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晏无师与沈峤同时睁眼后没过多久,沈峤便再次昏了过去,一连几日再没有醒来。在此期间,晏无师寻了一处地方闭关修炼,尝试修复魔心破绽。
不料,当他集中精力自查时,才发现原本破绽已现的心法竟在逐渐修复,变得圆满。晏无师略一思忖,便想到了那个白衣晏无师。
同为晏无师,他自是知道对方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种好事,之所以帮他,无非还是为了这副躯壳。
这倒省了他不少麻烦。
晏无师恢复伤势期间,宇文庆觐见陈朝皇帝回来后遇到了前来寻找沈峤的顾横波。后者从宇文庆处得知掌教师兄在此养伤,便留在了外使行馆照顾。
宇文庆素爱美人,这些时日在南陈也见过不少。然而他身处的位置,见到的女子虽也有美貌无双者,却从没遇到过这般冰肌玉骨的灵秀女子。一时间连同行的侍妾都冷落了几分,寻到时间就到顾横波面前大献殷情。后者碍于其身份,不好冷脸相对,便以不宜打扰师兄养伤为由,将宇文庆礼貌“送走”。
晏无师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宇文庆看到晏无师进院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里是晏无师居住的院落。晏无师到达建康后,没几个时间回来落脚,后来又将沈峤放在此处养伤,这才叫大家产生了错觉,以为此处住的是沈峤。
“少师安好,在下还有些事,便先不奉陪了。”见到自己最害怕的晏无师归来,宇文庆便也不想勾搭美人了,转身就要溜走。走出几步后意识到还没告知对方顾横波的身份,又硬着头皮走了回来。
“这位是沈掌教的师妹,顾横波。这位是晏少师。顾娘子前几日来寻师兄,我便做主让她留在了行馆。”宇文庆几句话说完,见晏无师神色不悦,便又忙不迭退了下去。
顾横波,晏无师倒是曾听沈峤提及过。从对方言语中能听出,对于这个师妹甚是疼爱。如今一见,这女子天资的确不错,也难怪祁凤阁会将三把佩剑之一传给她。
只是在见识过郁蔼与谭元春之事后,晏无师不免觉得祁凤阁眼神实在不怎么样,而顾横波又在此时突然出现,难免被他当成了别有用心之人。
“晚……小女子顾横波,见过晏宗主。”顾横波抬手作揖,一声“晚辈”即将出口时却生生转了个弯。
原因无他,若单论年龄和资历,晏无师算是与她的师尊祁凤阁同辈,自称一声“晚辈”并无不妥,可她偏偏从茹茹那里得知这位晏宗主与自家二师兄关系非比寻常这件事,那再这样自称似乎就不那么妥了。如今一切事态未明,师兄寄人篱下,着实不能轻易得罪人。
见晏无师沉默不语,眼睛一直审视着她,顾横波心中莫名,也微微发怵,于是又出声谢道:“听宇文大夫说,是晏宗主将掌教师兄救回,悉心照顾,横波在此替玄都山上下多谢晏宗主救命之恩。”
两人对峙了片刻,忽而,晏无师抬脚走近了她。顾横波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便退向了一旁,果见对方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屋子,途中未置一词。
目送晏无师进了屋子,顾横波神色微松,心中一叹:江湖上传言不可尽信,却也有真的,比如这位浣月宗宗主的确不好相与。
院子里主人如今回来了,她一个女子不好留下,正准备离去时,茹茹正好将中午的汤药送了过来。
前两日的汤药都是两个姑娘想办法给沈峤喂进去的,今日晏无师回来,两人不免犹豫这件事要不要交给晏宗主。正踌躇时,晏无师走了出来,从茹茹手中接过了装着药碗的托盘。
徒留两个小姑娘在原地面面相觑。
须臾后,茹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好奇地看向了支开的窗缝,顾横波也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不过片刻后,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红着脸移开了眼,然后悄然离开了院落。
自从赌约成立后,白衣晏无师果真再没有出现过。晏无师记忆中那些多出来的片段,连同对沈峤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也一并消失了。他能明显感觉到,再也无人在干扰他的思绪。
然而他对沈峤的态度,却并未如他想的一般回到从前——
喂药之时,他发现沈峤牙关紧咬,没多想就将汤药含进嘴里然后哺了过去。夜里,听到沈峤因痛苦折磨而溢出口的呻吟,他会躺下身,将人拥入怀里。
