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梦回还(十八)

沈峤在玄都山上对狐鹿估下战书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泰山。

彼时,碧霞宗之事已告一段落。

昆邪死后,突厥人自顾不暇,段文鸯要带人上玄都山,便没有再掺和阮海楼复仇一事。于是,原本在沈峤预料中还要一到两月后才发生的事,生生提前了。顾横波带着竺冷泉到达碧霞宗时,阮海楼也正好带人上山。竺冷泉当众说明了当年之事,赵持盈再从中调和,双方总算勉强止戈停战。

阮海楼执意要找惠乐山决一死战,却在赵持盈口中得知昔年的好友,后来的仇人惠乐山已死,满腔愤恨得不到纾解,最终怨愤跳崖,尸骨无存。

多年往事拨云见月,在赵持盈的苦心劝说下,竺冷泉最终同意带着初一留在了碧霞宗。

尘埃落定后,顾横波便准备立即起身赶往半步峰所在地绥州,与师兄沈峤会和。

一个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入世短短数月就数次轰动江湖;一个是不久前还传闻已死的宗师级高手,曾在中原掀起过惊涛巨浪,这两人决战本就万众瞩目。更何况昔年祁凤阁就曾打败狐鹿估,阻止突厥人入侵中原,时隔二十年,他的弟子沈峤是否能承其师志,延续这个奇迹,不禁令人翘首以盼。

这等宿命交锋不说千载难逢,也算是百年难遇,各大门派闻风而动赶至绥州抚宁县,碧霞宗自然也不会错过。况且赵持盈本就想当面答谢沈峤的传书之恩,派人襄助之情,此番便顺势邀请顾横波一道前往抚宁。

泰山距绥州不远,顾横波一行人到达时,小小的抚宁县已经有了不少江湖人聚集,待距离稍远的沈峤一行人到达抚宁,此地已人满为患。

昔日宁静的小县骤然喧闹,茶楼客栈座无虚席,人潮聚集后,自然会有事端的发生。城中的有间客栈,今日就格外不平静。

不久前,由于客栈接受了魔门合欢宗的入住,引起了客栈其他江湖人士的反感,双方发生了摩擦,合欢宗索性包下了客栈,将其他人赶了出去。

这一赶不要紧,若换作往日,哪怕打不过元秀秀,也可以另觅歇脚之处。然而现下城里大大小小客栈都住满了人,众人寻不到住处,又愤然地回到这里,要找店家讨个说法。

玄都山一行人到达有间客栈时,双方正争论不休。

沈峤抬步想要进客栈询问,却被郁蔼拦了下来:“这家客栈不知发生了什么,你等一下,我先进去看看。”

“好。”沈峤收回了脚步,带着弟子们立于街边等候。

与其他刀口舔血的习武之人不同,玄都山弟子大多自幼修道,气质淡然,一身道袍飘飘欲仙,远离凡尘。为首的沈峤更是少见的风姿神秀,令人见之忘俗。一行人只是静静伫立,便是难得的风景。

这样难得的风景,自会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在有间客栈入住元秀秀便是此时注意到沈峤的。

郁蔼从客栈走出来,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是合欢宗强行包下客栈,害得许多人无处落脚,以至双方发起了争执。

沈峤却摇了摇头:“桑景行已死,合欢宗只剩元秀秀一人。此女惯会审时度势,她如今势单力薄,再做出这种强横霸道的事岂非让自己雪上加霜?我猜,恐怕是其他人不愿与合欢宗同住,寻衅滋事,这才惹怒了她们。”

言辞中肯,没有因合欢宗是魔门而心存偏见,也没有因她们是女流便言语不屑,倒是让阁楼上的元秀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初时见他,还当他是晏无师的新宠,不想对方却爆发出与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实力,以雷霆之势击杀了霍西京,令她措手不及。后来,她参与围杀晏无师,与沈峤正面交手后,更是不敢小觑这个人。

原本以为发生了这些事后,两派应是势同水火,然而前不久她与段文鸯上玄都山滋事,对方却毫无报仇的心思,交手都免了,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这个人,当真是十分有趣。

元秀秀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目光自沈峤身上挪开,在他身侧一扫而过后,忍不住微微勾唇,朝身旁的白茸使了个眼色。

