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袅袅,帷裳晃晃。
华贵的马车里,一男子以手支头正在小憩,其人紫衣墨发,面容冷峻,鬓边一缕斑白,正是晏无师。而他身前不远处,侍女茹茹正在煮着茶,缕缕蜂蜜甜香回荡在车厢中。
“车里没有乌梅了?”晏无师闭着眼懒懒问道。
“有的,宗主要换梅汤吗?”侍女恭敬道。
“嗯。”
“是。”
简短的对话后,车厢中又是一阵默然。侍女依言换了乌梅,又配上山楂、陈皮、桂花等,放进另一个小茶壶中,不多时,一阵酸甜气息便扑鼻而来。
梅汤煮好后,侍女便悄悄退出了车厢。晏无师睁开眼,斜斜看向一侧茶炉,烟气氤氲间,有一抹白衣若隐若现。
那白衣人影正持剑对他作揖,口中道:“后会有期。”
这本是再常见不过的一句辞别,但落在他耳中竟有诀别的意味。眼前再度闪过那人走出院落的背影,心中那一缕不安总也挥之不去。
似乎有什么超出他掌控的事正在发生。
旋即,晏无师又自嘲一笑:谈何掌控。这个人出现之初,就从来不在他掌控之中。于他而言,任何超出他掌控的人和物都是危险的,而这些人或物最终的结局不是被他抹杀,就是为他所拥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对方再活一世仍然在他的掌控之中,也不值得前世的他为之倾心。
晏无师目光瞥向一旁,两侧车帘不断翻飞,昭示着马车正在快速行进,然而他心中仍旧升起了不耐——太慢了。来陈朝的路上同样是乘坐马车,他却没有现在这般难以忍受。少了什么,他心知肚明。
太无聊了。
帷裳轻动,坐在辕座位置的茹茹只觉眼前光影一闪,回头去看马车内,再无人影。
茹茹叹了一口气,吩咐车夫道:“不必赶时间了,慢点驾车吧。”
车夫“欸”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二十年前,狐鹿估败于祁凤阁之手后便蛰伏塞外,销声匿迹,后来他的弟子更是称其已死。然而,中原武林还未来得及因这个恐怖的对手死亡而轻松几日,这个昔年扰乱中原江湖的人已然卷土重来,大张旗鼓地在长安现身。
这般千载难逢的约战时机,晏无师自是不会放过,在听闻这个消息后,便日夜兼程赶至长安。不想到了长安后,却又听到边沿梅告诉他另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你说什么?”
边沿梅被自家师尊威压所慑,虽然有些不解,还是硬着头皮道:“弟子得到确切消息,几日前在玄都山上,沈掌教当着众人的面向狐鹿估下了战书,并让段文鸯将书信送达狐鹿估。现在……两人约战的事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
晏无师:“……”
“师尊可是担心沈掌教?”犹豫片刻后,边沿梅试着问道。
沈峤在建康城外大战五大高手的事,边沿梅也有所耳闻,更有传闻说,对方已到达剑神之境。这般实力与狐鹿估一战,想来应不在话下。更何况武道决战本就生死由命,师尊不会不知,所以他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良久后,晏无师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道。
他只是少有地产生了挫败之感,毕竟从前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然而沈峤出现后,这一切的掌控权似乎交到了这个人的手中。无论是建康城外孤注一掷自毁根基,还是如今抢先一步约战狐鹿估。
他原本以为,以沈峤这样的君子性情,在他当面直言过要约战狐鹿估后,对方不会再作阻挠。谁料竟然来了这么一出,叫他措手不及。
不用说,这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想也知道是跟谁学的。
再说沈峤,他也并非是心血来潮有意为之,早在与晏无师分别时,他便打定了主意。
几日前,他闻讯赶到玄都山时,已经有一大批人浩浩荡荡上了玄都山,领头的正是段文鸯和元秀秀。
山道上,突厥人和合欢宗人正在与玄都山弟子交锋。沈峤也不停留,身形从中飘然而过,众弟子只觉一阵清风拂面,白影闪动之后,面前的敌人便已纷纷倒下。待他一路到达山门附近时,路上只剩玄都山弟子还茫然站着。
山门口,郁蔼与段文鸯正在交手,元秀秀则在一旁隔岸观火。
半空传来剑锋与铁鞭碰撞的声音,剑罡凛凛,火花四溅。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忽闻剑器铮鸣划破长空,朝两人疾驰而来。双方都以为是对方阵营释放暗器,被迫结束了焦灼的对战,从山门上落了下来。
那剑器在分开两人后,不仅没有停下,还朝着段文鸯挥去,竟然在无人手持的情况下施展剑招,后者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惊慌之下破绽百出,不过几招便败下阵来。也是这时,众人方才看清那把剑的真面目。
“那是……山河同悲剑?!”郁蔼第一个认出,惊呼出声。
在场弟子哗然,谁不知那是沈掌教的佩剑,纷纷高兴道:“难道是掌教师叔回来了?”
