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梦回还(二十一)

自从悟到梦蝶后,沈峤一向好眠,说睡就睡。梦里也一片祥和,少有噩梦缠身,毕竟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当然,也要除却少数时候,他心绪起伏较大,疏于掌控之时。

比如今日。

两人分隔多年,于生死边缘再度重逢。双方心绪激荡之下,一场欢情难免失控。晏无师没有收敛,他也不想拒绝,云止雨歇时,已近破晓,他也疲惫至极。

眼睛累得睁不开,一闭上眼却还是无法入眠。

晏无师就着些许光辉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发现对方眼婕一直颤动,便忍不住暗自发笑。

“睡不着就不要睡了……”见对方要睁开眼,晏无师又用手合上他的眼,“也不用睁眼,就这样说话。”

“好……”沈峤淡淡应着,又往晏无师怀里倚了倚,晏无师也将怀抱紧了紧,两人毫毛相触、呼吸可闻。

“你说……边沿梅与玉生烟将你的骨灰撒在半步峰,你就被禁锢在那里,成了地缚灵?”

晏无师轻勾嘴角,神色闲适:“这个说法不准确,我是因为想见你,执念难消才不肯散去,骨灰只是将我锁在了那处。”

“可我并不知道,你每年只会见到一面,那剩下的时间……”你都是怎么过的?

从他认识晏无师不久,他便知道这个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惯爱搅弄风云,看热闹不嫌事大。虽说每一次行动都有目的,但他一直十分享受这种过程中的乐趣。让他有遭一日困在一个地方,为了等一年才有一次的相见,怎么想都不像是晏无师会做的事。

可事实就是,他真的坚持了那么多年,哪怕自己看不见他,他也一直看着自己。

沈峤甚至能想到,每次他去半步峰顶,对方会笑着说一句:“阿峤,今天怎么才来?”

每次他说起自己这一年的经历时,对方会坐在身旁,笑着品鉴几句,有褒有贬,有损有赞。

每次他离去时,对方会抱怨:“你又要走了?本座又要无聊了,你能不能不那么守时,一年也可以多来几次。”可这些话他都听不到,对方在抱怨之后,会一直等下去。

这些事晏无师定然不会告诉他,或许还不以为意,可沈峤心中依旧如刀搅一般,心痛难掩。

感觉到胸前渐渐湿润的布料,晏无师心中一叹,也不揭穿。

“我一辈子都在追求人生乐趣,做鬼也不例外。”晏无师开口道,“做鬼能做到做人做不到的事,我虽然被禁锢在半步峰,但后来我找到了方法,能去的地方也远了,最后甚至能到抚宁别庄。”

“……那你该知道,你走后我很少去抚宁别庄。”沈峤有些哭笑不得,声音也有些发闷。

他在梦蝶境里做了一个抚宁别庄,现实中的便很少去了。少了晏无师,除了托孤,沈峤与浣月宗几乎没了关联,平白无故地跑到别人宗门的别庄,这种事沈峤还做不出来。

“不错,我偶然见你去过几次。”

这话有些含糊其辞,沈峤也没有多想。

晏无师继续道:“不过这样一来,我可以看到的东西也更多,日子就不那么无聊了。”

“你难道不怪我吗?”沈峤忽而问道。

总算是问到这个问题了,晏无师心里又是一叹。他将人往上揽了揽,两人视线齐平,他也不出所料地再看到了那双通红的眼。

“快成兔子了,沈道长。”晏无师轻声调笑道。

但见对方一直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一般。

“我知道,你肯定想让我怪你,这样会让你减轻一些愧疚。”晏无师撩了撩眼前之人耳边的青丝,道,“但是实话就是,我从没有怪过你。”

沈峤神色一顿,眼中溢满不解。晏无师继续道:“那时看似是你负气离开别庄,但我若不想你走,有的是法子。既然是我放你走的,那这件事所有的后果都需要我一力承担。

“再者说,我本可以修养几日再出发,可我过于自信自己的能力,才有了这样的结果。你要我怪你什么?”

沈峤摇头道:“倘若那时我回应了你,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晏无师明白,这是沈峤的执念症结所在,若是过不去,哪怕重逢后他也会继续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我也曾问过你:假如一切重来,你可会选择在半步峰下为我所救?”晏无师缓缓道,“你可还记得,那时你怎么回答的?”