后者在接收到她的暗示后一愣,几经挣扎后,还是提气跃下了阁楼。

元秀秀轻轻勾起了一缕青丝,露出妩媚一笑。

当日在玄都山上,沈峤的目光在白茸身上顿了一下,她自是没有放过这一点。后来曾她问过白茸,后者并没有机会认识沈峤,正好晏无师不在,不妨借这个机会确认一下。

郁蔼正在与沈峤交谈,却见对方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他的身后,他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妩媚少女。

“敢问阁下是……?”郁蔼疑惑道。

那妩媚少女被沈峤温和的目光一看,露出些许羞涩,有些局促地作揖道:“合欢宗弟子白茸,见过沈掌教。”

这见礼竟然如此中规中矩,沈峤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不过,前世白茸之所以对他态度截然不同,恐怕也是因为那时的自己武功不济,对方又看透了他与人为善的性子,所以才敢时不时动手动脚。

人心趋利避害,倘若明知道对方实力在自己之上,还言语轻慢,反倒有违人之常情。

郁蔼听了来人身份后,脸色蓦地一沉,正欲说话,却被沈峤拦了下来。

“白茸姑娘有礼,”沈峤回礼道,“不知姑娘找在下有何要事?”

许是沈峤话语中的礼数淡去了白茸的紧张,她再次说话时已不再局促:“沈掌教屡次对我家宗主手下留情,宗主想要报答您的活命之恩。倘若沈掌教不嫌弃,合欢宗愿让出房间,供玄都山诸位落脚休憩。”

这就是明晃晃地示好了,沈峤举目看了看阁楼上的人,后者朝他眨了眨眼。沈峤心中一叹,收回了目光。

不过,眼下他们的确没有找到住处,对方此举也算是雪中送炭。沈峤正准备出言道谢,空中忽而传来一阵叹息:

“到了抚宁也不来看看本座,阿峤这么快便忘了我了么?真叫人伤心……”

人未到,声先至。元秀秀听了这熟悉的声音后面色一沉,沈峤却微微勾起唇角,目光渐渐和煦,在他身前几步处,一抹紫衣突然现身。

“阿峤,你变了,宁愿和元秀秀这样的妖女同住一个客栈,也不愿意来别庄找我。难道我还不如她么?”晏无师甫一现身,便开始对沈峤半真半假地抱怨,在场众人除了元秀秀,一时间都没认出这个突然出现又和沈峤套起近乎的人究竟是谁。

沈峤还没开口回答,元秀秀便怒气冲天,抢先一步道:“晏宗主好不厚道,你我同在魔门,你左一个妖女右一个妖女,你浣月宗又好到哪里去了?”

“好在哪里不好说,不过你刚刚巴结不上的人,我现在说要带他走,他不会说半个‘不’字……”晏无师从容说完,便信步走到沈峤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将对方膝弯一抄,将人抱了起来,而这位传闻中剑神境界的宗师级高手竟然仍其动作,不仅没有丝毫不悦,还十分配合。

众人登时目瞪口呆。

晏无师将人稳稳抱起后转过身,目光掠过神情呆滞的白茸,又回到沈峤脸上,低声道:“我们走。”

说罢也不顾一众呆傻之人,抱起人施展轻功朝城外掠去。

待到面前人影闪动,郁蔼才回过神,当下提气追了上去,天阔虹影本就有速度优势,外加上晏无师飞得不急不缓,不过须臾便被追上。

“无耻狂徒!还不快将掌教师兄放下!”郁蔼持剑立于屋脊之上,挡住了晏无师的去路,大声喝道。

晏无师乜了郁蔼一眼,慢吞吞讽道:“这不是给自家师兄下毒的郁长老吗?现在想起他是你的掌教师兄了?”

被戳中痛处,郁蔼脸色一阵青红交加,再看向对方怀里的沈峤毫无反抗之意,更加难以置信:“掌教师兄?”

沈峤在晏无师怀里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安顿弟子。”

话中没有半分要解释之意,只有吩咐,郁蔼脸上一白。须臾后,他神色黯然地让出了路,应了一声“是”。

晏无师冷笑一声,抱着人从旁掠过,不一会儿,便只余一道残影。

郁蔼并未消沉多久,毕竟这是他种下的苦果,与人无怨。况且,沈峤还愿意和他说话,这对于他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

有间客栈门口,郁蔼回来的同时,顾横波与一青衣女冠也赶了过来。

“郁蔼,掌教师兄呢?”顾横波见到郁蔼依旧没有好脸色,但好在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下不来台。

“他被晏无师带走了。”郁蔼沉声道。

“哦。”顾横波恍然地点点头,并未多言。

赵持盈在一旁不明所以,玄都山的掌教被浣月宗宗主带走,这位郁长老面露不悦,顾横波却仿佛乐见其成,这是怎么回事?

