
平湖落月,倦鸟归林。
一场欢愉,两心相惜。
然而直到精疲力尽,沈峤也不愿闭上眼休息。
晏无师唤来人将热水送进了侧间,将人抱了过去,沈峤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脸上挪开。
将人放进热水中,自己也踏进了浴桶,晏无师将人揽过来,后者也乖顺地靠向了他身上。他一边帮人清洗,一边调笑道:“沈道长,我知道我长得好看,可往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个够,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热气氤氲间,沈峤的神色有些局促:“我……你知道我会梦蝶,可以织出以假乱真的梦境,所以……”
“我明白了,你是怕一睡过去再醒来,我又不见了。”
沈峤讷讷地点点头。
半晌后,晏无师噗嗤一笑,抬手轻轻捏了捏沈峤的面颊:“傻阿峤。”
这本是一句狎昵之语,不想沈峤却认真道:“能看住你,法子笨一点也没关系。”
晏无师心中一滞,蓦然涌上了些许酸涩,又有些哭笑不得:“前不久,你差点就跟那个老头子走了,现在舍不得了?”
沈峤解释道:“还在建康时,我便想起了与南华真人的约定,也隐隐能窥见天道之意。击败狐鹿估后,我知道你的命数已改,也算是了无牵挂。再加上此处的晏宗主对我无意,所以……便想借着这个机会淡出世间。”
所以,这便是那个小子心中不安的源头?晏无师心中暗忖,旋即嗤笑一声:“谁说他对你无意?他不过是自作自受,明明喜欢你还非要等你开口,你这是对他太好了。”
沈峤讶然抬头:“这话是何意?”
“人都是无耻的,你对他好,他便想得寸进尺,想看你能忍到何时,还想等你主动投怀送抱。若是像当年的我一般,一直在你这里碰壁,便会愈挫愈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话极其的不客气,沈峤被逗得一声轻笑:“晏宗主这是在说自己吗?”
晏无师坦然道:“这世上之人,除了你以外,绝大多数人都有这个劣根性,我也不例外。”
沈峤忽而想起了南华真人那句话: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看来,这话用在晏无师身上也一样。
“没想到晏宗主也有一颗‘至人’之心。”
“我不是‘至人’,我是俗人。”晏无师笑着挑起了沈峤的下巴道,“我想拉着沈道长这个飞升之人在尘世徘徊,还是个无耻之人。”
“你又怎知,我不是故意如此,逼你现身?”沈峤突然这样反问,笑中还别有深意。
晏无师手指一顿,有些不敢置信:“沈道长,这种事总不是你通过观天预测的?”
沈峤摇了摇头:“我只是隐隐知道,这样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话虽如此,他的心里也没底,这种预料虚之又虚,倘若没有如预料一般,他也就真的走了。
晏无师猛然收拢了双臂,将人箍进怀里,语气好似叹息:“阿峤啊,这种功夫以后还是少用为好,否则你事事预料在先,我要少多少乐趣。”
强敌已去,命数已改,以后也不必要他再用这种法子。
沈峤欣然一笑,应道:“那为了让晏宗主多些乐趣,以后我再也不用了。”
晏无师蓦地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喜悦之情盈于心间,溢于言表,末了还忍不住夸了一句:“我家阿峤真乖。”
沈峤顿了一下:“你本就资质卓群,我能达到的境界,你也必会达到。”
晏无师脸色一沉,佯装生气道:“方才我们才说好了不许用,阿峤怎么说话不算数?”
“那不是……”
“你还说不是?”
“真的……”
“嗯?看来沈道长口是心非的毛病又回来了,为夫这就帮你回忆一番,你方才诚实的模样……”
……
榴花枝头悦,又是一年端午月。
抚宁别庄院里的海棠原本花开正好,却在前不久的被一场暴雨摧残,零落成泥。
合目入睡之前,沈峤忍不住想到:他是端午月离开的别庄,如今也在端午月回到了这里。前世在他离开这座别庄时,恐怕不会意识到,重逢之时要横跨两世。
分别时他只觉几十年的岁月过于漫长,重逢后才发现:此心依旧,再漫长的岁月也可以折叠成薄纸一片。
如此,他或许可以安心闭上眼,期待明日再见。
——未完待续——
庄子,名周,号南华真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梦回还(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