众人群情激动,却只见其剑,未见其人。
直到将段文鸯逼退,那剑刃又在上山挑衅的众人面前划过,骇得众人纷纷数十步,而后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最终回到了一人手持的剑鞘之中。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一个白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双方中间。身姿凌然,衣袂翩翩,剑器还鞘之时,只荡起了一缕青丝,其身则稳如磐石,不动如山。
他的面前,是居心叵测的外敌,他的身后,正是玄都山。
沈峤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在场的突厥人与合欢宗门人,在人群中的白茸身上顿了一顿,最后落在了为首的两人身上。
“贫道在外听闻,两位不远千里来玄都山,只为了见我一面?”清朗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戏谑,好似听到了什么趣闻一般。
段文鸯和元秀秀对视一眼,一时语塞。见沈峤是假,想借机拿下玄都山才是真,而两人之所以底气这么足,无非还是因为听了谭元春的话,信了沈峤自毁根基后重伤垂死。谁承想这人不仅没事,功力似乎更加精进,竟然练就了传闻中以气御剑的绝技。
自进入中原后,除了一开始昆邪下毒成功,剩余的计划都接二连三地折在沈峤手中。原以为晏无师是个劲敌,没想到这个人才是最可怕的。
段文鸯轻嗤一声,勉强堆满笑容道:“我也是听说沈掌教在上次与我们决战后自会根基,遭遇不测。玄都山又不服郁蔼的管制,想要另立掌教,这不才奉我师尊的命令上来看看。毕竟他老人家也很关心,昔年的对手留下来的门派到底如何了。”
这便是明摆着打不过沈峤,要找台阶下了,郁蔼怒气冲天:“一派胡言!我玄都山何时要另立掌教?”
“哦?是么?”段文鸯此举原本也是为了逼郁蔼开口,好来个祸水东引,没想到对方这么快便中了计,他立马接口道,“那想必你们玄都山弟子,还不知道你这位代掌教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吧?”
眼见话锋不对,沈峤打断道:“他做了什么事,贫道身为掌教,自会处置,就不劳烦阁下操这份心了。”并非为郁蔼遮掩,只是这些事他更想听郁蔼亲自给门中众人说清,而不是经由一个外人说出。
在他身后的郁蔼脸色顿时一白,低下了头。
沈峤话音顿了顿,又道:“不知我派谭长老是否也在阁下手中,还请一并交于贫道。”
“谭长老?”段文鸯嗤笑一声,“你说的是谭元春吧?他已经死了,尸骨无存的那种。”
沈峤眉心一蹙:“死了?”
段文鸯抚了抚鞭子,漫不经心道:“这个人与我们合作,却接二连三地戏耍于我们,总要付出代价。莫非你以为我们突厥人还跟你们中原一样,讲什么以德报怨不成?”
说着,他又提起鞭子遥遥指向沈峤身后的郁蔼,不屑道:“包括他。你今天不来,他也必死无疑。”
这一点,沈峤丝毫不怀疑。前世,突厥人便以他的名义私下约了郁蔼见面,此番想必也这样做过,只是他与郁蔼之间并未像前世一般真正断了联系,突厥人计划失败,还让郁蔼有了防范。
至于他那位大师兄谭元春,前世替师尊守陵多年,也未见多少悔过之心。此番既然已死,就交给师尊去教导罢。
“贫道既然回来了,他这条命便只能交给我来做主。至于诸位……”沈峤略略提高了声音,朗声道,“既然今日得见沈某无恙,玄都山之事也不劳你们操心,是否可以退去刀兵,免生伤亡?”