郁蔼也注意到了顾横波态度平淡,一脸莫名地盯着她,后者被他一盯,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下:“掌教师兄这条命都是晏宗主救回来的,他是不会害掌教师兄的。”

“传闻晏无师喜怒无常,你怎就知道他之前救了阿峤,以后就不会害他?”郁蔼依旧气不过。

“是,他的确喜怒无常。”顾横波也冷声道,“可没有他这份喜怒无常,掌教师兄早就死在半步峰下了!”

沈峤曾对她说起过晏无师救他的原因,她每每想起就不寒而栗。她的师兄天纵奇才,却遭同门迫害,而救他的人竟然只是“一时兴起”。倘若没有这“一时兴起”,那师兄恐怕早已化作亡魂一缕,相见无期。

在顾横波看来,晏无师虽是一时兴起救的人,却愿意为师兄延医问药,比起给同门下毒的郁蔼要好上数百倍。

郁蔼被噎得哑口无言,一旁的赵持盈也默默叹息。

天色渐晚,两人又势同水火,谁也不想说句话,为了缓和气氛,赵持盈便前一步见礼:“在下碧霞宗赵持盈,此番与顾姑娘一道过来,意在对贵派沈掌教表达感激之意。既然沈掌教如今有事离开,两位不妨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郁蔼脸色稍缓,回礼道:“原来是碧霞宗赵宗主,玄都山郁蔼,这厢有礼。”

赵持盈的一番话成功化解了两人间的剑拔弩张,顾横波哪怕讨厌郁蔼,也不会放着玄都山其他弟子不管,当下道:“我在城中相宜客栈订了房间,跟我来吧。”

被晾在一旁的几个弟子总算是舒了口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亦步亦趋地跟上了顾横波,郁蔼则缀在后面。

耳边是泠泠清风,眼前是熟悉的侧颜,时间仿佛回到那年青城山,晏无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之时。沈峤微微合眼,脸颊贴上了温热的紫色衣料,一阵心跳之声传来。

“还以为,你不会想再见到我。”半晌后,沈峤喃喃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与人比武算是晏无师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此番被他抢先一步,以晏无师的性情,怎会善罢甘休。

晏无师笑道:“你这话是何道理?分明是你抢了我的风头,怎么反倒说我不想见你?”

“对于敢于抢你风头之人,晏宗主岂非从不手下留情?”沈峤笑着反问道。

“不对。”晏无师否定道,“除了你,旁人还没那个能耐抢走我的风头,确切地说是对手。”

是了,他也是多活一世才有的这般能耐。譬如前世,他就没能阻止晏无师与狐鹿估一战。

如今,狐鹿估提前出现,他不知道晏无师对战狐鹿估有几分胜算,也不知道晏无师的命数是否能改变。未知之数太多,那就不妨将这场决战的控制权放在自己手中。

哪怕怀抱一个成年男子,晏宗主也没有半分负担,步履始终不急不缓,到了傍晚时分,残阳满天,总算到了别庄门口。

晏无师将人放了下来,右手微抬,示意沈峤看向别庄,口中道:“你瞧,我这别庄比你找的那个客栈强多了吧?不知沈掌教是否愿意赏脸一住?”

这人有意调笑,沈峤岂会不知,只是暗暗腹诽道:你都将我带过来了才问这个问题,我若不赏脸还得自己走回去。

“晏宗主的眼光,自然是好。”

晏无师眼珠微微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伸手抚过沈峤的脸,轻笑道:“阿峤啊,不带你这样夸自己的。”

他明明夸的是别庄,怎么成了夸自己了?沈峤一愣,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晏无师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没什么。”

说罢又拉起沈峤的手,几步朝别庄的大门走去:“走,进去看看。”

别庄的大门静静伫立在那里,与前世别无二致。沈峤抬眼看去,好似还能看到玉生烟引着他进门的身影。

他记得,前世在他眼睛恢复后,看到这扇大门打开了两次,第一次见到的是与小鹿戏玩的晏无师,第二次见到的是灵柩中的晏无师。这扇大门似乎连接着悲欢离合,每一次开启,带来的不是欢聚就是伤离。