这些念头来路不明,又极其强烈。或许是魔心破绽尚未修补完成,又或是那个白衣晏无师终究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不管是魔音破绽还是痕迹,时间都能拨开遮眼云烟,届时一切自然分晓。
沈峤苏醒之日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一日,他将连日来想见沈峤的顾横波放了进来,自己则去了院里。
听着屋里的师兄妹叙话,晏无师似乎见到一个与往常不同的沈峤,一种异样的心绪渐渐升起,似不悦又似烦乱。顾横波并未将一切归功于自己,话里话外都在替他说话,不仅如此,还问出了他想知道的问题。
可沈峤的回答却出人意表——非是私情,乃为公义。
所以,这人一路上以命相护只是因为他有改变天下局势的能力?难道一直是他在自作多情?这些念头自晏无师心中一闪而过,心中突然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不对。
他很快想到那梦境的白衣晏无师,便是对方执念的证明。想通这一点后,晏无师心中稍霁。在听到对方不愿用恩情要挟时,他心中忍不住一声嗤笑: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要挟我。
然晏无师虽狂妄,却也明白,像沈峤这样在深山修行多年的道人,鲜少有人让他那个凡心,其师祁凤阁就是个例子。可这样的人却能对他一见如故,倾心相待,他可不认为是凭借的自身魅力,定然有别的原因。
沈峤于建康城外大战五大高手并击杀其中两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江湖上迅速传开,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武道中人实力为尊,有了这等实力,从前那些风月传闻早就不值一提。纷纷都道玄都山后继有人,祁凤阁不愧是一代宗师,弟子更是青出于蓝。
既然提到了祁真人的弟子,那其余几人也不免被拿出来作比较。比如郁蔼,又比如谭元春。
提到郁蔼就不免提到先时沈峤跌落悬崖之事,提到谭元春时言语寥寥。显然,大多数人对于这个人印象不深。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说起这个人,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酒楼众人催促他赶紧说,他才神秘兮兮道:“前些时日,沈掌教不是与那五个人发生过大战吗?沈掌教最后自毁根基发动了剑神境界,击杀了桑景行和雪庭,后来也因此陷入虚弱状态。”
“这跟谭元春有何关系?”众人不屑道。
“关系这不就来了。”那人继续道,“那谭元春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提前到了建康城外,帮助师弟和晏无师逃脱了段文鸯等人的追杀。”
“这……”众人听罢纷纷沉默,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有一天也会做出这样的壮举。
然而,在大多数人在钦佩谭元春的为人时,听到这话的本人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而就在此时,他身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更是叫他如堕冰窟。
“看来谭长老与我们合作的诚意并不多啊……”
谭元春慌忙道:“我……我不是。”
那戴斗笠的人冷笑道:“那谭长老不妨出去与他们对质?”
对质什么?要说自己是专程下山来取师弟性命的?那往后哪怕他坐上了掌教之位也会为世人唾弃。既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那就只能沉默不言。
至于段文鸯是否会相信他的说辞,那就不得而知了。
人声鼎沸的酒楼里,何时离去一个人,没有任何人会察觉。就如同替谭元春宣扬“光辉事迹”的人出了门,也没有任何人发现。那人走出酒楼后,走进一个巷道后便消失不见了。
傍晚时分,外使行馆,原本跟在宇文庆身旁的随从向晏无师回报:一切都已办妥。
晏无师缓缓点头:“回到北周后,先将你的功夫练好,往后才好襄助你师兄。半步峰是个不错的去处,你先去那里闭关罢。”
那“随从”低头恭声应道:“是,师尊。”
原来,这个一直跟随在宇文庆身旁的随从竟是晏无师得二弟子玉生烟,两拨人分属一明一暗,也难怪晏无师可以无所顾忌去做自己的事。
玉生烟走后,晏无师端起托盘起身进了屋。
床榻之上的沈峤见到是晏无师端着碗走过来,有些讶然:“晏宗主?”