或许对于常人来说,时隔几十年再让他想起当初说了什么会很困难,但是关于两人的点点滴滴,两人都记忆犹新。沈峤轻轻“嗯”了一声:“我说,此事由不得我做主。”

“你还说,世间没有后悔药,过去的事永远不可能追回。可你现在不是已经追回了吗?”晏无师笑吟吟地接着道。

是的,哪怕常人无法做到的事,他也做到了,那他还在怕什么呢?沈峤只觉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散去。

“同理,你当时没有立即回应是你的性情所致,既是性情,那就由不得你。难道沈道长心里,我是那种遇到问题就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的人?”

“当然不是。”沈峤欣然一笑,“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晏宗主都能敢做敢当。天下间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过寥寥。”

“你这嘴皮子在为夫的熏陶之下的确越来越溜了。”晏无师笑着抵住了沈峤的额头,用声音引诱道,“阿峤这样会说,不如再多说两句,为夫十分爱听。”

沈峤微微一怔:这话怎么有些耳熟?

“怎么?阿峤这是不愿?”晏宗主微微挑眉道。

“不是……”沈峤忽地一笑,“只是在想,我用梦蝶编织出的‘晏无师’和你真的很像,连说的话都一样。”

晏无师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被他压了下来,他捧起了沈峤的脸,似乎有些不满:“沈道长,我这个活生生的本尊在这里,是不是不要想那个冒牌货比较好?”

当着本尊的面提起另一个和他一样的幻影,的确不妥。看着这人不悦的神色,沈峤心中反而一松,为了安抚,又主动凑上去亲了晏无师一下。

“方才,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沈峤微微出了一口气道,“也终于确定,你不是他。”

晏无师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沈峤继续道:“因为我一度怀疑梦蝶境的那个幻影就是你,这个猜测十分离奇,可不知为何我总有这种感觉。直到后来,那个‘晏无师’给我支招,让我醉酒,使从前的你看清心意。”

“那时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前世的你连谢陵的醋都会吃,怎么会给我支这种招。再加上方才,你吃他的醋……”

“你就更加确信,我不是他?”晏无师道。

沈峤点点头。

“醉酒的确是个好法子。”晏无师讥诮道,“不过这么好的法子我会自己用,不会支出去。”说着,他又伸手扶了扶沈峤的脸颊,笑道,“毕竟阿峤醉酒的样子太可爱,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

这目光过于醉人,比酒还烈上三分,沈峤脸上唰地一红,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听你这么说,我也有些好奇,本座忽然想和他一较高低,要不阿峤带我去会会他?”晏无师忽然道。

沈峤奇道:“你……想见他?”

以晏无师傲视众生的性情,可能不会计较一个幻影的存在,但也不至于想见才是。

“难道不行?阿峤莫非有了为夫还想在梦里金屋藏娇?”晏无师故意道。

“那倒不是……”沈峤微微汗颜。

晏无师倏然一笑:“那便走吧?”

“好……”

沈峤一只手握住了晏无师的手,另一只手上捏了一个决,一群冰蓝色的蝴蝶凭空出现,翩翩舞动。晏无师好奇地盯着这些蝴蝶看了片刻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两人相携出现在梦里的抚宁别庄,晏无师睁开眼便开始四处打量,好似在寻人,沈峤见他神色毫不意外,有些疑惑。

晏无师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现在有那小子的记忆,这里算是已经来过一次。那小子当时还跟你那个幻影打了一架,只是没打过。”

那小子自然说的是此世的晏无师,听他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来找场子的?沈峤心中忍不住啼笑皆非。

“我和那小子的关系,可以说是我把我的记忆给了他,也可以说是他将他的记忆给了我。这场子,我不来找谁来找?”晏无师整了整衣袖,拉着人朝别庄走了过去。

别庄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风雨不动。只是这一遭沈峤进来后,同样的地方,不同的心情。

从前他来这里大多是为了疗伤,现在已不再需要。思绪万千接踵而来,以致脚步稍慢。

晏无师回过头一看:“怎么慢吞吞的?”

