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梦回还(十六)

宇文庆完成两国盟约后便启程回了北周。

在他走后,晏无师便租了一套院子,带着沈峤搬出了外使行馆。

那日夜半叙话后,晏无师面对沈峤时那种雾里看花之感已彻底消失。沈峤苏醒后,每日引导朱阳真气修复丹田经脉,身体恢复速度一日千里,不过旬日便能下地。

虽说沈峤已将一切和盘托出,但两人的关系却并未有多少改变。于晏无师而言,那是一个看似发生在他身上,却又没有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他能理解故事的发展,却不代表能产生半点共情。

沈峤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对于晏无师的无动于衷并无不悦。

两人间唯一的改变或许就是晏无师对于沈峤的探究之心换了个方向——从前是好奇这世上为何会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如今是好奇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历经劫难不改初心。

他喜欢缠着沈峤问另一个晏无师的所作所为,在得知答案后又免不得一番嘲笑,好似要与自己分出个高下。而沈峤除了少数问题闭口不言,大多时候都有问必答。

其中也免不了前些时日发生的怪事,比如那同床共枕的一夜。

“你猜得不错。”听了晏无师的猜测后,沈峤点头道,“的确是梦蝶。”

沈峤身体恢复后,自是不可能一直待在屋里,天气晴好之时,也会到院中走动一二,正如此时,两人正在凉亭煮茶闲谈。

听罢沈峤的话,晏无师调笑道:“我看沈掌教怎么也不像是会趁人之危的人。怎么?难道你当时是想把我放倒了,好来个霸王硬上弓?”

摆明就是明知故问,沈峤无奈摇头,微微一叹:“晏宗主聪明绝顶,难道猜不出贫道的用意?”

晏无师倏然一笑,伸手接过几片飘落眼前的花瓣,又运于指间轻轻一捻,一朵完整的桃花成型,初夏乍晴的日光下,点点露珠若隐若现,好似仍在枝头绽放一般。

“怎么这么不经逗?”晏无师将桃花放于鼻尖嗅了嗅,又运气推给了沈峤,“我自是知道你是为了帮我修复魔心破绽。”

沈峤伸手一接,桃花落在指尖,将其放在茶案上后,他微微点头:“那时我没有更好的法子,若是直接告知于你,要解释的东西就太多了。就算我解释得清楚,以你的性情也未必会信,就想用这种方式,将能修补魔心破绽的方法织入你的记忆。”

“是《朱阳策》?”

一说到修补魔心的方法,晏无师马上想到了来陈朝途中沈峤提到过的“四卷合一”,朱阳策共五卷,沈峤既然全都知道,不可能单放着其中一卷不修。

“不错,我已将残卷的内容默了下来。”沈峤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帛片递给了晏无师,“虽说先前与你切磋时你已有所领悟,但我毕竟不通魔门武功,能引导的地方实在有限。”

晏无师接过帛片,放在手心里垫着,也不打开看。不知出于什么考量,他并未告诉沈峤另一个晏无师帮他修补魔心这件事,亦或是,他根本不想让沈峤知道那个晏无师所做的一切。

“先是在危难关头舍命替我挡下敌人,现在又是送《朱阳策》,阿峤啊……你对我这么好,想要本座如何报答?”晏无师说这话时嘴角擒着笑意,话音似暖煦和风缓缓徐来,目光则不加掩饰地注视着沈峤。

目力已然恢复的沈峤,视线清晰的同时,防御力似乎也大大降低。冷不防被他这样一看,竟然生出几分久违的赧然。

静谧的湖面划过丝丝涟漪,晏无师自是没有错过这般难得的景致,他正欲趋近身姿细细端详,不料沈峤却站起了身。

他步履轻抬,信步走出凉亭,披风曳地,携走一地落花。

“你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报答。至于其他事,本就无法强求。”

声音清朗,如环佩叮当,说话之人静静立在亭中,身形秀颀,如松如竹,风雪难摧,雨过不浊。时人常道,世间绝色莫过于皑皑天上雪、皎皎云间月,然沈峤却非雪月可比。

他不仅是天上风物,也是人间风烟。

晏无师收回久驻的目光摇了摇头,沈峤话里话外看淡尘缘,然而在他看来,对方只是不喜欢主动表明心意,并非毫无期待。他很想知道,若是自己不回应这份期待,这人能忍到何时。

总归,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到时间拨开心上的云雾,等到这一抹独一无二的绝色主动投入他的怀里。他十分期待,那时会是何种光景。

在此期间,不妨且行且看。

然而,世事变幻本就无常,此时的他完全不会想到,这个念头会在不久后因一件小事彻底打消。

不可一世的晏宗主也总算明白,纵然他能掌控世间一切,唯独心为谁动最不可控。

“现下是何年月?”