晏无师拉着他推开门走进别庄,恍惚间,他看到廊下软褥上好似有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泪雨潸然地看着他的方向,若隐若现。

沈峤心知,那是他的执念。他在心中默默道:放心,这一次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那人影果真迎风而散。

接下来的事,与前世并无太大的差别。晏无师带着他在别庄住了几日后,又带着他去了赌坊,最后去了驿馆外湖边的凉亭。

在赌坊时,他一时兴起,还问了伙计现在狐鹿估和他自己的赔率几何。伙计告诉他,押狐鹿估赢的赔率是一赔三,押他自己赢是一赔七,竟然比前世晏无师还要好一些。

“这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在建康与那五人大战的结果,只要不傻,为何不愿意将赌注压你身上?”许是见沈峤不解,晏无师便出言解释道。

沈峤摇头不语,一旁候着的伙计突然开了口:“这位爷,您这话说对了一半,的确有人愿意压在沈掌教身上,但先前的赔率可不是这样,后来有一个名叫‘洗星客’的人下了重注,这赔率才到了现在这样。”

洗星客?沈峤扭头一看,晏无师脸色未变,但是话音带上了丝丝不悦,冷声对伙计道:“话多。”

伙计见自己讨了个没趣,便干笑了两声忙自己的去了。

伙计的话倒也没有扰了晏无师的兴致,继续拉着沈峤介绍着赌坊的规则,沈峤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升起一丝莫名。

前世晏无师带他来赌场,是因为他整日担忧惶惶不安,那这一遭是为何?难道是为了让他知道下注的事?这个疑问一直到两人在湖边小亭坐下,他也没有想明白。

“你带我去赌坊,难道就为了让我知道你在我身上下了赌注?”犹豫再三,沈峤还是决定直接问。

晏无师笑笑,提起一旁的酒壶给沈峤倒了一杯,递了过去:“那不如阿峤先告诉我,为什么你对赌坊的一切丝毫没有好奇之心,难道从前祁凤阁还带你去过赌坊?”

“当然不是。”沈峤看向了杯中自己倒影,“是你带我去的。”

晏无师自然知道沈峤说的是谁,也毫不意外,他端起面前的酒,小酌了一口。

“那时,是他向狐鹿估下的战书,对吗?”他一直注意着沈峤的神色,在对方点头后,又继续道,“他在与狐鹿估交手后出了意外,所以这一次你才抢先一步,挑战狐鹿估?”

这些看似猜测的话,经由他口中说出时却带着十分的笃定,沈峤也并未露出丝毫的诧异之色,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你觉得以我的性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所以这几日在别庄落脚,处处都防着我。”晏无师继续道。

两人说话间,侍女已经将腌制好的醉虾醉蟹端了上来,沈峤目光楞怔地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片刻后垂眸道:“是。”

“这就对了。”晏无师从容道,“现在你知道了,我将半幅身家压在了你身上,你要是不和狐鹿估打,我上哪儿赚钱去?赔本的买卖,本座从来不干。”

“那倒是。”沈峤摇头一笑,看上去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既然你抢了我的对手,那便要打出个样子。”晏无师举起面前的酒杯,对沈峤道,“这一杯酒敬你,本座祝你凯旋而归。”

晏无师举杯片刻,也不见沈峤动作,眉尖一挑:“怎么?我现在是不配与你饮酒了?”

沈峤犹豫片刻后,最终拿起了酒杯,举起来与对方的轻轻一碰:“多谢。”

说罢便双手持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沈峤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这是……桂花酒?”方才许是酒味掩盖了桂花的香甜,他竟没有闻到。

晏无师又给他满了一杯,好笑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你后日就要决战,我若是拿烈酒灌你,岂不是拿自己的半幅身家开玩笑?”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沈峤总算是信了几分。

“这桂花酒香甜不烈,多喝一点也无妨。我听顾横波说你喜甜怕苦,这酒倒是很适合你。”

这酒的确很合沈峤的口味,连一向不喜欢喝酒的他也忍不住又喝了两杯。只是这酒烈与不烈实在有待商榷,毕竟两杯酒下肚就能叫他眼前迷蒙,这醉意竟然比从前来得还早些。

晏无师依旧不错眼珠地看着沈峤,面上笑意不减,眼中兴味越来越浓。

他的确有意灌醉沈峤,想从沈峤手中拿回这一场决战,然而眼前这一幕美人醉酒的情形倒是意外之喜。他曾想过道门中人酒量不会太好,却没想过这么差。即便没有让他们用特殊手段酿制这种酒,眼前这人也撑不过五杯,倒是他多此一举了。