段文鸯面上一阵青白交加,倒是一旁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元秀秀率先开了口:“沈掌教说的哪里话,先前建康一战,你不仅放过了奴家,还帮我解决了我一直以来的劲敌,奴家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来攻打玄都山呢?”
元秀秀本是女子,说话又特意放柔了声音,显得妩媚妖娆。沈峤早就领教过她这一套,并不意外,倒是他身后的玄都山弟子和长老们一个个倒抽凉气,有些听不下去。
沈峤淡淡开口:“桑景行之流死有余辜,无甚可说。至于元宗主你,道不同不相为谋,若真是对贫道心存感激,早些下山就是。其他的,不必多言。”
“是是是,沈掌教说得对,奴家这就下山,就不劳您远送了。”
元秀秀不像段文鸯,打不过便跑,没那么多面子丢不起,走得干净利落、毫无顾忌。说完就带着自己的门人乌泱泱地撤了,只留段文鸯一个人在原地,走也不是打也打不过。
段文鸯在原地踌躇片刻,知道自己此番又是毫无所获,便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走时也懒得放那个狠话,毕竟两人差距在那里,放了话也打不过,白白丢人。
只是在他堪堪回头将走,沈峤便再次出声。
“且慢。”
段文鸯以为这是不能善了,握紧鞭子转过了身,正准备应战,却见一封书信朝他飞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只听沈峤朗声道:
“还请阁下转告令师,沈某邀尊师狐鹿估于半月后,在半步峰一决高下。”
此言一出,在场双方尽皆哗然,连还没走远的合欢宗门人也开始议论纷纷。玄都山众位长老几番开口,最终只叹了一声闭口不言。毕竟先前沈峤所表现出的实力已毫不逊色其师祁凤阁,邀战狐鹿估未尝不可。
段文鸯低头一看手中信封,果真是一封邀战书。然这封信由他之手传给自己师尊,对于他来说却是个莫大的讽刺。
二十年前,祁凤阁打败了他的师尊狐鹿估,二十年后,祁凤阁的弟子直接越过了他,再次向他的师尊狐鹿估发起挑战,这无疑是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事实上,他的确并非沈峤的对手,建康城外轰动江湖的一战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世上最无力的事莫过于旁人嘲笑你无能,你却无从辩驳。
段文鸯双手紧握,仿佛要捏碎书信,末了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句“告辞”,愤然转身离去。
一场大战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突厥人与合欢宗的人尽数撤离后,玄都山众人还没回过神。待到沈峤转身看向他们,郁蔼恍然回神,率先下拜:“恭迎掌教回山!”
众弟子也连忙齐齐下拜,口中高呼:“恭迎掌教回山!”
沈峤目光扫过众人,许多人将头压得更低。他知道,这一拜不仅是给掌教见礼,也是因先前放任郁蔼之事心中愧疚。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并非无可救药。而前世他的亲眼所见也恰好证明,他的决定没错。
最终,他微微颔首,温声道了一句:“都起来吧。”
郁蔼率众人起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的他早已没有当初玄都镇上让沈峤回山那种理直气壮。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沈峤看向几位长老:“还请诸位师叔伯召集门下弟子,让所有人在三清殿前集合。”
几位长老躬身应下:“是。”
沈峤又看向郁蔼:“方才我没有让段文鸯挑破这件事,意在给你一个自承罪状的机会。我希望在历代祖师牌位前,你不要有丝毫隐瞒。而我,也会与你一同,向历代先祖请罪。”
一听沈峤要和自己一同请罪,本就愧疚难当的郁蔼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被迷了心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沈峤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本就有错。从前我醉心武道,只想守着师尊传下来的基业,保护好你们就好,从来没问过大家是否愿意和我一样固守一地。既然今日诸位长老都在此,我也不妨将话一道说明,玄都山即将入世不假,但所扶谁人眼下不好明说,待事情有了眉目,诸位定会知晓。”
“至于你,”沈峤目光又转向郁蔼,“除却下毒害我之事,我相信你对玄都山的这份心。因此,我许你今后继续打理玄都山事务,但这期间遇到的任何问题,你自己解决;你在派中上下失去的信誉和声望,也要靠你自己争取。这算是自食其果,我不会帮你说任何好话。”
继而,他又话锋一转,看向众人:“今后,我不希望门中再发生勾结外人之事,任何人如有再犯,门规难容。”
话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藐视的威严,众人心头大震,连忙再度躬身:“谨遵掌教之命。”
事已至此,沈峤如此处置算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然郁蔼心中感激之余,却忍不住想问另一件事。
“……阿峤。”
犹豫片刻后,他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见沈峤驻足聆听,他才继续道:“你说我可以自己争取失去的信誉和声望,那我们之间……”那我们之间的同门之谊,是不是也可以争取回来?