沈峤看着枝头凋零的桃花,忽而问道。

“四月中旬。”晏无师答道,“突然问起这个,阿峤是想回去了?”

沈峤低头思忖片刻,遥遥看向晏无师道:“贫道要去寻师妹,便不奉陪了,晏宗主请自便。”

晏无师闻言,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怎么?有本座陪你还不够?阿峤这是想要左拥右抱?”

沈峤习惯性忽视晏无师话中的调侃,无奈道:“有件事,想托五娘替我跑一趟。”说罢,也不多解释,便举步离开了院落。

晏宗主财大气粗,包下这间院落的银钱足够买下院子里所有东西,主人拿了钱就乐呵呵走了,直言院里的东西随便动,哪怕将院子拆了也没关系。

于是,这一日午后,顾横波与茹茹开始打起了院里这棵巨大的垂丝樱桃树的主意。

两个姑娘做好了分工,又低声商量了一下,顾横波朝着茹茹点了点头,便提气掠向枝头,伸手一折,一大枝挂满樱桃的树枝便被折了下来。顾横波手中拿着樱桃树枝,又跃向别的枝头,如此几番,樱桃较多的树枝已经悉数落于她手。

沈峤步入院中时,正好瞧见顾横波带着樱桃枝落回地面。

“轻功不错,看来这些年没有疏于武道。”沈峤带着淡淡的笑意走了过来。

“阿兄!”见沈峤露面,顾横波欣喜不已,将树枝塞给茹茹便几步过来搀住了沈峤。茹茹接过树枝后,便十分识趣地退了下去,以便二人叙话。

看着对方一脸小心翼翼,沈峤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拍了拍顾横波的手:“已经没事了,不信我们可以比试一下天阔虹影,你未必能追得上我。”

顾横波也知道自己紧张过头,只是前些时日自家师兄生机残存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无论如何也免不了后怕。

扶着人坐下后,顾横波眼见沈峤气色不错,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师兄恢复得这样好,五娘也就放心了。有晏宗主照顾你,我也可以放心回玄都山。”

“怎么?难道为兄自己不能照顾自己?非要别人照顾?”沈峤故意笑嗔道。

顾横波展颜一笑:“那可不一样。依我看,这位晏宗主眼中可揉不得沙子,师兄性情和软,对于不碰底线之人难免忍让三分,往后有他在你身边,想必再没人敢欺负你半分。”

沈峤心道,哪怕没有晏无师,也没几个人能欺负他。不过他也知对方说的是口舌功夫,这一点,他的确不如晏无师。

“先不说这些。”沈峤忽而正色道,“有一件事,为兄想劳烦五娘替我跑一趟。”

顾横波也敛了神色:“但凭师兄吩咐,五娘在所不辞。”

“这件事有些危险,不过我会教你如何应对……”沈峤说罢让顾横波附耳过来,压低声音,告诉她如此这般。

听沈峤说完来龙去脉后,顾横波难掩神色中的震惊,非是为任务内容吃惊,而是惊讶于入世不久的师兄为何会知道这种秘辛,还是在几月前便预先知道了这件事。

“那师兄接下作何打算?”她没有探究沈峤为何知道这些,就像她没有问起对方何时到达的剑神境界。这些事解释起来想必费神,现在都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不日我便会启程回玄都山。”沈峤思忖道,“这一次下山来找我的是大师兄,说明郁蔼与突厥人周旋之事已然暴露。段文鸯没死,应该很快便会找上玄都山。这个时候,我必须在,所以,这件事就要辛苦你了。”

顾横波摇摇头:“这些都是小事,倒是师兄你,重伤初愈就要急着动身?那晏宗主会跟你一起回去吗?”

“他也是一宗之主,还在北周任职,哪有那么多时间跟着我闲逛?”沈峤笑着反问道。

“那真是可惜了,你若是将晏宗主带回玄都山,看不把郁蔼气个半死。”话中遗憾满满,好似迫不及待想看晏无师如何气死郁蔼。

沈峤笑笑,不置可否。现在的晏无师愿不愿意跟他回玄都山未可知,不过前世郁蔼第一次见到晏无师时,的确被气得半死。

“你从泰山回来后,可以去长安少师府一趟,将我新收的弟子,你的小师侄十五接回玄都山。”

“我有小师侄了?”一听说沈峤收徒,顾横波十分高兴,“不过少师府是……?”

沈峤正欲解释,忽而侧头一看,院门口一个紫衣人影悠然现身。

“少师府是我在长安的府邸。”晏无师端着一盘樱桃走过来落了座,又抬手拈起一颗喂到沈峤嘴边。

沈峤将头一错,凝神一看:“这不是……横波方才摘下来的吗?你怎么拿来了?”