对座之人用手扶了扶额头,身形有些摇晃。

晏无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盏后走过去坐下,将摇摇欲坠的人揽进怀里,柔声安抚道:“你喝得太猛,又没吃东西,所以有些受不住,睡一觉就没事了。”

话音令人如沐春风,醉意却如狂风骤雨,小船在风浪中摇晃不定,直到靠上一座坚实的岩壁才得以幸免。

沈峤抬起有些迷茫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拥住他的人,奈何眼前的脸总在晃动,他不得已伸出了双手捧住了对方的脸,眨了眨眼喃喃地确认道:“晏……晏无师?”

话音携着酒意扑面而来,眼前之人双颊泛红,眼眸惺忪,额前的短发因捻揉额角微微凌乱,有几缕胡乱缠在如玉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弱与可怜。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比合欢阵法中见到的“沈峤”还令人挪不开眼,晏无师只觉心中有什么正在失控。那汹涌而来的心绪太强,即便他勉力镇压也无济于事。他几乎凭借着本能去衔住那酒意润泽过的双唇,不停地摩挲撷取,收拢的双臂几乎要将人揉碎在怀里,他还毫无察觉。

或许真的是这桂花酒太烈,以至于他此刻这般沉醉流连。但他又十分清醒,他醉的不是酒,而是人。

这人分明长着一张不容亵渎的脸,却无端叫他迷恋。

突如其来的窒息与痛觉刺激了神经,沈峤下意识挣扎推拒,总算是唤回了陷入迷乱之人的神智。

“酒量不行还喝那么多,看来以后的确不能让你在外面喝酒了。”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沈峤耳边响起,昭示着说话之人起伏的心绪。

这话说得无理,沈峤即便醉了,头脑混沌还不忘反驳:“明明……明明是你让我喝的。”话中含着委屈和稚气,仿佛孩童一般,十足的可爱,险些叫晏宗主刚刚筑起不久的心防再次决堤。

“是,是我叫你喝的。”晏无师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哄道,“你醉了,我先带你回去?”

沈峤气归气,还是乖顺地点点头,然而晏无师将他松开后,却迟迟不见这人起身,好似在等待什么。

晏无师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想让我抱走?”

“累,不想动。”

若换作往常,沈峤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事,然而他心中诸事压抑太久,负担得太多,如今有了一个释放的时机,整个人都犯起了懒。

他愿意犯懒,晏无师也愿意纵容,甚至乐在其中。当下便就着坐姿将人抄起,笑道:“走吧,我们回去。”

“回……哪儿去?”

“回别庄。”晏无师带着人走出了凉亭,有问必答。

“别庄……是哪?为什么不是……回家?”

家?晏无师脚步一顿。

世人常道:一砖一瓦,一屋一舍是为家。然而江湖中人居无定所,何以为家?

若说雕梁画栋,飞阁流丹,晏无师不是给不起,可沈峤求的又怎会是这种东西?他求的分明是心之所依。

心若有归处,四海可为家。

先时,沈峤一只脚踏进抚宁城,他便得到了消息,暗中跟到了有间客栈。

他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去平复自己的心,企图淡去沈峤给他留下的痕迹。却在真正见到对方那一刻,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暂且按兵不动,元秀秀那个女人就想打他的人的主意,他再也忍不下去,直接现身将人带走。

想来,那已是失控的前兆。直至方才,他遵循内心的冲动去靠近对方时,心上萦绕的云雾早已散开,他有了答案。

“等打完狐鹿估,就有了。”

晏无师低头凑近了沈峤,如此道。

跟一个醉酒的人表明心意无疑是白费唇舌,说不定人醉完再醒又忘了。他还要细细品味对方的反应,决不能这么草率。

“狐鹿估……是谁?”沈峤晃了晃昏沉的头,再次疑惑道。

晏无师摇头一笑,真是醉狠了,连先前心心念念要打败的敌人都忘了。

这样也好,总有这片刻清闲,不用担心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稚若幼童,什么都不用记起。等他醒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晏无师心中思忖着,施展轻功朝别庄掠去,并未过多注意沈峤仍在口中喃喃自语。

他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名字。

狐鹿估……是谁?

狐鹿估……

是……

在晏无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双本该布满醉意的眼睛正渐渐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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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梦回还
连载中相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