在场众人万没有想到郁蔼会突然有此一问,一时间面面相觑,缄默无声。
片刻后,沈峤身形微动,场中弟子自觉让出了一条路,他从中穿过,兀自进了山门,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郁蔼遥遥看着那道背影,良久后,他总算意识到一件事:这条路的两端,便是他与沈峤的距离,终其一生也不会缩减半分。
邺城某处街道的摊贩处,一精神矍铄的老叟正在采买米面。
他一边与摊贩讨价还价,一边听着江湖上新的风声。哪怕隐姓埋名多年,他也一直维持着这种习惯。
月前,沈峤于建康大战五大高手的风头还未彻底过去,狐鹿估再现江湖一经传出,又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不仅如此,江湖上最近还流传出另一件事——碧霞宗夕日弃徒阮海楼意欲上碧霞宗讨债雪耻。
只可惜,在狐鹿估出山的巨大的风波衬托下,这些江湖门派的传闻显得有些不足挂齿。然而这微不足道的小事落在老叟耳中时,造成的冲击却堪比惊涛骇浪。
老叟脸色有些发青,再没了与摊贩讨价还价的心情,打算直接掏钱,不想那摊贩看出他脸色不好,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算了算了,就便宜卖给你吧。这世道,谁也不容易,咱们小老百姓,就别再互相过不去了。”
些许善意微不足道,在这炎炎乱世里却无疑是久旱甘霖。老叟脸上凝重散去些许,堆满笑容连声道谢。在掏出银钱交给小贩后,拿起买到的米便匆匆离开了。
老叟所住之处是一座道观。道观偏僻,门前牌匾摇摇晃晃,整个道观杂草丛生、乱石堆砌,看上去破败荒凉。
只是今日,这座无人问津的道观似乎来了访客。
离道观还有一段距离,老叟便看到门前有一头戴幂篱的青衫女子驻足。那女子察觉到有人靠近后便转过身,遥遥对他作揖:“敢问阁下可是白龙观观主,竺冷泉竺老前辈。”
对方似乎知道他的身份,竺冷泉也不再藏拙,施展轻功掠了过去。
“不知这位娘子是……”
竺冷泉疑惑地打量着来人,对方一身青色素衣打扮,看不出所以然。但当他目光落在对方所持之剑上时,蓦地一滞。那是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剑,然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墨玉的剑柄蜿蜒盘旋着一枝梅花,花枝探出剑柄些许,好似在枝头绽放一般。
这把剑他未曾亲眼得见,但它在道门中却流传甚广。那是昔年的道门之首,也是曾有天下第一之称的祁凤阁所持有的三把佩剑之一。
“这把剑是……‘天为谁春’?”竺冷泉惊诧道,“敢问娘子可是祁真人门下弟子。”
“正是。”那青衫女子说着撩开白纱,嫣然一笑,再次见礼,“小女子顾横波,见过竺老前辈。”
竺冷泉连忙回礼:“小道友不必多礼,有什么话不妨进来再说。”
将人迎进门后,又吩咐初一给客人上了茶水,竺冷泉这才问道:“不知小道友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横波此番奉掌教师兄之命来找竺老前辈,为的是碧霞宗一事……”
按照师兄沈峤先前的叮嘱,顾横波将沈峤在江湖上偶闻碧霞宗秘辛,得知阮海楼即将上碧霞宗一事告诉了竺冷泉。并提议竺冷泉与她一同上碧霞宗,以解碧霞宗危机,避免酿成惨祸。
竺冷泉三思后,心知当年之事躲是躲不过的,玄都山身为局外人尚且愿意看在同为道门的份上伸出援手,自己作为碧霞宗弟子又怎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当下便答应了顾横波的提议,次日便收拾好了行囊,带上了徒弟初一,三人一道前往碧霞宗。
万水千山总是情,留个评论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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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梦回还(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