沈峤目光落在他的衣衫上,是紫色没错,这是在进入梦境时,自己给他换上的。

“莫非是怕你做出来的幻影打不过本座,到时候你心疼?”晏无师戏谑道。

这话一听就是缓和气氛才说的,沈峤不可能当真,只道:“能目睹两个晏宗主巅峰一战,是贫道之幸。”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别庄,却见里面空空如也,并未看到别的人影。

“看来,本座的愿望要落空了?”晏无师犹有遗憾道。

沈峤四处望了望,又感知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其实……他的行为一直不受我控制。”

“又或者说你不想控制他。”晏无师笑笑,在廊下的软褥坐了下来,又将沈峤一把拉进怀里,咬着耳朵轻声道,“见不着就见不着吧,许是闻风而逃了。”

方才气势汹汹的,这会儿这么快便偃旗息鼓,沈峤不禁犹疑道:“你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见他?”

“见他是最次要的,主要是想让你闭眼休息。”晏无师湿热的气息依旧喷在沈峤耳际,直将人激得微微发颤,还不怀好意地笑道,“顺便再做点别的事。”

“什……什么事?”

沈峤这一问刚出口,腰间蓦地一松,只需三五下,梦里梦外加起来也没穿多久的衣衫又落在了地上。这里虽说是梦境,场景却是与现实的抚宁别庄如出一辙,仿佛随时都会有侍女穿梭而过,连衣衫尽除后的凉意都一般无二,在这种地方实在叫人难为情。

“我们……去房间好吗?”

这种害怕被人发现的羞耻感快将人逼疯,全身好似又敏感了几分,他试图与身后之人商量,不料晏无师毫无所动:“只要你不想,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

道理是这样不错。

“可是……”

话未出口,便被人扳过了身,用唇齿堵了回去。

陷入情潮前,他忍不住怀疑,到底哪个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顾横波在抚宁别庄见到沈峤已是决战的三日后。

在此期间,以为沈峤垂危的郁蔼一度想直接闯进院门,被顾横波几次三番拦了下来。而她之所以如此淡然,自是因为晏无师的侍女茹茹告诉了她某些实情。

于是,在晏、沈二人相携出现后,对于骤然多出一个师兄这件事,五娘也能狂抽几下嘴角后便接受了事实。不像郁蔼,气得提剑和晏无师打了一架,然后铩羽而归。

末了晏无师还抱怨“无聊”,对郁蔼说:“打赢了你又没什么好处,既不能提升武功排名还不能有所领悟。我又不是你师尊,没这个义务指点你。下次要找本座切磋,记得准备好学费。”

顾横波在一旁噗嗤一笑,再看师兄沈峤,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只见他摇了摇头对郁蔼道:“你资质在我们五个人中并不算低,只是从前心思太重,荒废了武道。以后,我希望你能修身养性,勤于练功,这也算是为玄都山出世做准备。”

这算是沈峤这么久对他说的最长的话,郁蔼马上恭声应下:“是,掌教师兄。”

沈峤点点头:“至于我与晏宗主结成道侣之事,我不会动摇半分,你也无需多言。”

“我明白你的意思。”郁蔼急道,“可是掌教师兄,你和晏无师要结成道侣,可想过长老们作何感想?”

“他们若是不愿,那便等什么时候愿意了,我再回去。”沈峤看向晏无师,好整以暇道,“不知晏总主可愿收留贫道?”

晏无师伸手将他腰身一揽:“求之不得。”

“只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和我们先前说的不一样了。”晏无师抱着人似真似假地叹气道,“先时我还说,沈掌教若是拉不下面子,本座就委屈一下入赘玄都山,没想到你们迫不及待想将自己掌教送到浣月宗,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一下!”郁蔼顿时额头青筋直跳,七窍生烟,急忙道,“方才只是我妄加揣测而已,具体我要告知诸位长老才知道。”

说罢他不禁有些泄气:阿峤是什么脾气他不是不知道,原本想着玄都山能让他考虑一二,没想到……唉……不过这个委屈怎么也不能阿峤来受,倘若阿峤意愿坚决,晏无师也愿意入赘,玄都山算起来也没有什么损失。

顾横波在一旁无语望青天,心中忍不住同情起了郁蔼: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有人能玩得过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魔君呢?