到床榻的距离不远,晏无师的目光悉数落在了卧病之人的身上。这人前几日仅存一息,形同槁木,如今醒来,方才又有了生机。余霞成绮,落在苍白的脸上,染上浅淡的血色,看上去不再憔悴不堪。
“有这么惊讶?”晏无师慢条斯理行至床榻边落了座,“你难道没听顾横波说,前几日都是我在照顾你?”
“听说了。”沈峤闭了闭眼道,“晏宗主被迫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以你的性子定然不会让我就这么出事。如今我既然醒来,性命无碍,这些事可以交给横波来做。”
沈峤原是不想以恩情束缚晏无师才这样说,不料落进后者的耳中变了味。
“怎么?难道沈掌教是嫌弃本座不如令师妹体贴?”这话竟然捎带上了些许醋意,只是晏无师本人恍然未觉。
这人还有抢着伺候人的时候?沈峤脸色奇异地盯着晏无师,竟然从对方神色中觉出了几分执拗和可爱,忍不住噗嗤一笑。
“没有的事。能让大名鼎鼎的晏宗主为我端茶送水,在下不甚荣幸。”
蓦然出现的笑容如春风和煦,一笑百花生,烦忧淡至无影,却又不期然牵动了全身,让他原本舒展的眉宇又微微蹙起。
晏无师垂下了眼,拿起汤匙搅了搅碗中药粥,将盛满粥的汤匙送到了沈峤嘴边。
“嗯?”晏无师冷着脸挑了挑眉。
突然冷硬的脸色让沈峤有些茫然,愣了愣才张开嘴,将药粥含入口中,心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人又怎么了?
夜阑人静时,正是修炼养伤的最佳时机。
沈峤凝神静气,引导朱阳真气走遍全身奇经八脉,原本萦绕在身体里的痛楚也在渐渐散去,破碎的丹田正在复原,四肢也重新注入力量,不再动弹不得。
喉间蓦地涌上一抹腥甜,未避免弄脏床铺,沈峤下意识翻身坐起,将淤血吐到了地上。
正在坐榻上打坐调息的晏无师快步走了过来,从小炭炉上取过水壶,倒了一盏热水递给了沈峤。
身体恢复力气不久,四肢并不灵活,方才猛地坐起已经用光了力气,此时想要抬手接过茶盏都有些勉强。晏无师见状,索性坐到了沈峤身侧,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再将水盏喂到了嘴边。
沈峤颤着手扶住水盏喝了一口,缓了口气。正要挪开身体躺回去,不想被晏无师伸手扶住了肩,无法动弹。
“你正在疗伤,坐立有助于真气运转通畅,不必那么快躺回去。”晏无师开口淡淡道。
这算是直白的关心了,然而这人神色生硬,半点看不出心甘情愿,倒像是在赶鸭子上架。
“晏无师……”沈峤忽而直呼了他的名字,认真道,“倘若你对我无意,大可不必如此。”他如今并无心力去揣摩这个人复杂的心思,只得直言道。
“不是阿峤你对顾横波说的,本座不是会受人要挟的人?”
沈峤但笑不语:这可不一定,你从前戏弄人时也惯爱用这一套。
“所以……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
晏无师反问:“难道不是你故意让我听见的吗?”