“没事没事,”顾横波摆摆手道,“我本来也是摘来给师兄和晏宗主尝鲜的。”

晏无师点点头,将樱桃送进自己嘴里:“还不错,孝心可嘉。”说着又拈起另一颗送至沈峤嘴边,“阿峤也尝一个?”

孝心?虽说两人年龄差距在那里,但这种一面讨好自己师兄,一面又强行给自己抬辈的行为,依旧让顾横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沈峤也跟着摇了摇头,面对晏无师执着喂到嘴边的樱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那个……掌教师兄的吩咐五娘听明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慢聊,我这便回屋去收拾行李。”既然领了命,现在这个情形留在这里也是尴尬,还是早走为妙。

顾横波去的匆匆,沈峤原想再开口叮嘱两句,不料嘴里被塞入一个凉软的物什,他下意识咬了下去,不出所料,是樱桃。

“阿峤叫我欠那么大一个人情,有事却还要找自己师妹,是看不上本座的功夫还是瞧不上浣月宗的办事能力?”

“都不是。”沈峤看向晏无师,“我几月前曾写信告知碧霞宗宗主,我会在这个时候上山采访,此事若我不能亲往,那横波去是最恰当的。再者……”

沈峤顿了一下,直到晏无师疑惑地看向他,他才迟疑道:“你接下来……很可能会脱不开身。”

晏无师狐疑地看向沈峤,心中暗自盘算着浣月宗与北周的事务,似乎并没有自己非参与不可的事件,可对方并无玩笑之色。

仿佛为了印证沈峤的话一般,次日,他便收到朝中消息——宇文邕请他立刻回国,共商伐齐大计。

宇文邕伐齐之事早有打算,此次结盟也是为了此事。这件事他早有预料,只是这个时间出现,不免叫他想起了昨日沈峤说的“脱不开身”。

“这就是你说的‘脱不开身’?”

今日一早,沈峤便带着行李来辞行,两人正在交谈时,便收到了这个消息。

“恐怕不止于此……”沈峤蹙紧了眉头。

看着对方一脸早有预料的神色,晏无师只觉心头散去不久的迷雾又渐渐聚拢了过来。

“你……”

晏无师正待说什么,又有一浣月门人将一个竹筒呈了上来。他取出信件展开一看,眉梢一挑。

“你说得不错。”晏无师手中真气升腾,纸条化为齑粉,“先前派出去暗查狐鹿估的人有消息了。”

关于信件的内容,晏无师还有一半没说——狐鹿估出山时放出消息,会来找沈峤切磋武艺,顺便讨债。至于讨什么债,不言而喻。

“狐鹿估此时现身,恐怕会干扰宇文帝的伐齐大计。”沈峤面露忧色。

晏无师飒然一笑:“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人祭旗!本座早就说过,他若活着踏入中原,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话中战意凛然,让沈峤一怔。

“你想与他约战?”

“当然。”晏无师兴味盎然道,“我和他同时败在祁凤阁手下,如今你师尊已死,我要知道自己是否超越祁凤阁,少不得借他的手。”

“不光他,还有你。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堂堂正正一战。”

似曾相识的话语将遥远的记忆唤醒,沈峤仿佛又回到那一日,他对着变成“谢陵”的晏无师道:“身为武道中人,我自然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你堂堂正正一战。”

他蓦然抬头,晏无师正凝视着他,目光灼灼,似燎原烈火,那是看待对手的目光,但求一战的渴望。这一次,他没有避开,目光坦然地迎了上去。

“沈某随时恭候大驾。”

再次独自踏上路途时,沈峤才恍然想起,前世的此时,他也告别了晏无师,独自上了路。

似乎有很多事就如同冥冥中早就注定一般,无论来多少次都不会有所改变。比如他自毁根基,又比如这次离别。

当然也有不少事已被他改变,比如桑景行和雪庭之死,又比如那个被他抛于脑后的陈恭的结局。

从建康出发前往玄都山,免不了经过北齐边境,途中听到不少齐国皇室的荒唐事,其中还包括穆提婆虐杀娈宠之事。

交谈之人提到这个被虐杀的人曾任彭城县公,当时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后来被喜怒无常的穆提婆虐杀至死,想来应是陈恭无疑。

看来,这一世他没有机会废掉穆提婆的武功,陈恭的命数也因此改变。

轻叹一声,留下银钱在桌上。沈峤正准备起身离去,忽闻隔壁茶桌传来一声嗤笑。

“你们这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这里有新鲜的。”

见自己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那大汉得意道:“前几日,就在这个茶楼,我亲耳听到合欢宗和突厥人商量要打上玄都山,活捉门中弟子,逼出沈峤。”

此言一出,在场哗然。

在无人注意的窗前,一阵清风拂过,桌上只余茶钱伶仃,再无饮茶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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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梦回还
连载中相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