如果有,大概也只有掌教师兄能做得到吧?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郁蔼又岂会善罢甘休,早就在心里定好了计策,让晏无师在结道大典上出丑。

晏无师既然提出入赘,那结道大典肯定是在玄都山举办,由玄都山发出请帖。为了让天下豪杰来看浣月宗宗主入赘玄都山,郁蔼可谓是能请的人都请来了。

可惜事与愿违,郁蔼再一次小看了晏无师。

这位魔君不光眼毒嘴损天下第一,脸皮厚也是天下第一。

在一年后的结道大典上,晏无师带给郁蔼的惊喜可谓层出不穷。

众目睽睽下,晏无师不仅神色自若,还给郁蔼带来了新的“惊喜”。

那将玄都山库房都堆不下的“嫁妆”将一众长老的嘴堵得严严实实,毕竟拿人手短,谁不好再说半句反对。

“郁蔼,你输了。”顾横波悠悠一叹,“人家晏宗主根本不介意你请这么多人,你请这么多人来见证他和掌教师兄在一起了,搞不好他还会谢谢你。”

郁蔼脸色顿时一黑。

袁瑛在一旁小声问顾横波:“晏、晏宗主真的嫁给掌教师兄了?”

此时,他身旁一个手持折扇的翩翩公子凑过来道:“可不是嘛,我师尊这一套可是凤冠霞帔啊。”

“你师尊?”三人齐声惊呼。

翩翩公子一合折扇,对袁瑛眨了眨眼,朝三人作了一个揖:“在下玉生烟,家师晏无师,正是与你们师兄成亲那位。”

一向比较憨厚老实的袁瑛忽而道:“你师父……和我、我们掌教师兄成亲,那你……那你不是要叫我们师叔?”

“有道理。”郁蔼心中一喜,心道算计不过晏无师,他的弟子总能欺负一下。

没想到玉生烟毫不介意地来了一句:“可以啊,那逢年过节各位师叔可要给弟子包个大红包啊。”

郁蔼当场气结:魔门中人脸皮都是这么厚的吗?!

同桌的十五好奇地问边沿梅道:“边叔是玉郎君的师兄,那他要叫郁师叔他们为师叔,那不是和我一样了吗?”孩子的声音带着天真,让边沿梅一阵语塞。

不过十五是个好孩子,留在长安府邸时得边沿梅照顾良多,看出边沿梅的为难后,便悄悄对他道:“要不我私下还是叫你边叔,当着晏宗主的面就叫师兄好了。”

都是自己师尊作的孽,边沿梅还能说什么,只得苦笑地夸了一句:“十五真乖。”

这一桌怎么突然论起辈分来了,顾横波扶额一叹,转移话题问玉生烟道:“你当才说,凤冠霞帔?”

“你们看嘛。”玉生烟说罢用扇子一指前方。

典礼上,晏无师往日习惯披散的长发被一顶发冠束好,红色喜袍外还搭着一件红色披风,上绣祥云皓月。

三人定睛一看,果真见晏无师束发的发冠上面镂刻是凤凰,而那披风的模样,的确像是霞帔。

郁蔼、袁瑛、顾横波:“……”

……

白首契,永不离。

红烛成双撩人醉,千金一刻将人催。

喝完合卺酒后,沈峤坐在晏无师怀里,看着眼前与寻常不太一样的爱侣,平日清澈似水的眸子染上了灼灼华光。

“我好像很少看到你束发的样子。”

“凤冠,霞帔,”晏无师往头上的凤凰头冠上一扶,笑道,“怎么样?本座这诚意如何?穿着这一身嫁给你,这下彻底是你的人了。”

今日的酒不是那日的桂花酒,许是晏无师有意安排,这酒醇香之余也格外醉人,不过须臾,酒量清浅的沈道长便双颊泛红,摇摇晃晃地倚进了爱侣的怀里。

“有没有这身凤冠霞帔,你都是我的人。”

沈峤说罢凑过去亲了晏无师一下,眸中映照着红烛火光,熠熠生辉,直叫晏宗主心中一荡。他凑近沈峤耳边调笑道:“沈道长现在这么会撩,就没想过后果吗?”

沈峤眨了眨眼,好似懵懂道:“那是什么果……可以吃吗?”

晏宗主引以为傲的理智霎时土崩瓦解,他蓦地将人拦腰抱起,朝床榻走去:“等会儿可别叫停。”

沈峤勾住晏无师的脖子,凑近说了什么,一时间春色满园,情满仙山。

一段情音终结,一段爱曲即将开始。两两间隔间,晏无师忽而问到:“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原以为被方才的惊涛骇浪冲击后,这人已经说不出这般放肆的话,不料沈峤依旧开口道:“乐意之至。”

将熄未熄的火焰再度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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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梦回还
连载中相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