“是……”沈峤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道,“我想让一切更明朗一些。”
一室沉默。
春夜静谧,偶闻莺啼几声,虫鸣窸窣。屋中无人修剪的烛火兀自燃烧着,一点烛心落下,一声毕剥传来。
“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或许你可以给我答案。”
身体正在恢复时最易嗜睡,原本靠着晏无师正昏昏欲睡的沈峤,被对方这一句话唤回了神。
晏无师继续道:“我思来想去,也没有想起我们何时曾见过面,又因何事让你倾心。”
这便是问沈峤为何对他一见如故。
对于晏无师的问题,沈峤毫不意外,相反,这个问题,他已经等了很久。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晏无师默默点头,示意自己在听。旋即又低头看了一眼沈峤单薄的衣衫,站起身将披风取了过来,将人裹好。
沈峤轻声道了谢,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道:“我曾遇到过一个人。我们相识于危难,他于我有救之恩。他带着我入了世,教会我人心险恶,世道多舛,教会我如何看待天下,分析时局。还叫我不能轻信任何人……”
晏无师目光一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可我偏不信,始终坚信这世间总有善意。”沈峤略略停顿后,又开始了讲述,“于是他就给了我一个教训。在我以为我们成为朋友后,他点了我的穴道,将我送到了我的敌人手中。”
这熟悉至极的行事作风让晏无师心中一跳,又联想到那个白衣晏无师,有什么答案正呼之欲出。
“后来,我自毁根基想与敌人同归于尽,敌人畏惧逃走,我也顺势脱了身。”沈峤继续道,“因着《朱阳策》的再生之力,我活了下来,重塑根基后还功力大进。”
晏无师心中恍然:难怪梦境里的沈峤会说,这法子虽然冒险,却不会有事。谁会想到这种事在他身上早就发生过一次。
“再后来,他遭敌人算计,被五大高手围攻,我去救他,带着他一路逃亡。有一次,我们遇到了那个将我逼至自毁根基的敌人,他将我藏了起来,自己去引来那个人。”
从被害到去救人,这其中毫无因果关联,若是旁人听了怕是要嘲笑沈峤是不是傻,去救一个害过自己的人,可晏无师却先想到了那句话……
“非是私情,乃为公义?”晏无师问出了口。
沈峤含笑点头:“是。”
“话虽如此,本座还是想说,这天下竟然有你这种傻子。”晏无师仍旧没放过这个讥讽的机会。
“若没有我这种傻子,晏宗主又哪里来的乐趣?”同样的话,这次出口时调笑居多。
晏无师哈哈一笑:“这话倒是有趣。”
“不妨让我猜猜后面的故事,”晏无师饶有兴致道,“以你的性子,定然不会那么容易原谅他,又扛不住他的死缠烂打,于是你们的命运开始纠缠不清。你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却又因为他曾经伤过你而不敢抱有期待,但是他定会想办法叫你看清自己。”
沈峤轻轻一叹:“不愧是晏宗主,丝毫不差。”
“那……后来他为何会变成你梦蝶境里的一道影子?”按照这个故事发展,最后应该是会在一起才对,除非对方……
“难道他死了?”晏无师不可思议地补充道。
沈峤却并未回答,他抬起了头神色不解地看向晏无师:“你见过他?”
难道他不知?眼前闪过梦境里那个“沈峤”惊讶的神色,晏无师心中了然:看来沈峤并不打算叫自己知道这个晏无师的存在,那个晏无师是自己出现的。
“岂止,你将我拉进梦境后,我就看到他和另一个你在我眼前亲亲我我。”
晏无师故意这样说,沈峤不会听不出来:“你也知道那里是梦境,又何必跟一个梦里的幻影计较?”
“即是幻影,那你为何不知道他出现过?”晏无师反问道。
“他是我悟到梦蝶术后,在梦境里编织出的第一个人。许是执念之故,他与真实的人无异,我甚至无法控制他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不过,虽然他不可控制,没有我,也不能走出我的梦境。”
事已至此,再隐瞒下去并无意义,于是沈峤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晏无师心中暗忖,他猜得不错,这个已经超脱梦境存在的“晏无师”,已不再是幻影那么简单。
沈峤没有直言自己重活一世这件事,其意也昭然若揭。如此一来,从前种种的疑问都解开了。难怪他对自己一见如故,知之甚深;也难怪他总能未卜先知,未雨绸缪。
“你这样就不怕我执意认为,你将我当成他的影子,从而更加冷待你?”晏无师忽而戏谑道,“你口中的那个人也是我,喜怒无常,行事随心,甚至会拿你的性命作为试探。你就不怕我一时兴起,又将你卖给那个人?”
“你若困囿这一点,那便不是晏无师了。”晏无师何许人也,心高气傲,睥睨众生,他不会自认是任何人的影子,也没人敢将他当成影子。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前不久他已经死在我的剑下。”沈峤语气波澜不惊地补充道。
晏无师蓦地一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阿峤怎么就当真了?我若想那么做,又怎会告诉你?”
沈峤不置可否:“晏宗主想一出是一出,贫道哪敢妄自揣摩?”
“这次是真的。”
沉默片刻后,晏无师如此道。
原因无他,他方才去设想这件事时,他心中不忍多过了好奇。这个人在不知不觉间左右了他心绪,他却没有任何不安,也不想去防范。
他第一次觉得,心有牵绊,并没有那么可怕。